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九章 一劍破之
許三尺本以為這位小師叔已看破其中關竅,清醒過來,卻不曾想,這位小師叔竟然真就答應了。
「既如此,那便定下三日後如何?小師叔看起來風塵僕僕,想必剛剛歸來,還需休整幾日。」
許三尺緩緩拱了拱手,語氣平和,眼中卻有東西已然按捺不住。
「三日後,我照劍玄峰許三尺,於此鹿眠峰水簾洞前,請小師叔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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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裡,他又看向楚琢:「還請師叔為我二人的彩頭做一個見證。」
楚琢微微頷首,也朝陳靈洗拱手一禮,而後退後一步,與許三尺一同踏雲而起。
兩道身影自水簾洞前升起,越過鹿眠峰上的層層雲氣,轉瞬之間便沒入了那一片翻湧的雲海之中。
陳靈洗嘴角露出些許笑容,負手立於水簾洞之前,望著那兩道身影消失在天際的雲海之中
而後緩緩轉過身,撥開水簾,步入洞中。
而在水簾洞上方,那一片極高、極遠的天穹雲霧之間。
一道白色的身影,正盤膝坐於雲海之中。 那人身量頎長,一襲白衣,腰間佩劍,正是鹿眠峰大弟子沈修安。
他那一身劍意絲毫不顯。
就如同是一柄沉入深潭之下、不露半點鋒芒的古劍。
剛剛水簾洞前的那三人,自始至終皆未察覺這片雲霧之中,還多了一個人的存在。
可是方才陳靈洗與楚琢、許三尺之間的言語交鋒,卻被沈修安盡數聽在耳中。
此刻,望著那兩道身影遠去,沈修安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師弟年紀尚小,修為尚淺,看不清那大神通怒潮法,倒也情有可原。」
他心中之餘,眼中卻又多出幾分冷意。
「倒是有意思,竟敢謀算我鹿眠峰嫡傳人物。」
「便是你許三尺勝了又如何?」
他冷哼一聲,眼眸中的冷意越發盛了。
在沈修安看來,陳靈洗的道元確實不及許三尺深厚。 而且許三尺修持劍道許久,又是一玄仙榜上的第二人。
他一身道元積累,若非有難得的機緣加身,尋常道基初期的修士窮盡百年也未必能及其一半。
更何況許三尺,已修成兩道大神通。
一道乃為【玄生目】,觀破虛妄,可察敵手神通的破綻,我修至極處,甚至能觀此天地破綻。
另外一道更加不凡,名叫【劍氣大禱】,以自身劍道信念日夜養一道無雙劍光,威力恐怖無比!
許三尺以這兩道神通並行,一觀一殺,一守一攻,堪稱劍修之中殺力極重的人物。
而陳靈洗如今修持第二道神通乃是天規敕令。
天規敕令乃天地大勢之道,法門晦澀,關隘重重。
「師弟修持天規敕令,必然無法這般輕易修成。」
「以一道大神通對兩道大神通,師弟必敗無疑。」
他的眉峰微微蹙起:「楚琢,你真是枉為劍修!」
楚琢此人,修為四玄,道行深厚,卻又如此下作…… 沈修安想到這裡,身上劍氣越發凝練。
他低頭望了一眼水簾洞下翻湧的水幕。
洞中,陳靈洗那一身氣機已然歸於沉寂。
「如果為你護道,金闕之下,無人能夠謀算你。」
他緩緩閉上眼眸,一身劍意自他身周那一片雲霧之中悄然流轉開來。
——
三日光陰,匆匆而過。
水簾洞外,天光自雲隙之間緩緩落下。
鹿眠峰上的那一頭神鹿虛影依舊高懸於萬丈虛空,霞光垂落,將那一片雲海照得通透如洗。
那千丈瀑布自崖頂倒卷而下,水聲如雷。
水簾開。
一道玄色的身影自那倒卷的水光之中緩步走出。 他著一襲玄黑金紋的錦袍,周身氣機靜而沉。
行走之間,那一身氣機與這一方天地,仿佛已然渾然相融。
正是陳靈洗。
與此同時,遠處的雲霧之上,又有許多照劍玄峰人物前來觀劍,懸於雲霧之上,低頭注視此處。
這些人的目光,都落在陳靈洗身上。
陳靈洗並不看那些人,他只是擡起頭來,望向翻湧的雲海之間。
雲海深處,一道白衣身影已然自虛空之中緩緩落下。
正是去三尺!
他今日仍著那一身白袍,衣袍之上靈紋流轉,周身劍意,比三日之前更要凝實幾分。
他自雲中落於石階的另一端,與陳靈洗遙遙相望,而後拱手行禮。
「小師叔。」
許三尺緩緩開口,聲音清朗。 「今日不為勝負,不過論劍而已。」
「小師叔不必留手。」
陳靈洗頷首。
許三尺幾乎不做猶豫,朝前踏出一步!
這一步踏出,他整個人如同一柄被抽出的寶劍,將他周身劍意盡數綻開!
許三尺修持劍道不知幾年!
一旦動手,澎湃的劍光沖天而起,綻放光輝。
與此同時,他眼中兩道微光閃爍,直直看向陳靈洗!
正是那道名為【玄生目】的大神通!
這玄妙大神通直視虛妄,修至極深處,甚至可於一線之間窺見敵手神通的破綻,窺見天地運轉之中的罅隙!
此刻,許三眼瞳深處的微光落於陳靈洗身上時,頓時看到了陳靈洗那周身的道元流轉,如河如潮,分明可見。
可當他再以【玄生目】的重瞳,凝神細看陳靈洗那一身雷獄天神通所化的未濟雷光時,他眉頭不由一皺。 「雷獄天,殺力大神通。」
他在心中默念。
他此前曾在化龍仙榜之前,見過陳靈洗那一劍,知道他殺力不凡。
可雷獄天終歸是一門殺力神通,以殺對殺,以攻對攻,其內里往往藏著許多破綻。
而陳靈洗這一門雷獄天,卻渾然一體,其上雷紋如龍,每一道雷鳴、每一縷雷光,皆被他調和得嚴密堅實,無一句空言。
這門神通,在陳靈洗手中已然爐火純青。
許三尺眼中那一片清光微微一凝,旋即散開。
「無需在意。」
「對陣起時,自有破綻!」
他在心中低語,繼而毫不猶豫地催動自己所修持的第二道大神通!
「大禱。」
剎那間!虛空中便有無數細密的劍氣自他身周升騰而起。 那些劍氣起初不過一線一線,如絲如縷,如遊絲浮動於風中。
可不過數息之間,便已如江河奔涌,成片成片地自他身周鋪展開來。
劍氣縱橫,鋒芒畢露。
那一片劍光,便是他日夜以自身劍道信念,向一道劍氣大禱三十載所養成的——【大禱劍氣】!
許三尺修持這一道劍光,已有三十載。
他以自身的劍道信念為禱,日夜將心中關於那一劍的萬千構圖,皆盡數向那一道劍氣灌注。
三十載光陰之中,他日日觀想,夜夜默誦,將心中那一道「無雙劍光」的幻影,一點一點地在那一縷劍氣上描摹出來。
直至今日,這一道大禱劍光,已然鋒銳無比!
一劍祭出,道基初期之人,無人能擋。
「這是我最得意的一劍。」
他在心中默念。
下一瞬。 許三尺已然擡手!
大禱劍氣,朝陳靈洗當頭斬落。
那一道劍光一經脫手,便已沖天而起。
眨眼之間,劍光便已橫貫長空,化作一道足以撕裂天穹的璀璨匹練,朝著水簾洞之前的玄色身影,直直落下。
劍光過處,天光被那一道劍氣自中犁開。
虛空在那劍光之下寸寸碎裂,露出無數細密的裂痕,裂痕的邊緣皆泛著銀白劍氣光芒。
「好劍氣!」
雲上觀戰的照劍玄峰弟子中,不僅有人喝彩!
這一劍遠比傳聞中的更可怕。
而此刻,陳靈洗仍然立於原處。
他神識流轉,清楚的感知到自天穹之上如天河倒掛般朝自己墜落的大禱劍光。
這般劍氣威勢太盛,盛得那一片天穹都為之失色。 可陳靈洗的臉色,卻始終平靜如故。
下一瞬間!
卻見他微微彈指!
指尖處,一縷淡金紋路自他道台深處緩緩流轉而出,繼而消散於空!
大神通天規敕令!
「敕令!」
「此地劍光!」
「上不承天光,下不納地炁。凡非吾道所生,皆不得長明。」
雲霧深處,正在觀戰的楚琢神色微變。
許三尺瞳孔微凝,而那天地甚至微微一顫!
許三尺足以撕裂天穹的大禱劍光,恰在此時,落於陳靈洗頭頂的半空之間。
未及觸及陳靈洗的頭頂半寸,那一劍光便驟然一滯。 許三尺臉色終於巨變清楚地感知到,自己日夜練養三十載的大禱劍光之上,自他劍道信念之中源源不斷流淌出的鋒銳之意,竟在此刻開始衰弱!
那劍光的鋒銳,在一瞬之間,淡去一分。
又在下一瞬之間,再淡一分。
照耀四野、令觀者生畏的大禱劍光,凝練到了極致的無雙劍光,此刻卻像是一柄被人從源流之處漸漸斬斷水源的寶劍,鋒銳尚存,光華卻已暗去!
許三尺心頭猛然震動。
三瞬之後,這一劍光的光芒已然暗淡了三分。
五瞬之後,那一劍的鋒銳已然減弱了一半。
「這是什麼神通?」
許三尺驚訝莫名,他從未見過這等手段。
他心念未定,卻正想要動用其他神通,其他劍光!
可下一瞬間,淵天靈劍不然從陳靈洗身旁飛射而出!
劍身之上那百道禁制的殘餘紋路同時亮起,一股暴烈無匹的劍意自劍鋒之上沖天而起。 玉虎悖海劍光,自淵天靈劍之上噴薄而起!
而在他識海深處,那一座大獄熔爐驟然升起。
雷獄天深處的萬千雷光,自那一座熔爐之中奔涌而出,盡數匯入了玉虎悖海劍光之中。
劍光暴漲。
自一道化作十道,自十道化作百道,自百道化作千千萬萬道。
劍光橫貫長空,如一頭掙脫了萬古枷鎖、咆哮著要吞盡四海的青金猛虎,裹挾著萬鈞雷力與殺伐之氣,直直朝那一道已然衰弱過半的大禱劍光斬去。
玉虎悖海劍光,撞上已然衰弱過半的大禱劍光!
恐怖的殺力震懾四方!
劍光與劍光之間,在半空之中轟然相撞。
那一道大禱劍光本已衰弱過半,此刻在陳靈洗那一片鋪天蓋地的劍光衝擊之下,不過堅持了數息功夫,便寸寸崩解,化作漫天細碎的光屑,被那一片玉虎悖海劍光一絞,盡數散作虛無。
許三尺那一道養育三十載的大禱劍光,就此崩碎。
許三尺自虛空之中猛然倒退了數步,面色驟然變得蒼白。 「這如何可能?」
他那一身劍意自他身周潰散,他那一雙眼眸之中,此刻終於有了幾分近乎於難以置信的神色。
他那無雙劍光,竟在此刻被生生鎮殺於虛空之中!
「兩道大神通,恐怖殺力……原執靈,如此底蘊,你為何只在一玄榜上第二?」
許三尺立於原處,他有餘力,卻已然知曉,自己根本無法勝過這位小師叔。
若是強自出手,只怕要更加丟臉。
而那雲上諸多身影,此刻也有些不知所措。
許三尺乃是一玄榜上第二!照見玄峰道基初期第1人,可是今日他卻乾淨利落的敗在了這位名不見經傳的小師叔手中。
不免讓他們驚訝。
天光自雲縫之間飄落而下,照在石階之上,陳靈洗緩緩收劍歸鞘,而後轉過身,朝許三尺拱了拱手。
「許師侄。」
他開口,語氣平靜:「你這一劍,確有不凡。」 許三尺沉默了很久,終於緩緩拱手,行了一禮。
「小師叔劍道高深,在下不敵。」
他話語至此,自袖中取那一隻養劍牢籠,落於水簾洞前。
「願賭服輸,這彩頭歸小師叔。」
他說罷,退後一步,看向那雲氣之中。
雲氣消散,露出楚琢的身影。
他望著陳靈洗,眼中還帶著幾分驚訝。
「小師叔這一道神通,竟能敕令劍光衰亡……」
「我修行至今,從未見有同境之人能破大禱劍光如此輕易者。」
陳靈洗並未作答。
恰在此時。
楚琢神色忽然一動。 他緩緩擡起頭來,望向高懸於水簾洞之外的雲海深處。
那雲海之間,竟有一道又一道神識,正自鹿眠峰各處升起,緩緩朝著此處匯來。
正是鹿眠峰六殿之中,幾位殿主的神識。
鹿眠峰的執律殿主、尋機殿主、傳法殿主,乃至那幾位素日裡極少外出的長老,此刻竟皆自他們各自的洞府之中,將一道道神識流轉而來,落於這水簾洞之處。
楚琢的心頭微微一沉。
他擡起頭,望向雲海的更遠處。
那裡,又有一道神識自鹿眠峰側峰的虛空中落下,其中隱隱流轉著鹿眠峰一脈獨有的劍意。
雲海涌動之間,忽而驟然一爆。
厚重層雲,便在此刻自中心處裂開,化作漫天飛散的雲霧。
而其中,一道白衣身影,緩緩顯露而出。
正是沈修安。
他盤膝坐於虛空之中,周身那一層劍意昂揚,如一層細密的、可斬萬物的鋒芒,自他身周朝四面八方鋪展開來。 他緩緩睜開眼眸,看向下方照劍玄峰的楚琢。
「楚道兄。」
他開口,聲音平靜,卻自有一股凜然的氣勢。
「你敗於我手,不曾取得這懸炁果投影機緣。」
「如今,你竟想要以這等手段,騙取我師弟的機緣。」
「——未免太過下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