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瀾先生出了城,負手站在官道旁,遙望那沖天的屍氣,忽然轉頭問那少女。
「你如何看待這屍氣?」
少女微微張了張嘴,發不出半點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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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哈。」
老者撫掌大笑。
「倒是忘了這茬。」
他笑罷,從袖中取出一支筆來。
那筆桿不過尋常竹節,筆尖卻是溫潤如玉,隱隱有流光浮動。
他讓少女張口,而後將筆探入她口中,手腕輕轉,如龍蛇遊走。
就那麼在舌根處寫了一個字。
「言。」
就那一個字,少女只覺舌根處一陣溫熱,似有甘泉湧出。
那斷了三年的根基,竟如枯木逢春,重新生長。
但三年的啞口無言讓她有些不善言語,張嘴半天,只支支吾吾說出一個字。
「凶。」
「凶?好一個凶。」
觀瀾先生將毛筆收入袖中,大笑不止。
「眼毒,心亦毒。這一個凶字,道盡了這滿城劫數。」
「你且等著看,只憑那趙家的小兒,怕是降不住這積攢了百年的屍氣。」
「但這是人家劍宗地界,也輪不到我們來管,君子之於天下也,無適也,無莫也,義之與比。該管,要管,不該管,碰都不碰。」
少女不解地看著先生,艱難地吐出幾個字。
「先生,不救?」
觀瀾先生搖頭晃腦,笑得像只老狐狸。
「不必救,你可知那城中百姓,生於此,長於此,其性命氣運,本就與這地脈相連。」
「今日此劫,既是劫數,亦是考驗。」
「若有人願出手,那便是命不該絕。」
「若無人願出手,那便是此城命數使然,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
「我等讀書人,講的是有心殺賊,無力回天,講的也是各安天命。」
少女默然不語。
「怎麼?覺得憋屈?」
「是。」少女點頭。
觀瀾先生笑了笑,負手走在前面。
步子不疾不徐,聲音卻字字清晰,如暮鼓晨鐘。
「孩子,你要知道,這世間事,從來不是力大者得,也不是心善者成。」
「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你覺得憋屈,是因為你把自己看得太重了。」
少女低頭聽著,不語。
「君子素其位而行,不願乎其外。」
少女想說話,張了張嘴,似乎又不知該怎麼說。
「先生當年……也憋屈過?」
「憋屈過。」
老先生哈哈一笑。
老先生繼續道。
「我年輕時,也曾在北境見過一場大雪埋城。」
「那時候老朽我比你還憋屈,擼起袖子要衝進雪裡去救人。」
「結果呢?人沒救成,自己凍掉了一隻腳趾頭。」
「後來我師父告訴我一句話,我記了一輩子。」
少女好奇地看著他。
「欲救人者,先自成舟。」
老先生伸出枯瘦的手指,朝她心口的方向點了點。
「你只有成了舟,才能渡人過河,若是自己都是個半截身子陷在泥里的可憐人,你拿什麼去渡別人?」
「那現在先生您憋屈過嗎?」
「現在也偶爾憋屈,只是如今學會了,把憋屈釀成酒,喝下去就不憋屈了。」
少女搖了搖頭。
「我,不喝酒。」
「那你便釀成字。」
老先生笑得愈發開懷。
「寫出來,也不憋屈了。」
說話間,那片屍氣已經愈發濃重,如黑雲壓城,滾滾逼來。
牆頭上,守城的士兵早已慌了神,那原本只在亂葬崗活動的殭屍,也被這逸散的屍氣勾了出來。
三五成群,搖搖晃晃,朝著城門口湧來。
就在此時,一人立於城門之上。
負手而立,一襲火紅色的衣袍獵獵翻飛。
發梢之處,那抹妖異的紅仿佛活了過來,流轉著一層若有若無的火焰。
你瞧。
觀瀾先生笑著遙望那一抹火焰。
「該救的人,來了。」
莊蘺焰立於城頭,俯瞰下方黑壓壓的屍群,右手緩緩抬起,指節如劍。
天絕九劍,第八劍。
焱劍。
劍訣一引,天地之間驟然一靜。
緊接著,她背後那把名為焚天的長劍出鞘。
一道火紅色的劍光,帶著席捲四野的熱浪,橫空而出。
所過之處,空氣扭曲,草木成灰。
那劍光初時只是一線,到了半空猛地鋪展開來,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火幕。
火焰蕩滌四方。
黑氣遇火即散,殭屍沾焰即滅。
那攢聚了百年的屍氣,在這等絕頂劍意面前,如沸湯沃雪,連半點掙扎的餘地都沒有。
那一頭讓趙靜等人吃盡苦頭的鐵甲屍,處在火幕正中。
也不過來得及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便被那無窮無盡的劍氣絞殺當場,連灰都沒能剩下。
而那天上的雲層,也在這一劍之下被燒穿了一個大洞,露出後面湛藍的天光。
一劍過後,萬籟俱寂。
只有城頭那紅衣女子,緩緩收劍入鞘。
「好!好!」觀瀾先生拍著手,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先生,何故發笑?」少女問。
「一笑,今日能見得此傾世駭俗的一劍,不虛此行。」
「二笑,能看到當年那個被所有人視作天之驕女的莊丫頭,至今鋒芒未減,仍是那副不肯輸給任何人的模樣。」
話音落下,老先生背著手,一邊大笑,一邊沿著官道搖搖晃晃地走了。
少女回頭,又看了一眼那城頭之上,如火鳳般傲然而立的紅衣身影。
不知為何,腦子裡想的,卻是那個將自己從泥濘之中拉出來的少年。
隨後她轉身,小跑著跟在了先生身後。
有緣則聚,無緣則散。
若是有那重逢之日,再謝也不遲。
...
...
城門口的動靜才剛歇下,滿城百姓便已蜂擁而出。
見過莊蘺焰出劍的人跪了一地,沒趕上的聽了轉述,也紛紛跪下磕頭。
那會說話的人連忙喊著「多謝仙長救命之恩」。
不會說話的,便把頭磕得砰砰響。
有白髮老翁牽著孫兒,口中喃喃說著那鐵甲屍盤踞此地十數年,如今總算是除了根。
莊蘺焰站在人群之中,拂塵一甩,淡淡道。
「諸位請起,除魔衛道,本就是我劍宗應盡之責。」
但私底下她卻覺得好笑。
宗門留下那鐵甲屍在此地不除,本就不是什麼除不了。
那鐵甲屍雖然占據龍脈,但也承擔了氣運流轉與地脈鎮守之責。
這鄢陵縣三年一小災,五年一大禍,偏偏每次都逢凶化吉。
靠的就是這鐵甲屍在暗處維持著那脆弱的平衡。
如今這鐵甲屍和那積屍地都已經被破壞,龍脈逸散,不出三年,此地必定生變。
可這些,說不得。
回宗之後,免不了要被老宗主叫去數落一番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