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一劍足矣

  夜色愈沉,石洞裡篝火將熄未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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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點火星子被穿堂風一卷,飄飄蕩蕩的。

  青蕪從袖中摸出那根烏木簪子,重新別回發間,又理了理袖口。

  「少爺,奴婢去抓些野物,還請少爺與諸位仙長都先歇一歇。」

  蕭澈看了眼洞外天色。

  「嗯,後半夜定有一場硬仗,腹中無食,提不起氣力,你快去快回。」

  陳實從火堆旁抬起頭,將手中一根樹枝掰斷添了進去。

  「我跟你一起去。」

  「仙長現在最需要做的是養精蓄銳。」

  青蕪回頭看他一眼,語氣很淡。

  「此番能否斬了那孽畜,全憑仙長你一人。」

  她話里那股子鄭重,誰都能聽得分明。

  陳實到底沒再堅持,點了點頭,將照夜曇往膝上一橫。

  閉起眼來,默運內息。

  阿魚立刻站起來:「我陪姐姐去。」

  她將那柄比人還高的巨劍往身後一插。

  青蕪打量了眼這小姑娘,見她氣息綿長,腳下生根,便點了點頭。

  「好,這位小仙長,請莫要離我三丈之外。」

  說罷,兩人一前一後出了石洞,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洞裡靜了片刻,只有申太平在角落裡哼哼唧唧唱著小曲兒。

  趙靜坐在稍遠處,背靠著濕冷的石壁,臉色很不好看。

  他望著洞外黑沉沉的林子,忽然一拳砸在地上。

  「那小子……憑什麼?」

  他聲音壓得極低。

  「論修為,我已入鍊氣大圓滿,他一個下品風靈根,才初入鍊氣,憑什麼那一劍,偏要他去刺?」

  申太平聽他這話,撲哧一聲笑了。

  他拍拍手上的泥,往趙靜那邊湊了湊。

  「趙師弟,不服氣啊?」

  趙靜一言不發,臉卻更黑了。

  「那我問你一句話啊,趙師弟。」

  「有屁快放!」

  申太平也不惱,依舊笑嘻嘻的。

  「趙師弟你能否扛得下一位即將進入金剛境的兵家高手,全力一擊?」

  趙靜愣了一下。

  他轉過頭,皺著眉想了半天,才開口。

  「自然可以。」

  「若是調動全身內息,再以我趙氏真龍血脈為引,撐開護體罡氣,未必扛不住。」

  「唉,不是,不是。」

  申太平擺擺手,把屁股往他那邊又挪了挪。

  「我說的是在你一點準備都沒有的時候,硬挨上這麼一掌。」

  趙靜沉默了,眉頭擰了起來。

  「能接,但……」

  他頓了頓,語氣軟了幾分。

  「即便是我有真龍血脈護體,猝不及防之下,也會被震散護體罡氣。」

  「但以我目前的修為,這一掌下來,定會傷及經脈,至少要養上三五個月。」

  「會受重傷,但不會傷及性命。」

  「你承認便好。」


  申太平嘿嘿一笑,抬手朝陳實那邊一指。

  「我想說的是,咱們這位小師弟,昨日在那縣令府,硬生生挨了那淬髒境大圓滿高手的一掌。」

  他頓了頓,故意壓低了聲音。

  「而且我能保證,那位高手為了護主,絕沒有半點手下留情。」

  趙靜眼睛都瞪大了。

  「你說什麼?」

  「咱們小師弟挨了那一掌之後,僅僅只是嘔了幾口血。」

  申太平眯著眼,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他沒傷到內臟,經脈也沒斷,現在還能活蹦亂跳,剛才還跑在我們所有人前面。」

  「趙師弟,若是你,做得到麼?」

  趙靜只知那陳實在縣令府和姓段的起了糾紛。

  卻萬萬沒想到,其中還有這樣一節。

  那可是淬髒境大圓滿。

  放在大胤軍中,雖不算一等一的高手,但也足可以擔得起他王爺之子貼身護衛的重要角色。

  他甚至曾見過貼身長隨趙伯庸出手。

  一掌之下,磨盤大的青石都能拍成齏粉。

  可這陳實……

  他猛地捏緊了拳頭,牙都快咬碎了。

  「不能。」

  兩個字從他喉嚨里蹦出來。

  「唉,這就對了嘛。」

  申太平拍了拍他的肩。

  「咱們這位小師弟的體魄啊,簡直就不像個初出茅廬的宗門新人。」

  「反倒像個世家子弟,從小就用靈藥淬體,拿天材地寶沐浴長大的。」

  趙靜嘴上沒說話,心裡已經亂成了一團。

  世家子弟?

  那哪裡只是世家子弟那麼簡單。

  憑藉鍊氣期的修為,硬生生扛下一位大圓滿淬髒境兵道高手的全力一掌。

  傷而不倒,這簡直就是大胤國帝君那等身負真龍之氣至純的人物,才有可能做到的事。

  他望著陳實盤坐在火堆旁的背影。

  頭一回覺得,這個自己從頭到尾都瞧不上的「廢物」,身上蒙著一層他看不透的霧。

  陳實雖然坐得稍遠,但二人的對話他都聽見了。

  但他沒睜眼,也沒解釋什麼。

  只是呼吸平穩,將體內那股翻騰的靈氣一點點壓回氣海。

  有些事不必自己說,說了反而不美。

  就在此時,蕭澈靠坐在洞口,正慢慢撥弄著那堆將滅不滅的篝火。

  火光映得他半邊臉忽明忽暗,也不知道他聽沒聽見剛才那番話。

  他抬頭忽然開口問。

  「小道友,陳某有一問,還望實誠相告。」

  陳實睜開眼:「蕭城主但說無妨。」

  「你之體魄已有開碑裂石之能,若真無根無基,倒是叫我好生疑惑,師從何處?門下有誰?」

  陳實搖了搖頭,語氣很淡。

  「我出生在清水村,爹娘是莊戶人家,土裡刨食,前些年遭了匪患,雙雙故去。」

  蕭澈撥火的動作停了下,然後笑了。

  「若是如此,倒真是……世間之大,無奇不有啊。」

  「有時候,這天地生養你,偏不給你一個好出身,卻把最厚重的福緣,埋在你看不見的地方。」

  他看向陳實。

  「道友,你將來,恐怕不是池中之物。」

  陳實沒有接話。

  幾刻之後,洞外響起輕微的腳步聲。

  青蕪提著兩隻山兔,阿魚抱著幾個野果,還有一隻圓滾滾的刺蝟。

  「我在溪邊碰到它,非要鑽我褲腳。」

  阿魚一臉正色。

  青蕪跟在後頭,看著有點無奈。

  「說是不吃也不行了,它自己在鍋邊打轉。」

  幾人互相看了兩眼,都笑了起來,饒是趙靜都有些忍不住,別過頭去笑了一聲。

  氣氛鬆快了許多。

  就著篝火,將山兔剝了皮,架在火上烤得外焦里嫩。

  刺蝟倒是沒人真吃,阿魚把它抱到一旁,拿幾塊碎石圍了個圈。

  算是讓它也「有了個位子」。

  眾人各自吃飽,又飲了些青蕪自竹筒中倒出的山泉,便都開始調息。

  離子時越來越近,山裡的風也停了。

  趙靜不再多言,只坐在洞口,也不知是在生悶氣,還是在運氣。

  申太平靠著石壁,手裡捏著半根草葉,眼睛半睜半閉的,不知是在養神還是在認命。

  陳實將照夜曇橫在膝頭,手指一寸寸抹過劍身。

  指腹上薄繭擦過霜刃,發出極輕的「沙沙」聲。

  蕭澈起身,朝青蕪使了個眼色。

  青蕪點點頭,從袖中取出一隻極小的銅鈴。

  銅鈴無舌,通體點著幾道鮮紅如血的朱痕。

  「此物,名為鎮穴鈴。」

  她托在掌心,輕輕一晃,那無舌銅鈴竟自行發出一聲極低的嗡鳴。

  像地底有石磨緩緩轉動。

  「它雖不能殺敵,卻能在三息之內,定住方圓百步地氣流轉。」

  「那孽畜若在化蛟途中被此鈴鎮住,逆鱗處會現出一息破綻。」

  她看向陳實。

  「仙長,你只有一劍的機會。」

  「一劍,足矣。」

  陳實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