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燃盡過後。
「咕咚。」
管家雙腿一軟癱坐在地上，狠狠咽了一大口唾沫，渾身上下濕淋淋的，分不清是漫天的雨水還是驚出的冷汗。
他直勾勾地盯著朝自己緩步走來的和尚，一顆心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電光石火間，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驟然嘶吼道：「不行！你不能殺我！」
「我可是平遠伯府的管事，老爺知道了定然……不會放過……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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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還沒落地，一道凜冽的寒芒驟然閃過。
恆遠手持法杖縱身高高躍起，從上至下帶著勁風重重劈落！
噗嗤！
白花花的腦漿混著溫熱的鮮血噴涌而出，濺了恆遠和尚滿臉都是。
他就像是從地獄裡走出來的邪佛，一步一步走進了後院之中。
撞見活人便揮杖斬殺，看到孩童便收手放過。
短短一刻鐘的功夫，整座後院就變成了一片血海！
哪怕瓢潑大雨下得越發狂暴，也完全洗不掉這濃郁到極致的血色長河！
啪嗒。
到了最後，恆遠和尚把懷裡抱著的最後一名男童輕輕放下，腳步踉蹌地朝著院子外面走去。
大仇終得報。
孩童盡數得救。
這一夜，他實在太累了。
可周身的血氣散去、丹田的舍利子沉寂之後，他的體內瞬間變得空空蕩蕩。
迎面吹來的冷雨寒風一刮，他眼前一黑直接栽倒在了院門口。
「你……你……你竟是大儒君子境？？」
「不！不可能，大儒根本沒有這麼年輕的……」
「就算是言出法隨，也絕不可能讓一名八品武僧，反手虐殺上百名六品武夫吧？！！」
小院之中，金蓮道長死死盯著近在眼前的徐顯，原本渾濁的眸子瞬間清明過來，滿臉都是不敢置信的神色。
可鼻尖縈繞的濃重血腥味，卻清清楚楚地告訴他，眼前發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的腦海里，驟然浮現出當初徐顯一言喚出百名將士的震撼場景。
「原來那天根本不只是用文氣演化出來的虛影……而是實實在在的百名將士啊……」
「你究竟是什麼人！」
「雲鹿書院這些年，到底養出了個什麼樣的怪物啊！」
這一瞬間，他再次仔仔細細打量了一遍徐顯，從頭到腳。
越看越是心驚肉跳，越看越是心底發寒。
堂堂正正的雲鹿書院儒家弟子，竟然幫著旁人血洗了滿門勛貴！
徐顯沒有開口解釋，只是目光從不遠處瑟瑟發抖的孩童身上掃過，輕聲開口提醒道：
「道長何不生些明火？」
這些孩童像是遭受了極致的驚嚇與折磨，眼神空洞呆滯，臉上沒有半分神采。
就算此刻已經被人救下，也沒有半分反應，只是縮在屋檐下不住發抖。
「哦是是是！」
金蓮道長狠狠一拍腦門，反手掐出一道術訣燃起明火取暖。
對於徐顯，他此刻心底的懼意已經濃得化不開。
踏。
就在這個時候，一陣清冷的香風撲面而來。
一身緊身勁裝的懷慶公主，踏風飄然而來，穩穩落在了院子當中。
她看著滿地橫七豎八的屍體，清冷的眸子忍不住微微顫動了一下。
在看清院子裡只有金蓮道長一人忙活的身影后，她忍不住暗自想到。
「這滿地的屍體到底是什麼情況？」
「不是說好來救人的嗎？怎麼現在看著反倒像是滅門慘案？」
「還有六號到底在哪？天地會不會還沒碰面就先折損一名核心骨幹吧！」
她站在瓢潑大雨里整個人都懵了，滿腦子都是揮之不去的問號。
餘光一掃，留意到牆邊站著的青衣儒生後，她的眼皮又是狠狠一跳。
「徐先生，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啊？」
「公主。」徐顯微微躬身見禮。
「懷慶公主？你可算來了！我跟你說啊……」
看到自己相熟的人終於到場，金蓮道長頓時老淚縱橫，拉著人就急急忙忙地解釋起來。
「殺得太對了！」
在聽完這些人煉製老兵成傀儡、虐殺幼童、拐賣人口等樁樁件件的惡行後，懷慶的一張俏臉，徹底冷了下來。
「對了，徐先生你便是六號嗎？」
「六號是誰？」徐顯輕輕搖了搖頭，暫時並不打算暴露自己三號的身份。
這麼一來，反倒會少了許多樂子。
「嗯？」這話讓懷慶愣了一下，「就是那個熱心腸的六號啊！」
明明是六號組的局，結果到頭來就六號本人沒到場？
像是察覺到了公主心裡的想法，徐顯遲疑了片刻，隨即伸手指著門口開口道：
「熱心腸的六號我不認識，但那個穿僧袍的和尚正趴在那邊呢。」
徐顯伸手指了指後院的門口，位置就在兩人的身後。
「如果你剛才走的是正門，而不是翻牆飛進來，應該就能直接看到他了……」
懷慶：……
她的思緒亂了一瞬，但很快就回過神來，滿臉不解地開口道：「不對，既然你不是六號，那你怎麼會在這裡？！」
「就是啊，你怎麼會在這裡！」一聽這話，金蓮道長也立馬抬起頭，挺起胸膛，擺出一副質問的架勢。
全然忘了，要是沒有徐顯出手，他們兩個人恐怕根本走不出這個後院。
「我從司天監出來之後，天已經全黑了，正打算找個地方落腳，剛好就看到這兩個鬼鬼祟祟的身影……」
徐顯面不改色地開口解釋，絕口不提自己去過教坊司的事，同時還不忘狠狠踩金蓮道長一腳，
「尤其是這個老道士，賊眉鼠眼狡猾貪婪，一看就不是什麼好東西。」
金蓮道長一張老臉瞬間抽搐起來，連忙岔開話題開口道：
「說起來，這次也多虧了小友的那兩句詩，不然我們兩個根本走不出這裡。」
「詩？什麼詩？」懷慶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開口問道。
「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
「果然是這首詩……」在得到確切的答案後，她忍不住滿心期待地開口道，
「先生，請問這首詩能夠大範圍推廣使用嗎？」
身為大奉的公主，她想的要比常人更遠，也更周全。
若是能在兩軍對陣的戰場上落下這麼一首詩，那大奉的大軍定然會所向披靡，戰無不勝！
「這首詩不行。」迎著長公主滿是期待的目光，徐顯輕輕搖了搖頭。
「果然是這樣……」雖然早有預料，但她心裡還是難免泛起一陣失落。
咔嚓。
這首詩不行？那別的詩呢？！
難道！
一瞬間，她忽然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猛地抬起美眸看向徐顯，呼吸驟然變得急促，胸前的起伏也跟著劇烈起來。
嘩啦。
就在這個時候，院門外忽然傳來了雜亂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名金鑼、銀鑼好手飛身而入！
唯一一個從後院門口緩步走進來的，只有身著繡著繁複雲紋的天青色官袍，面容白淨無須，眼神深邃內斂的魏源。
打更人衙門的人，終究還是來了。
魏源先是冷冷掃了一眼全場，在看到滿地的屍體殘骸後，臉色不受控制地徹底陰沉了下來。
尤其是旁邊那個大坑，裡面堆滿了孩童的屍骸，在大雨的沖刷下看得格外清楚。
「公主殿下。」在看到懷慶之後，他沉聲問道，「這裡發生了什麼事？」
與此同時，他帶著審視的目光從她身後緩緩掃過。
在看到金蓮道長的時候，他眼中的寒芒一閃而逝。
可當他的目光落在徐顯身上時，又忍不住有些錯愕：「儒生？雲鹿書院的儒生？」
整個京城之內，雲鹿書院的儒生本就十分稀少。
更何況現在已是宵禁時分，一個書生根本不該出現在這種地方。
「是他。」
南宮倩柔心裡微微一驚，連忙湊到魏源身邊低聲解釋道，
「義父，他就是發明了鍊金術、破了稅銀大案、和兩位公主以及司天監都有淵源的徐顯徐昭遠。」
原來是他。
魏源帶著審視的目光微微一頓，忍不住多打量了徐顯兩眼。
隨即又不動聲色地收了回來。
有一眾大儒聯名作保的書生，絕不會是品行敗壞的人。
這麼一來，有嫌疑的就只剩下一個人了。
「喂喂喂，你那是什麼眼神啊！」
老道長察覺到對方眼神里的不善，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就炸毛跳了起來，
「我跟你說，這些人販子，可是道爺我大展神威……再加上恆遠小子拼死出力之後，才拿下的！」
「看到那邊的老兵了沒？這些老兵都被人煉製成了銅皮鐵骨的傀儡！」
「要是沒有道爺我，你們打更人就這麼撞進來，至少也得折損個四成半！」
在金蓮道長連吹帶比劃的說辭，以及懷慶公主適時的補充說明下，魏源也大致弄清楚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他大手一揮沉聲吩咐道：
「把所有的孩子都帶回去妥善照看。」
「還有，立刻去通知刑部和大理寺，平遠伯府被人滅門，讓他們即刻派人過來處理現場。」
平遠伯滿門慘死，這件事的影響實在太大了。
單憑打更人衙門一家，根本扛不住。
刑部那邊，在接到消息之後，已經連續失眠三天的刑部孫尚書反應最為激烈。
「膽大包天！簡直膽大包天！」
「竟然有人敢在我刑部的眼皮子底下，血洗平遠伯滿門？」
來人！點齊所有人馬跟我走！
「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誰活得不耐煩了！」
沒過多久，孫尚書就帶著一隊官兵浩浩蕩蕩地沖了進來。
剛一推門就看到了徐顯，他忍不住眼前一陣發黑。
心裡只剩一個念頭：果然就不該熬夜啊！
……
皇宮大內。
被大雨淋了個渾身透濕的元景帝，臉上原本淡淡的笑意慢慢凝固，一顆心也漸漸沉到了暴怒的邊緣。
他回到大殿之中，揮手召來貼身大太監，皺著眉沉聲問道：「怎麼回事？為什麼這麼久了還沒有送進來？」
聞言，大太監渾身猛地一顫，連忙撲通一聲跪了下去：「皇上息怒，皇上息怒，瞧著時辰，許是被大雨耽擱了……」
「報！」
就在這個時候，一聲急促的通報聲驟然響起。
大太監心裡瞬間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連忙接過信函，小心翼翼地遞了上去。
噗嗤。
整個大殿之內，只剩下燈火在雨風中偶爾搖曳。
過了許久，他猛地攥緊了手掌，周身縈繞的黑氣變得越發狂暴躁動。
嘭！
元景帝身下坐著的龍椅，瞬間四分五裂。
「該死！真是該死！」
「朕的寶貝！到底是誰幹的！！」
他再也顧不上九五之尊的皇帝威嚴，聲音都變得尖銳了幾分。
整座大殿的深處，全是他怒火滔天的喝罵與嘶吼。
最終他死死壓下心底的怒火，冷聲下令道：「平遠伯拐賣人口一案，交由大理寺主審，給我查！查個水落石出！」
「朕要知道，這件事所有的細節！」
「奴才遵命……」
司天監。
隔著重重樓宇院牆，老遠就能聽到外面傳來的一陣接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
連熬了大半夜只覺渾身力氣都耗了大半，褚採薇抓起肉包子狠狠塞了一大口，鼓著圓滾滾的腮幫子嘟囔道：「怎麼總覺得今天夜裡，這內城亂鬨鬨的啊？」
「也不知道小先生回了家之後在忙什麼，會不會偶爾想起我呀……」
一想到徐顯，褚採薇的嘴角就忍不住偷偷往上翹，心裡滿是藏不住的小得意。
可就在這個時候，樓下忽然傳來一陣鬧哄哄的喧譁聲。
一名身著白衣的術士快步上樓躬身通報：「褚師姐，大理寺派人過來，想請您前去協助查案。」
「嗯？」褚採薇趕緊嚼完嘴裡的包子，使勁咽下去之後，又對著手裡的肉包子狠狠咬了一大口，含著滿嘴吃食含糊不清道，「這大半夜的……能有什麼事啊。」
「好像……好像聽說是平遠伯府，被人滿門給滅了……」
咕咚。
褚採薇猛地咽下嘴裡剩下的包子，一雙水靈靈的杏眼瞪得溜圓，滿臉都是不敢置信的神色：
「竟然真的有人敢血洗平遠伯府滿門！」
「這膽子也未免太大了吧！」
「兇手抓到了嗎？」
聽到這話，白衣術士微微頓了一下，臉上露出幾分古怪的神色開口道：「好像……這事和徐師有點牽扯？」
「啊？！！」
「滅得好！鐵定是平遠伯府幹了什麼天怒人怨、喪盡天良的缺德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