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發現溫錦淮有一個習慣，他不喜歡你在視線之外待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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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習慣藏得很深，深到你可能花了近一個月才慢慢意識到它的存在。
最開始只是一些極細微的徵兆：你去廚房倒水超過三分鐘他就會跟過來，手裡舉著本書假裝只是路過。
你晚上回自己公寓之後過不了半小時他總會發來一條消息，內容是漫不經心的閒聊，但時間卡得幾乎分秒不差，像是手機上有個定時器在倒計時。
你們並排坐在沙發上看書的時候，他翻幾頁就會把目光從書頁上挪開，在你身上停那麼一兩秒再收回去，動作很輕，輕到你如果不是刻意在觀察根本不會注意到。
你開始試著做一些小實驗。
比如你坐在客廳里忽然站起來往臥室走，你留意到他的目光會追隨你直到你消失在門框後面，然後在你關上門的那一瞬他翻書的動作會短暫地停頓幾拍再續上。
比如你在他家待著的時候說我回去拿個東西，你穿過走廊回自己公寓的過程中如果他恰好從門縫裡透出一線目光，你的後背能感受到那道視線像一枚落得很輕的印章在皮膚上留下淺淺的印記。
你回到自己屋裡的時間裡，不出三分鐘手機就會震一下——內容可能是：你那邊有剪刀嗎，或者晚上想不想吃麵之類的毫無緊迫性的問題。
你不覺得這些行為困擾你，但你覺得它們在提醒你一件事情：溫錦淮的溫柔下面，有一層你之前沒有完全看懂的底色。
它不像什麼陰森的影子，更像一間永遠替你留著一盞燈的屋子，燈很暖，門沒鎖，但你走進去了發現屋子的門窗都是朝內開的，你站久了會忘記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子的。
那天晚上你們一起做飯。
你站在灶台前炒菜，溫錦淮站在你身後旁邊切菜，兩個人的距離很近，近到他彎腰放砧板的時候下巴幾乎碰到你的發頂。
你聞到他身上的氣息，是你已經熟悉的和書頁混在一起的味道，但你鼻子動了一下之後又捕捉到了一層別的。
一種淡淡的，你不確定是什麼的氣味，像木頭被曬久了之後發出的那種乾燥的、微微發澀的味道。
你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他正低頭專心切著黃瓜片，刀起刀落之間每一片都薄厚均勻，手指握著刀柄的姿態非常穩定。
你轉過頭繼續炒菜，鍋里的油發出滋滋的響聲。
你往鍋里倒了一點生抽，醬油的香氣蒸騰起來瀰漫了整個廚房。
他切好了黃瓜片把砧板上的碎末收攏進一隻小碗裡，然後你感覺到他的手掌從你身側伸過來拿走了你擱在灶台邊緣的那隻空碗，他的手指擦過你的手背。
那個觸碰很快，很輕，像是無意間帶到的。
你知道那不是無意。
你已經學會了分辨他哪些動作是「順便」，哪些動作是「找機會」，這兩者之間有一根肉眼幾乎看不見的界線，而你花了幾周時間才慢慢把那條界線描出來。
他拿碗的時候手指在你手背上多停留了零點幾秒，比「順便」多出來的那一點點時間裡他轉過去的目光也比你做同一個動作時他看你的方向多轉了幾度。
你把那些細碎的數據點收集起來在心裡畫出了一條曲線，發現它在某一個範圍里是平穩的，到了某個邊界就會微微上揚，像一座慢慢隆起的小丘陵。
那頓飯吃到一半的時候你放下筷子看著他：「溫錦淮，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他抬頭看你：「嗯。」
「如果有一天我要出一趟遠門，去很久的那種，你會怎麼辦？」
他夾菜的手停了一下，那個停頓很短但你看見了。
他放下筷子看著你，琥珀色的眼睛裡沒有太大的波動，但他的右手很自然地搭在桌沿上，拇指在桌面的邊緣來回摩挲了一下：「多久？」
「可能一個月，可能更久。」
他想了想：「那我跟你一起去。」
「如果是不能帶別人一起的呢？」
他沉默的時間比剛才長了一些。
他看著你，桌沿上摩挲的那根拇指停下了，他用整隻手掌覆蓋住桌沿的稜角，像在確認一個能握住的支點。
然後他開口：「那我會等。你走多久我等多久。」
他的語氣還是那樣平平穩穩的，像是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
你看著他覆蓋在桌沿上的那隻手，他安安靜靜看向你的那雙眼睛，忽然覺得這個人對「等待」這件事的理解跟別人不一樣。
別人等是耐心，他是把等待本身當成了生活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樣不需要特意去做但一刻也停不下來。
你伸手越過桌面握住了他覆蓋在桌沿上的那隻手。他的手背溫熱，手指在你掌心底下微微蜷了一下然後慢慢鬆開，讓你能更完整地包裹住他。
你低頭看著你們交握的手：「我不會走很久的。」
他回握了你的手：「嗯。」
那天晚上你洗完澡坐在臥室窗台上吹風，手裡握著手機翻著他這些天給你發的消息。
你從第一條翻起，那些關於天氣的提醒、食堂好不好吃的問候、下雨了有沒有帶傘的關切。
一條一條翻下去，翻到他今天傍晚發的那條面煮好了。
你看著這些零碎日常的，不厭其煩的消息，把它們和那鐵盒裡的照片和那些年他拍過的你的背影拼在一起，發現它們都在指向同一個地方。
你抬起頭看了一眼對面那扇窗。
那扇窗亮著燈，窗簾拉開了，他正站在窗邊低頭翻書，側影被燈光鍍了一層暖黃色的邊。
你看著他的剪影在窗框裡停留的幾秒鐘里，他沒有往你這邊看，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翻書，姿態舒展而放鬆，像一隻終於收攏了翅膀的鳥落在了自己選定的枝頭。
你彎了彎嘴角，把手機鎖屏擱在窗台上。
晚風從紗窗縫裡鑽進來吹動你垂在肩頭的濕發，你坐在窗台上靠著窗框，覺得今晚的月亮很亮很滿，照得對面那扇窗戶里的那個人影輪廓清晰又柔和。
你多看了幾眼才拉上窗簾躺回床上，閉上眼的時候腦海里還留著那道暖黃色的剪影，像一盞被調暗了的燈，不刺眼但始終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