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5章 苦海大師

  在這片真正的一步幽世界內,張楚感覺,這裡的一切都在扭曲崩壞,連他自己的神魂,都在被某種力量侵蝕。

  甚至,連道心通明都不太管用了。

  就在這時,兩人面前的虛空中再次扭曲了一下,一個只有半邊身子的老頭凝聚了出來。

  那老頭的身影,像是從水裡浮上來的倒影,只有右半邊軀幹和一隻右手,左半邊徹底缺失了。

  他站在原地。僵硬地扭過半張臉,朝兩人望了一眼,似乎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然後身形晃了晃,又消失了。

  兩人還沒來得及開口,身後忽然傳來一個小女孩兒嬉皮笑臉的聲音,清脆又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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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嘻嘻,兩位大哥哥,你們好呀!我帶你們去玩好不好?」

  張楚和童青山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

  兩人同時感覺到,背後有大恐怖,一股從後頸吹過來的氣息,帶著一種腥甜的溫暖,像是某個龐然大物,正張著大嘴朝兩人的後腦勺哈氣。

  雖然兩人沒有回頭,但兩個人卻同時感覺到,背後那東西的體型大到無法估量,壓過來的陰影籠罩了大片的區域,把兩人腳下的灰土都遮暗了幾分。

  張楚剛想回頭看一眼,一道蒼老渾厚的聲音忽然炸響,如同九天神雷在耳邊劈落:

  「阿彌陀佛!兩位別回頭,別亂動!」

  張楚和童青山同時釘在了原地,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樣紋絲不動。

  那道聲音帶著一種沉穩而充滿力量的氣息,沒有絲毫惡意,隨著那聲佛號落下,身後那股腥甜的氣息瞬間遠去,壓迫感像退潮一樣迅速消散。

  兩人同時看到,一個穿著破舊僧衣的光頭老僧,正從灰霧深處大步趕來。

  他赤著腳踩在灰土上,每一步都沉穩有力,他手中握著一根彎彎曲曲的木杖。

  他一邊趕路一邊雙手結印,口中大喝:「佛法無邊,妖邪退散!」

  轟的一聲悶響,老僧全身猛地綻放出億萬道細密的金色毫光,像是佛光化作了實質性的針芒,把方圓數十丈的陰暗天地都照耀成了一片溫暖的金色。

  那股光芒灑在張楚和童青山身上,兩人同時感覺到一股暖意從皮膚滲入體內,渾身的扭曲麻癢感瞬間消退了許多。

  兩人的身後,傳來一聲悽厲的慘叫,尖銳刺耳,像是什麼東西被滾油澆了一身:「啊……」

  那聲音越來越遠,最終徹底消失在了灰霧深處。

  老僧放慢了腳步,在張楚和童青山面前停下來。

  他比兩人高出一個頭,身板寬厚結實,僧袍上打了十幾個補丁卻洗得很乾淨,臉上的皺紋很深但眼睛清亮。

  他喘了一口氣,把木杖往地上一頓,目光在兩人身上掃了一遍,語氣里有種劫後餘生的慶幸感:「還好,趕上了!還好你們沒有亂動。」

  張楚感覺到危險離去,這才開口道:「多謝前輩!」

  老僧卻擺了擺手:「你先別開口,跟我念一段經文。」

  他雙手合十,閉目開口念誦起來。

  那聲音低沉渾厚,一字一字吐得清清楚楚。

  他念一句,張楚和童青山便跟一句,這是一種很奇異的經文,經文念動之後,兩人的肉身與神魂,同時跟著震顫。

  並且,一種奇異的安定感,像是有一層看不見的暖流,從兩人的心間,快速蔓延到兩人身軀的每個角落。

  一遍經文念完,張楚感覺到,體內那些麻癢和扭曲感徹底消失了,他的身軀和童青山的身軀,竟然快速恢復正常。

  這時候老僧睜開眼,語氣鄭重:「行走在一步幽,要常念此經文,方能保身軀與神魂不會異變。」

  張楚和童青山齊聲道謝,又問了老僧的名諱。

  老僧開口道:「貧僧法號苦海,來自明光寺。」

  「因為我就在附近,感知到,有人竟然敢肉身進入一步幽,便趕來了。」

  「走吧,我送你們出去,這一步幽,肉身不能來,否則,會有大禍。」說著,苦海大師便轉身帶路,想送張楚和童青山離開。

  張楚和童青山這才發現,苦海大師的身體在灰濛濛的光線下隱約有些透明,邊緣微微泛著白光,並非血肉之軀。

  張楚急忙說道:「苦海大師且慢,我們不是誤入一步幽,而是故意進來的。」

  苦海大師愣住了:「故意來一步幽?」

  張楚則反問苦海大師:「您不知道,我們要做什麼?」

  苦海大師搖頭:「不知。」

  張楚神色古怪,他還以為,苦海大師是高陽誠安排過來保護自己的呢,看來,並不是。

  於是張楚說道:「我們也來自寂滅淵。」

  苦海大師口喧佛號道:「阿彌陀佛,既然你們來自寂滅淵,必有要事,貧僧保你們平安便是。」

  此刻,張楚心中忽然想起了高陽誠之前說的話,他說,只要張楚進入一步幽,自有高手隨行保護。

  看來,寂滅淵內的高手,確實有特殊的任務在。

  此時張楚說道:「苦海大師,我們要去尋找一座聖山。」

  苦海感慨道:「這一步幽內,聖山極多,極其容易迷失方向,貧僧也不識路。」

  張楚則是取出引路輦,那小車一觸碰到一步幽的世界,便自行變大,長到了膝蓋那麼高。

  車前那三隻小黑羊依舊閉著眼睛,車頭的青銅古燈沉甸甸地垂著。

  張楚蹲下身,伸手輕輕撫摸古燈的燈身,一縷黃泉之力從指尖滲入燈體。

  青銅古燈先是一暗,緊接著燈芯處亮起一點極細的微光,像是一粒火星在炭灰里慢慢燃起。

  車前的三隻小黑羊忽然同時調轉了方向,朝著左側的一片灰霧緩緩邁開了蹄子,拉著小車慢悠悠地向前走去。

  張楚和童青山急忙跟上,苦海大師也提著木杖快步跟了上來,走在兩人身側半步遠的地方。

  張楚一邊走一邊側頭問苦海大師:「前輩,這一步幽內究竟是怎麼回事?」

  「為什麼我們的身體會發生變化,連免疫幻覺都無用?還有,剛剛那個東西是什麼?」

  苦海大師腳步不停,語氣平緩:「你們方才的身軀變化並非幻覺,免疫幻覺自然無用。」

  張楚腳步一頓:「剛剛的變化,是真實的?」

  苦海大師點頭:「是真實的。」

  緊接著苦海大師解釋道:「一步幽內的世界,就是如此,你們能保持部分身軀不變已經很厲害了。」

  「很多生靈誤入一步幽之後,可能頃刻間肉身就徹底失控,化作恐怖怪物。」

  苦海大師感慨道:「這片世界,並不適合肉身進入。別看我教你們的經文,能讓你們保持本體不變,實際上,若我自己的肉身進入一步幽,可能很快也會失控,化作不知道什麼樣的怪物。」

  張楚愕然,急忙說道:「苦海大師謙虛了。」

  苦海大師微微搖頭:「不是謙虛,而是事實。」

  緊接著苦海大師又解釋道:「至於剛剛,你們身後的那個東西,是一步幽內的妖邪。」

  「這種妖邪,大多是肉身誤入一步幽之後,肆意生長變化,最終化成的怪物。」

  「一步幽內妖邪無數,每一種都很危險。」

  他看了張楚一眼:「方才,你們幸虧沒有回頭。否則一旦回頭,就會被那妖邪感染,肉身瘋狂異變,最終也化作一步幽內的妖邪。」

  張楚沉默了半息,然後用力罵了一句:「高陽誠這個王八蛋,怎麼不提前告訴我們這些。」

  苦海大師一臉茫然:「高陽誠是誰?」

  張楚沒有解釋。

  他知道了,寂滅淵內,大部分人並不熟悉高陽誠,或者說,高陽誠根本就看不上寂滅淵內的大多數宗門,大部分人連知道高陽誠是誰的資格都沒有。

  於是張楚換了個話題:「大師,我們在一步幽內還有什麼特別需要注意的嗎?」

  苦海大師說道:「每一種妖邪的應對方式都不一樣,你們放心,我會護在你們周圍,遇到妖邪我自會處理。」

  「多謝大師。」

  三人繼續跟著引路輦前行。

  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前方忽然傳來一陣斷斷續續的啼哭聲,像是一個女人在哭,哭聲里滿是委屈和絕望。

  張楚和童青山同時停住了腳步,手按上了兵器。

  苦海大師卻只是抬起手:「不用緊張,這是遊魂,它們很可憐的。」

  很快,前方的灰霧中漸漸顯出一個輪廓,是一個大肚子的女人,穿著破舊的粗布衣裳,肚子高高隆起像是懷了七八個月的身孕。

  她的身影極其虛幻,邊緣像融化一般模糊,但體表泛著一層薄薄的白色柔光,像是被什麼力量包裹保護著。

  苦海大師駐足望了那女人一眼:「這是大荒的死者,體表那層白光是她生前的怨氣。」

  「這是有大冤屈的人,人死之後魂魄不散,被怨氣護住了。」

  緊接著苦海大師嘆了口氣:「她是被風吹入一步幽的,若是不管她,用不了十天,她的護體怨光消散,她就會徹底消失。」

  苦海大師雙手合十,朝著那大肚子女人誦起了經文。

  隨著他的念誦聲,那女人腳下的地面漸漸亮起了一條潔白的光路,像是用月光鋪成的小徑,延伸到前方的霧氣深處。

  大肚子女人停止了啼哭,抬起頭茫然地望了望四周,然後邁開步子踩上了光路,搖搖晃晃地向前走去,哭聲變成了時斷時續的抽泣,最終連抽泣也消失了。

  張楚好奇地問:「大師,你這是在做什麼?」

  苦海大師淡淡的說道:「超度亡魂,也是我的修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