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發生得太快,快到所有人都來不及反應。
那原本還縮在陳實身後,連旁人大聲說話都要發抖的少女。
竟在一瞬之間爆發出了恐怖的速度。
眾人只覺眼前一花,再定睛時,她已經貼到了那段啟林面前。
那瘦弱如竹枝的手,一把揪住了段啟林的頭髮,往後猛地一扯。
另一隻手自袖中閃電般探出,一柄不知藏了多久的匕首,狠狠刺入了段啟林的脖頸。
刀鋒橫拉。
鮮血如注,飛濺而起,染紅了她半邊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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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還沒完。
她又猛地拔出匕首,對準段啟林的心口,撲哧一聲,整柄沒入。
緊接著,又是第三刀、第四刀,刀刀狠絕,刀刀致命!
直到那名兵家高手反應過來,滿目赤紅地一腳將她狠狠踹飛出去。
若不是莊蘺焰的拂塵輕輕攔了一下,那少女只怕會當場被這一腳踹地五臟俱碎。
還不等旁人驚呼出聲,她已經又從地上爬了起來。
滿臉是血,雙目中儘是嗜血的瘋狂,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那捂著喉嚨和胸口,緩緩倒下的段啟林。
那眼神,快意,猙獰。
一如經年怨鬼終於索命得逞。
陳實等人竟過了好半響才回過神來。
「殿下!!」
段庭蘭悽厲怒吼,連滾帶爬地衝過去,一把將那段啟林抱在懷裡。
卻見自家主子喉嚨上破了個大口子,白肉翻卷,血如泉涌。
心口更是被捅成了篩子。
那一雙眼睛還睜得溜圓,至死都不願相信,自己竟然會死在一個被自己當作豬狗般圈養的啞巴手裡。
絕望,冰冷,順著脊梁骨一路爬上了後頸。
大理國的皇子,死在了他天絕劍宗治下的鄢陵縣中。
可他很快意識到一件事。
在場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這很正常。
但有一個人,絕無可能反應不過來。
以她劍主境的修為,這少女縱然再快上十倍,她若出手也斷然攔得下。
段庭蘭猛地轉頭,看向莊蘺焰聲音嘶啞。
「莊劍主!!你為何不救?!」
莊蘺焰神色淡漠,連看都未曾看地上那具屍體一眼。
「我為何要救?這女子並非我劍宗弟子,她殺了人,業障自然算在她自己頭上,與我天絕劍宗無干。」
「姓段的要報仇,儘管找她便是,又干我劍宗何事?」
她說得輕描淡寫,冷漠如霜。
段庭蘭渾身發抖,指著莊蘺焰,嘴唇哆嗦著。
終究不敢真箇發作。
半晌,他咬牙切齒道。
「好!好!那我們現在就將這女子帶回去!這一點,你也不會阻攔,是也不是?!」
「那是自然。」
莊蘺焰冷笑一聲。
「既然她不是我劍宗弟子,那你們之間的事,任憑處置,本座袖手旁觀。」
陳實臉色一變,剛要開口,莊蘺焰卻已抬手。
一道無形氣機壓在他肩頭,雖不傷人,卻如岳如淵,硬生生將他即將出口的話給堵了回去。
「閉嘴。」
段庭蘭怒極反笑:「好!!好的很!!好一個天絕劍宗!!」
他猛地一揮袖袍,對那兩名兵家高手厲聲道。
「將這女子四肢折斷!帶回大理國!!」
那兩名兵家高手領命,正要上前動手。
就在此時。
一個樂呵呵的聲音,從院外悠悠傳來。
「哎喲喂,這是在唱哪一出啊?老遠便聞著一股子血腥氣,還當是集市上殺了豬,走近一瞧,好傢夥,原來是死了個人。」
話音裡帶著笑,卻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古怪。
而後,那算命先生負著手,優哉游哉地從院門外踱了進來。
酒糟鼻,山羊須,一雙綠豆眼兒,黃鼠狼似的臉,笑得賊眉鼠眼。
「你又是何人?!」段庭蘭怒視著他。
「別動怒,別動怒,小老兒我啊,是來講道理的。」
那算命先生搖頭晃腦道。
「你們奪了這姑娘的機緣,讓她做了三年乞丐,斷她仙路,割她舌頭。」
「小老兒若沒猜錯,你原本也沒打算讓她活到十八歲,對不對?」
他嘿嘿一笑,又補了一句。
「如今她拿回了屬於自己的一切,第一時間便為自己報仇,不給你家主子留活路。」
「這在你家主子害她的時候,就應當想得明白才對,你既敢行那偷龍轉鳳之事,便該料到有朝一日,鳳鳴要見血。」
「哪兒來的老東西,滿嘴胡言!」段庭蘭喝道。
那老道人捋了捋鬍鬚,緩緩報出了一個名頭。
「小老兒,來自嵩陽書院,儒號,觀瀾。」
此言一出,那兩名兵家高手臉色驟變。
嵩陽書院,那可是天下儒家第二大的書院。
而「儒號」二字,更不是尋常讀書人敢用的。
唯有那學問通玄,德高望重,得了朝廷敕封,書院敬奉,且隱隱有稱聖之位的當世大儒,方配享有。
眼前這個猥瑣邋遢的老人,竟是一位,即將稱聖的大儒。
段庭蘭顯然也聽過這個儒號,身子如遭雷擊,踉蹌後退一步。
再也不敢對這老人有半分無禮。
莊蘺焰卻像是早已知曉,神色如常,輕輕朝著老人行了一個標準的儒禮。
「觀瀾先生終於肯現身了。」
老人捋須而笑。
「小丫頭,還是和以前一樣聰明,你不就是在等小老兒我現身嗎?」
「這一齣戲唱到今天,你我心裡都跟明鏡似的,何必再故作糊塗。」
莊蘺焰笑了笑,不置可否。
陳實此刻小聲問道:「莊師叔,這老先生……是什麼大人物嗎?」
莊蘺焰輕輕點頭,聲音極低。
「他的恩師,是這天下儒門的那位亞聖。」
陳實心頭一震,不再多言。
他雖不太懂儒門的品銜,但只要知道這是一位天大的大人物,便已足夠。
那觀瀾先生轉向那滿臉鮮血的少女,嘖嘖兩聲。
「好一個殺伐果斷的女娃娃,你雖被斷舌毀路,但這些年,身子不言語,心裡的恨,卻是一日比一日重。」
「你報復心極重,這幾年,每時每刻怕都在心裡磨著這一刀吧?」
少女站在那兒,滿身是血,不動如山。
老人哈哈大笑:「好,小老兒就喜歡你這性子。」
他瞧了少女一眼,忽然正色道。
「小老兒,想帶你回嵩陽書院讀書,不知,你願是不願?」
那少女眼神一動。
她雖不能言,可她不傻。
這老人是連天絕劍宗劍主都要行禮的人物,若能隨他離去,今日這條命,便算是保住了。
她直接跪在地上,朝著那觀瀾先生砰砰磕頭。
一聲一聲,磕得石磚都染了紅。
「好!好!哈哈哈哈哈!」老人撫掌大笑。
他轉頭看向陳實,又招了招手:「你且過來。」
莊蘺焰點了點頭。
陳實走上前去。
老人伸手,輕輕撫摸了一下陳實的頭頂,那雙原本渾濁的老眼中,此刻竟是清亮如潭。
「看來,之前是小老兒我看走眼了啊。」
「你這孩子,不是那斷了道的無根之木,你身上這氣數……了不得。或許是個……連老夫都看不透的天大變數吶。」
陳實滿臉疑惑:「老先生說的,我聽不明白。」
「不明白就對了,世上事,若都能一開始就明白,那還有什麼滋味?」
老人收回手,又看了看那還跪在地上,滿臉是血的少女,再看了看陳實。
忽然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你與這少女,體內氣息本是同源。」
「一為斷根之木,一為無源之水,你二人,便如那江河與海,哪怕一東一西,分岔遠行千里萬里,終究還是要合二為一。」
他說這話時,手指在陳實頭頂輕輕一點,又遙遙點了點那少女。
「終有一日,你們還會再次相見,若真到了那一日,你只消記住今天,記住她看你的眼神。」
陳實聞言,下意識望向那少女。
她仍跪在地上,滿臉血污,眼中殘留著殺意未消的猩紅。
可在他看過去的那一瞬,那雙眼裡的戾氣卻忽然軟了下去。
像一柄浸透鮮血的刀,被人輕輕地按回了鞘中。
那眼神太複雜,有感激,有執念。
有他此刻根本讀不懂的東西。
老人不再多言,拂袖大笑一聲,轉身便走。
那少女卻猛然轉過身,膝行至陳實面前,朝著他,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