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愈沉,石洞裡篝火將熄未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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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點火星子被穿堂風一卷,飄飄蕩蕩的。
青蕪從袖中摸出那根烏木簪子,重新別回發間,又理了理袖口。
「少爺,奴婢去抓些野物,還請少爺與諸位仙長都先歇一歇。」
蕭澈看了眼洞外天色。
「嗯,後半夜定有一場硬仗,腹中無食,提不起氣力,你快去快回。」
陳實從火堆旁抬起頭,將手中一根樹枝掰斷添了進去。
「我跟你一起去。」
「仙長現在最需要做的是養精蓄銳。」
青蕪回頭看他一眼,語氣很淡。
「此番能否斬了那孽畜,全憑仙長你一人。」
她話里那股子鄭重,誰都能聽得分明。
陳實到底沒再堅持,點了點頭,將照夜曇往膝上一橫。
閉起眼來,默運內息。
阿魚立刻站起來:「我陪姐姐去。」
她將那柄比人還高的巨劍往身後一插。
青蕪打量了眼這小姑娘,見她氣息綿長,腳下生根,便點了點頭。
「好,這位小仙長,請莫要離我三丈之外。」
說罷,兩人一前一後出了石洞,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洞裡靜了片刻,只有申太平在角落裡哼哼唧唧唱著小曲兒。
趙靜坐在稍遠處,背靠著濕冷的石壁,臉色很不好看。
他望著洞外黑沉沉的林子,忽然一拳砸在地上。
「那小子……憑什麼?」
他聲音壓得極低。
「論修為,我已入鍊氣大圓滿,他一個下品風靈根,才初入鍊氣,憑什麼那一劍,偏要他去刺?」
申太平聽他這話,撲哧一聲笑了。
他拍拍手上的泥,往趙靜那邊湊了湊。
「趙師弟,不服氣啊?」
趙靜一言不發,臉卻更黑了。
「那我問你一句話啊,趙師弟。」
「有屁快放!」
申太平也不惱,依舊笑嘻嘻的。
「趙師弟你能否扛得下一位即將進入金剛境的兵家高手,全力一擊?」
趙靜愣了一下。
他轉過頭,皺著眉想了半天,才開口。
「自然可以。」
「若是調動全身內息,再以我趙氏真龍血脈為引,撐開護體罡氣,未必扛不住。」
「唉,不是,不是。」
申太平擺擺手,把屁股往他那邊又挪了挪。
「我說的是在你一點準備都沒有的時候,硬挨上這麼一掌。」
趙靜沉默了,眉頭擰了起來。
「能接,但……」
他頓了頓,語氣軟了幾分。
「即便是我有真龍血脈護體,猝不及防之下,也會被震散護體罡氣。」
「但以我目前的修為,這一掌下來,定會傷及經脈,至少要養上三五個月。」
「會受重傷,但不會傷及性命。」
「你承認便好。」
申太平嘿嘿一笑,抬手朝陳實那邊一指。
「我想說的是,咱們這位小師弟,昨日在那縣令府,硬生生挨了那淬髒境大圓滿高手的一掌。」
他頓了頓,故意壓低了聲音。
「而且我能保證,那位高手為了護主,絕沒有半點手下留情。」
趙靜眼睛都瞪大了。
「你說什麼?」
「咱們小師弟挨了那一掌之後,僅僅只是嘔了幾口血。」
申太平眯著眼,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他沒傷到內臟,經脈也沒斷,現在還能活蹦亂跳,剛才還跑在我們所有人前面。」
「趙師弟,若是你,做得到麼?」
趙靜只知那陳實在縣令府和姓段的起了糾紛。
卻萬萬沒想到,其中還有這樣一節。
那可是淬髒境大圓滿。
放在大胤軍中,雖不算一等一的高手,但也足可以擔得起他王爺之子貼身護衛的重要角色。
他甚至曾見過貼身長隨趙伯庸出手。
一掌之下,磨盤大的青石都能拍成齏粉。
可這陳實……
他猛地捏緊了拳頭,牙都快咬碎了。
「不能。」
兩個字從他喉嚨里蹦出來。
「唉,這就對了嘛。」
申太平拍了拍他的肩。
「咱們這位小師弟的體魄啊,簡直就不像個初出茅廬的宗門新人。」
「反倒像個世家子弟,從小就用靈藥淬體,拿天材地寶沐浴長大的。」
趙靜嘴上沒說話,心裡已經亂成了一團。
世家子弟?
那哪裡只是世家子弟那麼簡單。
憑藉鍊氣期的修為,硬生生扛下一位大圓滿淬髒境兵道高手的全力一掌。
傷而不倒,這簡直就是大胤國帝君那等身負真龍之氣至純的人物,才有可能做到的事。
他望著陳實盤坐在火堆旁的背影。
頭一回覺得,這個自己從頭到尾都瞧不上的「廢物」,身上蒙著一層他看不透的霧。
陳實雖然坐得稍遠,但二人的對話他都聽見了。
但他沒睜眼,也沒解釋什麼。
只是呼吸平穩,將體內那股翻騰的靈氣一點點壓回氣海。
有些事不必自己說,說了反而不美。
就在此時,蕭澈靠坐在洞口,正慢慢撥弄著那堆將滅不滅的篝火。
火光映得他半邊臉忽明忽暗,也不知道他聽沒聽見剛才那番話。
他抬頭忽然開口問。
「小道友,陳某有一問,還望實誠相告。」
陳實睜開眼:「蕭城主但說無妨。」
「你之體魄已有開碑裂石之能,若真無根無基,倒是叫我好生疑惑,師從何處?門下有誰?」
陳實搖了搖頭,語氣很淡。
「我出生在清水村,爹娘是莊戶人家,土裡刨食,前些年遭了匪患,雙雙故去。」
蕭澈撥火的動作停了下,然後笑了。
「若是如此,倒真是……世間之大,無奇不有啊。」
「有時候,這天地生養你,偏不給你一個好出身,卻把最厚重的福緣,埋在你看不見的地方。」
他看向陳實。
「道友,你將來,恐怕不是池中之物。」
陳實沒有接話。
幾刻之後,洞外響起輕微的腳步聲。
青蕪提著兩隻山兔,阿魚抱著幾個野果,還有一隻圓滾滾的刺蝟。
「我在溪邊碰到它,非要鑽我褲腳。」
阿魚一臉正色。
青蕪跟在後頭,看著有點無奈。
「說是不吃也不行了,它自己在鍋邊打轉。」
幾人互相看了兩眼,都笑了起來,饒是趙靜都有些忍不住,別過頭去笑了一聲。
氣氛鬆快了許多。
就著篝火,將山兔剝了皮,架在火上烤得外焦里嫩。
刺蝟倒是沒人真吃,阿魚把它抱到一旁,拿幾塊碎石圍了個圈。
算是讓它也「有了個位子」。
眾人各自吃飽,又飲了些青蕪自竹筒中倒出的山泉,便都開始調息。
離子時越來越近,山裡的風也停了。
趙靜不再多言,只坐在洞口,也不知是在生悶氣,還是在運氣。
申太平靠著石壁,手裡捏著半根草葉,眼睛半睜半閉的,不知是在養神還是在認命。
陳實將照夜曇橫在膝頭,手指一寸寸抹過劍身。
指腹上薄繭擦過霜刃,發出極輕的「沙沙」聲。
蕭澈起身,朝青蕪使了個眼色。
青蕪點點頭,從袖中取出一隻極小的銅鈴。
銅鈴無舌,通體點著幾道鮮紅如血的朱痕。
「此物,名為鎮穴鈴。」
她托在掌心,輕輕一晃,那無舌銅鈴竟自行發出一聲極低的嗡鳴。
像地底有石磨緩緩轉動。
「它雖不能殺敵,卻能在三息之內,定住方圓百步地氣流轉。」
「那孽畜若在化蛟途中被此鈴鎮住,逆鱗處會現出一息破綻。」
她看向陳實。
「仙長,你只有一劍的機會。」
「一劍,足矣。」
陳實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