周正義面色凝重地解開牛皮紙袋繞在封口處的白線,動作十分謹慎。他從裡面抽出一疊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張,將其平攤在陸家那張略顯斑駁的茶几上。
第一張映入眼帘的,是印著黑色鉛字的公文。最上方,「外貿出口樣品及瑕疵品內部處理調撥單」幾個大字極其醒目,字跡清晰銳利,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官方威嚴。紙張的質地摸上去帶著些許粗糙的顆粒感,邊緣保留著那個年代機關單位油印機裁切時特有的輕微毛邊。這手感,這色澤,周正義再熟悉不過了——這正是如今各級機關單位最常用的標準公文紙。
周正義盯著上面的字,眉頭微挑,一字一句地念出聲來:「林曼同志,這上面寫著,你於上個月經批准,接收了一批南方外貿公司內部處理的物資。其中包括出口樣品紅酒、輕微瑕疵的保暖防寒服,還有一部分日用物資?」
他抬起頭,銳利的目光直視林曼,似乎想從她臉上找出一絲慌亂。
「是。」林曼沒有迴避,坦然地點了點頭,甚至連坐姿都沒有變一下。
這話一出,門外圍觀的人群里頓時爆發出一陣倒吸冷氣的驚呼聲。大家面面相覷,眼裡滿是震驚與茫然。這大院裡的人大半輩子連南方都沒去過,根本聽不懂「外貿調撥」究竟是個什麼通天的級別。但他們聽得懂「出口樣品」和「輕微瑕疵」,這麼一解釋,林曼家裡那些看起來格外扎眼、甚至帶著洋文的東西,好像忽然就有了極其合理的來處。
躲在人群後頭的王紅衛聽到這話,心裡猛地「咯噔」一下,像是一腳踩空墜入了冰窟窿。但他腦子轉得飛快,立刻反應過來:這絕對是林曼在虛張聲勢!外貿公司的東西那都是出口創匯的寶貝,就算有瑕疵,也應該在單位內部處理,怎麼可能隨隨便便調撥給一個下鄉剛回來的個人?
「這不可能!絕對不可能!」王紅衛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忍不住又跳了出來,指著茶几上的紙聲嘶力竭地大喊,「外貿公司的東西怎麼會給個人?這絕對是假的!是她自己找街邊蘿蔔刻的假章,想糊弄政府!周組長,您可千萬別被她騙了!」
林曼連眼皮都沒抬,只是端起搪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溫水,隨後冷眼瞥向王紅衛。那眼神里沒有憤怒,只有居高臨下的嘲諷。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選天天看小說,🆃🆃🅺.🆃🆆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周正義的臉瞬間黑如鍋底,他猛地轉頭指著王紅衛,厲聲喝道:「王紅衛,我剛才已經警告過你了,請你閉嘴!保衛處正在調查,在調查結果出來以前,誰都不能擅自下結論。你如果再大喊大叫干擾辦案,我現在就讓人把你帶回保衛科,先關你幾天禁閉!」
周正義這聲怒吼中氣十足,帶著常年保衛工作的威壓。王紅衛嚇得脖子一縮,徹底不敢吱聲了,只能站在原地乾瞪眼,胸膛劇烈起伏著,眼底滿是不甘。
此時,一直沒出聲的孫衛國默默從上衣口袋裡掏出老花鏡戴上,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張調撥單,走到窗戶邊,借著透進來的自然光線,死死盯著右下角那枚鮮紅的公章。那是一個極其規矩的圓形公章,邊緣清晰,中間一顆五角星端正醒目。
孫衛國看了足足有一分鐘,又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里拿出高倍放大鏡,對著公章邊緣、文號和簽名仔細查看。片刻後,他深吸了一口氣,湊到周正義耳邊壓低嗓門說:「周組長,這章……真不像是假的。您看這印油滲透進紙張纖維里的紋理,暈染得非常自然,上面『南方外貿公司物資處理專用章』的字跡也挑不出毛病。而且後面的出庫聯、價格核定表,日期和文號全都嚴絲合縫。要核實,只能按照文號打電話去外貿公司查存根了。」
周正義聽他這麼一說,原本緊皺的眉頭鎖得更深了。他放下手中的公文紙,目光複雜地看著林曼:「林曼同志,就算這文件是真的,你作為個人,是怎麼和南方外貿公司取得聯繫的?一般的物資調撥,向來都是對公不對私的。」
門外的鄰居們也紛紛點頭如搗蒜,大家都覺得這事兒透著邪乎。
林曼不慌不忙地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茶几前,伸出白皙纖細的手指,準確地點在文件下方一行極不起眼的小字上:「周組長,您仔細看看這行字。」
周正義和孫衛國順著她的手指看去,只見那裡赫然印著:「指定家屬區生活服務試點接收」。
林曼直視著周正義的眼睛,不疾不徐地解釋道:「周組長,這裡寫得很清楚。我不是以私人身份直接向外貿公司購買物資,而是這批便民調劑物資登記在冊的接收經辦人。外貿公司負責處理出口樣品和輕微瑕疵品,商業部門負責審核物資流向。最後允許調劑的範圍,是登記過的家屬區和返城知青生活服務點。我和院裡人置換東西時,也全都是按照文件核定的要求來的。」
她這番話說得有理有據,神色坦然自若。
人群中有幾個和林曼換過東西的人,下意識回想起來。林曼跟他們換物資的時候,的確沒有獅子大開口,甚至允許他們拿雞蛋、舊布料折抵。如果真是為了投機倒把賺黑心錢,她完全沒必要這樣做。
一直巴不得林曼倒霉的趙嬸,此刻在門外縮了縮脖子,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小聲嘀咕起來:「哎呀媽呀……原來是外貿公司的處理物資,人家文件上還有商業部門審核。要是真不合規定,誰敢蓋這麼多章?王紅衛剛才還說一定是假的,我看他比保衛處的人還著急,也不知道到底急什麼。」
這些聲音清清楚楚傳進了王紅衛耳朵里。王紅衛臉色難看,額頭上的青筋一突一突地跳著,卻不敢反駁。
站在一旁的婆婆李秀蘭,看著那鋪滿茶几、蓋滿紅章的證明文件,一直懸在嗓子眼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裡。她震驚地看向林曼,做夢也沒想到兒媳婦竟然有著這么正規、這麼硬氣的門路!
一般人在聽見「逐項核實」時難免會緊張,可林曼的表情始終從容,甚至主動把文件往周正義面前推了推。
「可以。」林曼大方地說道,語氣里透著絕對的自信,「材料上的辦公電話、經辦人姓名和倉庫登記編號都是真的。您可以打電話,也可以發函核實。這批物資從哪裡來,經過哪些人,每一步都有記錄。我沒有做違法的事,自然不怕查。」
她深知,空間的「物資溯源與手續適配」功能早已將這批物資的流轉記錄,完美無瑕地嵌入了這個時代的真實運轉體系中。接電話的,就會是外貿公司真實的值班人員,對方只要翻開單位的登記簿,就能查到這批物資的所有合法記錄。這就是她最大的底氣。
周正義看了林曼片刻,最終點了點頭:「好。我們現在就去核實。在核實結果出來之前,請你留在家裡。」
說罷,周正義轉頭對孫衛國一揮手:「衛國,帶上材料走,去大院辦公室借長途電話。先聯繫文件上登記的外貿公司,再聯繫商業部門。」
看著保衛處的人大步流星地走出去,門外的人群下意識讓開一條路。保衛處的人一走,院子裡的議論聲立刻像炸開了鍋。
「我的老天爺,還真去打電話了。」
「要是查出來是真的,那寫舉報信的人可就麻煩大了,這可是誣告啊!」
最後一句話一出口,不少人若有若無地朝王紅衛看了過去。
一直躲在人群里的王紅衛,此刻額頭上已經密密麻麻布滿了冷汗。他突然有一種極度不祥的預感,如果那個電話真的打通了,查實這一切都是真的,那他實名舉報的舉動,就會立刻變成「誣告陷害」!在這個年代,誣告別人投機倒把,足夠他進去蹲上大半輩子了。
王紅衛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覺得雙腿發軟。他悄悄向院門的方向挪了一步,想趁亂溜走。
「王紅衛,你這是要去哪兒?」旁邊一個大叔突然開口,讓附近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他身上。
王紅衛身體一僵,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我……我就是站累了,活動活動腿。」說完,他只能像根木樁一樣僵硬地站回原地。
陸家屋裡,林曼重新坐回沙發上。她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水面上的熱氣,神態悠閒。
陸尋始終站在林曼身後,高大的身軀宛如一道堅不可摧的屏障。林曼轉過頭,正好對上他深邃的目光。
「擔心嗎?」她壓低聲音問道,嘴角帶著一抹淺笑。
陸尋看了她一眼,聲音低沉而堅定:「不擔心。你讓他們去查,就說明你不怕查。而且,你不是那種會拿假東西害全家的人。」
林曼怔了一下,隨即心頭一暖。陸尋或許不知道她的秘密,但他相信她的底線。
「放心吧。」林曼輕聲說道,眼神明亮,「那些手續全都是真的。他們查得越仔細,最後的結果就越清楚。」
時間一點點過去。在王紅衛看來,周正義和孫衛國離開的每一分鐘都像是在凌遲他的神經。冬日的冷風吹在濕透的衣服上,凍得他牙關發緊,渾身打著擺子。他死死盯著大院辦公樓的方向,心裡瘋狂祈禱:千萬別打通!只要查不到記錄,他就還能想辦法反咬一口。
然而此時此刻,大院辦公室里,孫衛國已經搖通了總機。
周正義站在電話旁邊,看著外貿公司調撥單上的號碼,等待長途線路一級一級接轉。
「嘟」一聲。
「嘟」兩聲。
「嘟」三聲。
緊接著,「咔噠」一聲脆響,聽筒里傳來一道略顯嘈雜卻十分清晰的男人聲音,帶著濃濃的南方口音,嚴謹而官方:
「餵?這裡是南方外貿公司值班室,請問找哪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