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在夜裡悄無聲息地落下來,你第二天早晨推開門的時候院子裡已經覆了一層白,薄薄的,剛剛沒過鞋底。
那棵返青的樹還沒來得及完成全部葉片的生長就被凍住了半樹的嫩綠,在白色的背景下綠得有些突兀,像一幅畫了一半被匆忙擱下的稿子。
基地里開始忙碌起來。
老周帶著人在圍牆內側加固防寒層,把倉庫里儲備的舊棉被一床一床釘到牆面上。
劉姐把食堂的爐子燒得比平時更旺,燉菜從早到晚冒著熱氣,一鍋接一鍋地出。
顧琛把她的實驗器材搬到了有暖氣的內間,隔三差五出來一趟,裹著厚外套縮著肩膀喊冷。
林嶼跟著物資隊去了一趟基地外面運柴火,回來的時候頭髮上沾著雪粒,眉毛上也掛了薄薄一層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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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門口拍打身上的雪,貓蹲在門檻裡面仰頭看著他,等他拍乾淨了才站起來繞著他腳踝走了兩圈。
他把柴火送到倉庫之後回來,蹲在爐子旁邊伸手烤火,手指被熱氣烘得微微泛紅。
你坐在窗台旁邊看他,手邊放著那隻搪瓷杯,裡面盛著熱水。
他烤了一會兒手站起來走到你旁邊,順著你的目光往外看了看:「外面還在下。」
「嗯。」
「雪停了之後要走嗎?」
「去哪兒?」
「不知道。」
他把手伸到搪瓷杯上方借著那點熱氣暖了一下,「那你是不走了。」
「我說了再看。」
「你看了快一個月了。」
他轉過頭來看著你,嘴角帶著一點很淺的笑,「看夠了嗎?」
窗外雪還在落著,細密的白色從天空持續不斷地往下墜,把院子圍牆以及遠處建築物的輪廓都裹成了柔軟的形狀。
貓從門檻那邊踱過來跳上窗台,在你們兩個人之間的位置盤成一個圓,尾巴搭在自己鼻尖上閉上了眼。
窗台上的位置不算大,三個人並排坐著有些擠,他的肩膀挨著你的肩膀,膝蓋挨著你的膝蓋,貓的尾巴尖搭在你的手背上,溫熱的,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你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左腕上那根編繩,繩結的邊緣已經被體溫磨得服帖了,貼著手腕內側的皮膚像長出來的一部分。
「看夠了。」你說。
他在你旁邊安靜了兩秒,然後側過頭來,把下巴輕輕擱在你肩膀上,額頭抵著你的鬢角。
這個動作他做得自然而不突兀,像早就量好了角度和距離。
他的呼吸拂在你的頸側,溫熱平穩,窗外的雪把世界變得很安靜,你甚至能聽見貓在你們之間發出的細密呼嚕聲。
爐子裡的火噼啪響了一聲,然後又是一陣安靜的燃燒聲。
你們三個人擠在窗台上,貓的肚子貼在你們兩人的大腿之間,那根編繩從你手腕上垂下來搭在貓的脊背上,粗糙的繩結在橘色的絨毛上留下一道暗色的細痕。
遠處有人踩過積雪的腳步聲傳來,咯吱咯吱的,漸漸近了又漸漸遠了。
林嶼從你肩頭微微抬起一點臉,側著頭看著窗外:「你說這場雪會把所有東西都蓋住嗎?」
「不會。」
「那蓋住的東西來年春天又會冒出來。」
「嗯。」
「那明年春天這棵樹會長得比今年好吧。」
「也許。」
他把下巴又放回你肩膀上,聲音含含糊糊的,帶著一種被暖意烘出來的懶散:「那我們明年春天還坐在這裡看它長葉子。」
貓在兩個人中間翻了個身,把另一側肚皮貼過來,兩隻前爪搭在你手肘上。
窗外的雪漸漸小了,從密集的飄落變成零星的散絮,最後完全停了。
灰白色的雲層裂開一道縫,露出後面淡藍色的天,陽光從那條縫隙里漏下來,斜斜地照在積雪覆蓋的院子裡,把整片白都染上了一層極淡的金色。
那道光也照進了窗台,落在三個人身上。
貓被光晃了一下眼,眯起來又睜開了,耳朵轉了轉。
林嶼的臉被你肩頭的陰影擋了一半,另一半落在陽光里,睫毛在臉頰上投出極淺的影,他半闔著眼,呼吸已經變長了。
你沒有動。
貓在你手肘上搭著的爪子慢慢鬆了力,它睡著了。
你偏頭看著窗外那片被雪和陽光重新定義過的世界,遠方圍牆的輪廓被雪填平了稜角,鐵絲網上掛著細長的冰凌,在光線下折射出零星的閃亮。
你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根編繩,又看了一眼林嶼手腕上那根更舊一些的。
兩根繩子現在挨得很近,差了約莫半個手掌的距離,末梢的毛邊在同一個方向垂著。
貓的尾巴搭在兩根繩子中間,橘色的絨毛和編繩交織在一起,分不清哪根是誰的。
窗台上的陽光暖融融地鋪展著,把三個人攏在一起,雪在地上慢慢變薄,那棵樹在陽光里抖了抖枝頭的積雪,幾片被凍住的嫩葉露了出來。
風從遠處繞著牆根過來,把雪末吹起一小片,又輕輕放下了。
你停下來坐在這裡了,旁邊有一個人和一隻貓,窗台上有冬天的太陽,那隻搪瓷杯里的水還溫著,倒映著外面被雪洗過的天空。
所有你從前沒有想過要停留的東西在這個午後都聚攏到了同一個窗台上,你伸手碰了一下貓的耳朵,它抖了抖沒有醒。
林嶼在你肩頭徹底睡著了,帶著一種不再需要醒來看路的從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