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聞玉

  他抓過陳實的手掌,低頭看了半晌,一言不發。

  又轉頭看向陳實身後那少女,笑問道。

  「這位姑娘,可否也讓老夫看看你的手相?」

  少女雖怕,但還是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

  那算命先生看罷,長嘆一聲,捋了捋鬍鬚。

  「怪哉,怪哉。一株無根之木,一汪無源之水。」

  「本出同源,卻各斷其流,道途已斷,仙路已絕,你二人的大道,都被人給斷了。」

  「可惜,可惜啊!」

  陳實聽不懂老人話里的意思,於是追問道。

  「老先生可否把話說明白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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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老人就像是沒聽到一般,依舊自言自語。

  「雖然可惜,但沒道理啊……這當真是沒道理啊……」

  「這女子體內分明已是千瘡百孔,莫說靈根,便是一絲活氣都難留了……怎的此刻,卻又透出些許潤澤之意?」

  他一面說,一面用那雙綠豆似的眼睛,死死盯著那陳實,手指飛快地掐算著,口中喃喃。

  「怪了,怪了,這少年亦是如此,明明天脈已絕,已是死人之相,連根都爛透了,怎的偏又不死?」

  「非但不死,那氣海反倒有蒸騰之勢……」

  他頓了頓,忽然「啊」了一聲,那雙渾濁的老眼之中,精光暴射。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

  他看向陳實,聲音都打起了顫來。

  「好一招……偷梁換柱!好一手,瞞天過海!」

  他狠狠一拍大腿,竟像是個瘋子一般,手舞足蹈。

  「這天道五十,大衍四九,人遁其一!你身負的那份氣運,又豈是一刀割了,便就一了百了的?妙極,當真是妙極啊!哈哈哈哈哈!」

  「好你個老騙子!」申太平氣得不行。

  「你咒我小師弟死人之相也就算了,還擱這兒胡言亂語!小爺我今天非要掀了你的破攤子不可!」

  陳實趕緊攔住他,盯著那算命先生。

  「你仔細說說。」

  「哎!不可說,不可說,方才那幾句,已經是折了老夫好幾年的陽壽了!」

  陳實追問了一句。

  「老先生,你的意思是,有人奪了我的道?」

  那老人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事,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淌了滿臉。

  「有人奪了你的道?有人奪了你的道!?這真是老夫這一生,聽到的最好笑的笑話!」

  「你怎麼敢說得出口這句話?這世間,誰都可以說,自己的道被旁人奪了!唯獨是你,你怎麼說得出,別人奪了你的道?!」

  申太平和阿魚都上來拉陳實,一個說「趕緊走,這就是個老瘋子」,一個說「陳師兄別理他」。

  陳實擰著眉頭,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最終被兩人拉著離開了。

  而那些笑聲,跟著他們走出了老遠。

  仍舊不絕於耳。

  ...

  ...

  莊蘺焰終於是決定辦點正事了。

  趙靜昨晚於那鄢陵縣城外的亂葬崗設下陣法,要擒那鐵甲殭屍。

  此子雖然驕縱,但手段確實不差。

  幾道陣旗布得有模有樣,那幾道符籙也壓得恰到好處。

  一時半會兒出不了什麼差錯。

  更何況他身後,還有幾位兵家高手暗中跟隨。

  其中一人更是武道第三境的淬髒境,只差半步,便能踏入那淬髒境巔峰的門檻。

  有此人護著,趙靜便是想死,怕也不容易。

  所以她此刻大大方方地來到了縣令府。

  遠遠的,那聞庭蘭便已經迎了出來。

  身後跟著烏泱泱一群衙門差役、幕僚書辦,排場擺得極大。

  聞庭蘭本人更是小跑著上前,到了莊蘺焰面前,整了整衣冠,躬身便是一拜。

  行了一個規規矩矩的大禮。

  「天絕劍宗莊劍主大駕光臨,下官有失遠迎,還望恕罪!恕罪!」

  莊蘺焰輕輕一擺手,那拂塵跟著晃了晃。

  「聞大人不必如此張揚。」

  她掃了一眼那滿街的儀仗,語氣不咸不淡。

  「按著日子,我昨日就該到了。」

  「你現在鬧得這般興師動眾,滿城人都知道我怠慢了一日。」

  「這消息若是傳回山門,旁人還以為我不把你鄢陵縣放在眼裡,你這樣,反倒是在害我回山之後,被老宗主叫去數落。」

  聞庭蘭一聽,臉色當時就變了,額上冷汗直冒,連忙又是深深一禮。

  「下官絕無此意!是下官思慮不周,想著劍主駕臨,不敢失了禮數,這才……這才……」

  「行了,逗你玩兒的。」

  莊蘺焰打斷了他,邁步入府。

  「帶我去見見公子吧。」

  聞庭蘭不敢再多說一句,側身引路,腰彎得極低。

  「是,是!劍主這邊請,小兒正在後院,恭候劍主多時了。」

  這縣令府不大,卻勝在雅致。

  曲徑迴廊之間,花木扶疏,頗有幾分儒門氣象。

  莊蘺焰被引到後院,便見一少年郎正盤坐於青石之上,閉目吐納。

  那少年不過十四五歲,一襲青衫,容顏俊朗英氣逼人。

  聽見腳步聲也不慌不忙,緩緩收了功,睜開眼來。

  聞庭蘭上前一步,語氣中居然透著一股異樣的恭敬。

  「玉兒,來見過莊劍主。」

  那少年起身,不疾不徐地走到莊蘺焰面前。

  整衣,肅容,而後一揖到底。

  「晚輩聞玉,見過莊劍主,劍主遠道而來,晚輩未能遠迎,失禮了。」

  舉手投足之間自有一番世家公子的氣度,卻又不失謙遜,挑不出半點毛病。

  莊蘺焰微微挑眉。

  而後也不廢話,直接出手捏住了那少年的手腕,又探手按住了他的天靈蓋。

  片刻之後,饒是她莊蘺焰,眼中也閃過一絲驚駭。

  這哪裡是凡人之體?

  那體內之內息,如同江河奔涌,湖海浩蕩。

  稍一探查,便能感覺到其中蘊含的浩然之氣,就像那萬里大澤之中,蟄伏著一條即將化龍的大蛟。

  那根骨更是了不得,通體上下,筋如鐵索,骨似精鋼。

  哪裡需要什麼洗髓伐骨,分明已經是突破了武道第二境,鍛骨之境巔峰的身子!

  聞玉抬起頭,又行了一禮,聲音清朗不急不緩。

  「莊劍主,晚輩是否有這個資格,前往天絕劍宗,入仙門之下?」

  莊蘺焰輕笑一聲,負手而立。

  「我天絕劍宗雖然是這浩然天下上五宗之一。」

  「但說句實在話,在上五宗里,也不過是墊底的存在罷了,以你這等天賦,莫說是我們,即便是去那坐鎮中州的太一聖地,他們也會敞開大門迎你。」

  那少年郎背著手,笑了笑。

  「莊劍主此言差矣。」

  他語氣老成,竟是半點沒有十幾歲少年該有的稚氣。

  「晚輩若是身在尋常宗門,那便如龍困淺灘,可若是入了那太一聖地,群龍聚首,晚輩這點微末資質,未必就能躍過那道龍門。」

  他說到此處,微微一頓,鄭重地看向莊蘺焰。

  「反倒是天絕劍宗,於晚輩而言才是真正適合的地方。」

  「以劍問道,礪鋒入道,正是晚輩心之所向。」

  聞庭蘭趕緊在一旁附和。

  「對對對!玉兒從小就仰慕天絕劍宗,時常說起,若能入劍宗修行,便是他此生最大的福緣。下官斗膽,還望莊劍主成全!」

  莊蘺焰瞥了聞庭蘭一眼。

  這當爹的對自己兒子的態度,當真是恭敬得有些過了頭。

  那眼神里的東西,倒更像……臣子對君上的敬畏。

  她心中留了意,面上卻不動聲色。

  也沒有急著答覆。

  若是換了其他劍主。

  那塵劍峰的俞涉,或是山劍峰的陸白。

  看到一個聞玉這般天賦異稟的良才美玉,怕是當場就要眼放精光。

  恨不得將這少年直接帶回自家劍峰,親自培養,傾囊相授。

  只是她莊蘺焰,偏偏就不喜歡這等水到渠成之事。

  於是她擺了擺手,語氣懶散。

  「此事不急,我的幾位弟子,此刻正在這鄢陵縣裡歷練,等見了他們,看看這鄢陵縣的事,處理得如何,再說其他。」

  聞庭蘭一聽,頓時急了,上前一步正要說什麼。

  那聞玉卻忽然抬手,一個極輕的手勢,便將自己這位父親的話給壓了回去。

  莊蘺焰將這些都看在眼裡。

  這少年,不簡單吶。

  聞玉笑著拱了拱手。

  「一切都聽莊劍主的安排。」

  正這時候,有府中僕人小跑進來,在聞庭蘭耳邊低語了幾句。

  聞庭蘭臉色微變,轉過身來對莊蘺焰恭聲道。

  「莊劍主,外面有幾位自稱天絕劍宗的弟子,想要求見下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