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晚之後,你開始頻繁地偶遇陸時寒。
第一次是在電梯裡。
第二天早上你出門上班,電梯門打開,他站在裡面。
黑色衛衣,帆布鞋,耳機線從領口垂下來。他看了你一眼,往旁邊讓了讓。
你走進去,按了一樓。
電梯往下走的時候,安靜得只剩機械運轉的聲音。
你看著樓層數字從16跳到15、14,忽然意識到一件事,他家在16樓,你也是16樓。
但電梯是從16樓往下走的。
也就是說,他不是下樓的時候碰巧遇到你,他是一直在電梯裡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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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可能。
你想多了。
「早。」你說。
「……早。」
他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剛睡醒。
你注意到他的頭髮還有點翹,後腦勺有一撮不太服帖地豎著。
衛衣的帽子有一邊沒翻出來,折在領子裡。
看起來像是……著急出門,沒來得及收拾。
你沒多想。
第二次是在樓下的便利店。
你加班到很晚,不想做飯,下樓買個飯糰。
推開便利店的門,自動門鈴「叮咚」一聲,他正站在關東煮的櫃檯前。
灰色衛衣換成了深藍色,帽子上有兩隻耳朵的裝飾。
戴了眼鏡,金屬細框,顯得他整個人更白了,像漫畫裡走出來的人。
他手裡拿著一串魚丸,轉過頭看到你,動作頓了一下。
「好巧,」你說,「你也來買吃的?」
「……嗯。」
「你經常這個點來?」
「……偶爾。」
你拿了飯糰去結帳,發現他已經站在收銀台前了。
「一起吧,」他說,聲音很輕,「我請你。」
「不用不用,就一個飯糰——」
但他已經掃碼了。
他把你的飯糰和他的關東煮放在一起,結了帳。
收銀員是一個笑眯眯的大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你一眼,嘴角的弧度意味深長。
「女朋友啊?」大姐問。
「不是!」你說。
「……」他沒說話。
大姐笑了,把袋子遞給他:「歡迎下次光臨。」
出了便利店,你想轉錢給他。
「多少錢?我轉你。」
「不用。」他走得很快,像是在逃避什麼。
「那怎麼行,你還在上學吧?別亂花錢……」
他忽然停下來,轉過身看你。
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他的表情有些不自在,耳尖泛著紅。
「我不是學生,」他說,「我實習了,有工資。」
「哦……」
「而且……」他頓了一下,「我不是亂花錢。」
那是什麼?
他別過臉,聲音小到幾乎聽不清:「給你的不叫亂花。」
你沒聽清。
「你說什麼?」
「……沒什麼。走了。」
他轉身繼續走,步子更快了。
你跟在他身後,看著他比自己高出一個頭的身影,和他帽子上的兩隻耳朵一晃一晃的。
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這個人,真是……
第三次是在你公司樓下的咖啡廳。
中午你和同事去買咖啡,排隊的時候你低頭看手機,餘光瞥到旁邊站了一個人。
你抬起頭。
陸時寒。
手裡拿著一杯美式,站在你旁邊,目光看著窗外,表情很淡。
「陸時寒?」
他轉過頭,像是剛發現你似的:「……好巧。」
「你怎麼在這?」
「律所在這附近。」
你愣了一下。你從來沒問過他在哪裡實習,他也沒說過。
「律所?你學法學的?」
「……嗯。」
你同事在旁邊戳了戳你的腰,湊過來小聲說:「你朋友?好帥啊。」
你的臉忽然有點熱。
「鄰居,」你說,「就是鄰居。」
陸時寒聽到「鄰居」兩個字,看了你一眼。
那個眼神很短,短到你可能看錯了。
但你總覺得,那一眼裡有一點……委屈?
「我先走了,」他說,「下午有會。」
「哦好,拜拜。」
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你幾點下班?」
「啊?」
「隨便問問。」他說完就走了。
你站在原地,看著他走出咖啡廳的背影。
陽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你的同事在旁邊笑得一臉曖昧:「說,什麼情況?」
「什麼什麼情況,真的是鄰居。」
「鄰居問你幾點下班?」
「他就是……隨口一問吧。」
「你確定?」
你確定嗎?
你不確定。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電梯裡,地下車庫,小區門口的快遞櫃,甚至周末早上的菜市場。
你走到哪裡都能碰見他。
他不怎麼跟你說話,大多是點個頭,或者一句「好巧」。
但他的出現頻率已經不能用巧來形容了。
就好像他是你的人形跟蹤器,你走到哪,他就跟到哪,跟只尋找主人的小狗似的。
有一天你下班回家,電梯裡只有你一個人。
到了16樓,你走出去,正好看到他家的門關上的聲音。
他剛從外面回來?
你看了看電梯的樓層顯示,電梯一直停在一樓,也就是說,他是從一樓上來的。
跟你同一時間。
你忽然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
第二天,你提前了二十分鐘出門。
電梯門打開,空的。
你走進去,按了一樓。
到了大堂,你沒有出去,而是躲在樓道拐角處,悄悄往電梯方向看。
電梯門關上,往上走了。
你又等了一會兒。
五分鐘後,電梯又下來了。
門打開。
陸時寒從裡面走出來。
黑色衛衣,帆布鞋,頭髮有點翹。
他在大堂站了兩秒,像是在猶豫什麼,然後推開門出去了。
那個方向是你公司所在的方向。
你站在拐角里,心跳忽然變得很快。
他不是偶遇你。
他在等你。
每天都是如此。
他算好了你出門的時間,提前在電梯裡等,假裝偶遇。
他知道了你公司的位置,中午繞路去那家咖啡廳,假裝順路。
你加班到很晚,他就也偶爾那個點去便利店。
你周末去菜市場,他就也剛好要買菜。
不是巧合,是蓄謀。
這個人……
你走出拐角,站在大堂里,透過玻璃門看到他走在晨光里的背影。
高高的,瘦瘦的,帽子上的兩隻耳朵一晃一晃。
你忽然想起昨晚在便利店,你問他「你經常這個點來」,他說偶爾。
偶爾?
騙子。
第二天早上,你又提前了二十分鐘出門。
這次你沒有躲起來。
你就站在電梯門口,等。
電梯從樓上下來,門打開。
陸時寒站在裡面。
他看到你的一瞬間,表情肉眼可見地慌了一下。
眼睛睜大了一點,嘴唇動了一下,然後迅速恢復了那副冷淡的樣子。
「……早。」他說。
「早,」你走進電梯,按了一樓,「你怎麼這麼早就出門了?」
「有點事。」
「什麼事?」
「律所的事。」
「你律所幾點上班?」
他沉默了一秒。「……九點。」
「現在才七點四十,」你轉過頭看他,「你提前一個多小時出門?」
他沉默了半秒:「我……喜歡散步。」
多麼蹩腳的藉口,你在心裡吐槽到。
電梯到了一樓,門打開了。
你沒有出去。
電梯門又關上了。
你按了16樓。
「你幹嘛?」他問。
「回家。」
「你不是要上班?」
「我今天調休。」
他愣了一下。
你轉過身,面對著他。電梯裡空間不大,你們之間的距離不到一米。
他比你高很多,你仰起頭才能看清他的表情。
「陸時寒,」你說,「你是不是在等我?」
他的耳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了。
「什麼?」他說,「誰等你了?我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我習慣這個點出門。」
「那為什麼每次我提前出門,你也會提前出現?」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我昨天七點四十齣門,你在電梯裡。前天我晚出門了十五分鐘,你也晚了十五分鐘。大前天……」
「你怎麼記得這麼清楚?」他打斷你,聲音有點急。
「因為我在注意。」
這句話說出口,你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更是一愣。
兩個人對視了兩秒,電梯裡安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然後他的整張臉都紅了。
從臉頰一直紅到脖子,像煮熟的蝦。
他別過臉,用手背擋住下半張臉,聲音悶悶的:「……你別看了。」
你忍不住笑了。
「所以呢,」你追問,「你是不是在等我?」
沉默。
電梯到了16樓,門開了。
你沒有動。
他也沒有動。
「……是。」他說。
聲音很小,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你再說一遍?我沒聽清。」
「你明明聽清了!」他瞪你,臉上的紅色又深了一層。
「我沒聽清。」你忍著笑,一本正經地說。
他看了你一眼,又迅速移開目光。電梯門關上了,又打開了,又關上了,又打開了,因為你一直按著開門鍵。
「你先把門鬆開。」他說。
「你先說。」
「你先鬆開!」
「你先說。」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做了什麼重大決定一樣,轉過頭看著你,眼睛裡有光,也有慌,還有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決絕。
「是,我在等你。每天早上都在等你。我知道你幾點出門,所以我會提前十分鐘在電梯裡等。我知道你公司在哪裡,所以我中午會去那家咖啡廳。我知道你加班到幾點,所以我會那個點去便利店。你調休的時候我知道,因為你沒在平時的時間出門,所以我在家等了一天……」
他停下來,喘了一口氣。
「你在家等了一天?」你問。
他的表情像是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不是等,」他糾正,「是……待著。」
「待著?」
「待在你家門口。」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樓道里。」
你怔住了。
「你昨天調休,你沒出門,我不知道你是在家還是出去了。我在樓道里等了三個小時,後來聽到你叫外賣的聲音,才回去的。」
電梯門又關上了。
沒有人去按它。
你站在他面前,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緊。
這個人……
他在樓道里等了你三個小時。
就為了偶遇你。
「陸時寒。」你說。
「……幹嘛。」
「你是不是喜歡我?」
電梯裡的燈很亮,亮到你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看清他眼睛裡那一層薄薄的水光。
他看了你很久。
嘴唇動了動。
然後……
「誰、誰喜歡你了!」
聲音很大,大到好像電梯都震了一下。
「別自作多情!」
他說完這句話,猛地按下了一樓的按鈕,電梯開始往下走。
你看著他。
他的耳朵紅透了,脖子紅透了,連手背都紅了。
他整個人縮在電梯角落裡,雙手插在衛衣口袋裡,下巴埋在領口裡,只露出一雙眼睛,兇巴巴地瞪著你。
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
炸毛了。
你忍不住笑出了聲。
「笑什麼笑!」他更凶了。
「沒笑什麼,」你說,臉上的笑意怎麼都收不住,「就是覺得你挺可愛的。」
他的眼睛猛地睜大。
「誰可愛了?!不准說我可愛!」
「好好好,不可愛。」
「我是在嫌棄你!你沒看出來嗎?!」
「看出來了,」你點點頭,「嫌棄到在電梯裡等我一個多星期。」
他噎住了。
電梯到了一樓,門打開。
他幾乎是衝出去的。
你跟在後面,看著他氣呼呼的背影。
走了幾步,他又停下來。
沒有回頭。
「你剛才……問我那個問題。」他的聲音從前面傳來。
「哪個問題?」
「……你是不是喜歡我。」
你等著。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你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你聽到他說:「……自己想。」
他快步走了。
帽子上的兩隻耳朵在他後腦勺一晃一晃的。
你站在大堂里,看著他消失在晨光里的背影。
嘴角怎麼都壓不下去。
「自己想?」
你小聲重複了一遍,忍不住又笑了。
陸時寒,你這個口是心非的小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