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時初,天色昏沉。
大崇帝都,北鎮撫司衙門。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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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堂木砸出的聲響將陳霖紛飛的思緒拽回,短暫迷茫後重新將目光投向堂中匍匐在地的婦人。
這裡不似大理寺衙門那般恢宏莊嚴,反倒顯得有些陰暗,令人輕微不適。
陳霖與同僚分列犯人兩側,手中卻沒有衙役常配的水火棍,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制式橫刀,一身黑色錦緞魚服,腰間掛有一銅製腰牌。
腰牌正面刻有「拱衛司」三個大字,背面鐫刻小字「北鎮撫司小旗」,之後是腰牌主人姓名等信息。
「劉氏!」
一聲呼喝在堂中響起。
「你可知私印官鈔乃是移三族的重罪!張景濯到底身在何處,從實招來,不然讓你嘗嘗北鎮撫司大刑的滋味!」
鎮撫使坐在堂前,表情陰厲,對堂下婦人毫無憐憫可言。
婦人聽聞要用刑,臉上哭紅的血色瞬間嚇得煞白:「大人!我真不知道我家老爺現在何處。」
「還敢嘴硬!來人吶,上刑!」
「大人!我真的不知道啊,大人,大人……啊!」
婦人一邊哀嚎,一邊被人套上拶子。
衙門裡傳來一聲聲悽慘的哀嚎,她十指骨節接連粉碎。
不多時,婦人便因疼痛陷入昏厥。
行刑的小吏上前查探,隨即沖主審官抱拳道:「大人,案犯吃不住疼,已昏死過去。」
鎮撫使皺眉,揮揮手,示意手下人將婦女拖走:「等下讓牢里的人再上點其他刑具試一試,她不可能一無所知。」
等堂內只剩下一眾心腹,鎮撫使靠在椅背上長嘆一聲,身上的官威內斂,愁眉不展。
寶鈔造假案已臨近皇上給的時限,若是捉拿不到主犯,從指揮使到他都落不得好果子吃。
堂中一時無人敢出聲。
一位千戶看看同僚,鼓足勇氣上前拱手:「大人,咱們司僅僅五天便將案情梳理的明明白白,印製假鈔的場所也已搗毀,現只差主犯未落網,這般成績興許……可交差。」
「可交差?」鎮撫使一聲嗤笑,抬頭看向千戶:「寶鈔拓板在那張景濯手裡,也不知存有多少印製好的假鈔,一旦流向坊間,各大錢莊不敢往外兌銀,大崇寶鈔將成為一張廢紙,若發生擠兌,到時各州官員的俸銀都發不出來!」
見手下低頭不敢言語,鎮撫使搖搖頭繼續道:「你們也不想想,能讓陛下如此震怒,必定是動搖了國本!都散了吧,繼續搜查張景濯的下落。」
「是!」
千戶及一眾人等行禮後退出衙門大堂。
陳霖隨著同僚一起離開,之後又被千戶、百戶在院子裡分別訓誡一番,這才徹底結束了今日例會。
來到衙門口,剛給下屬的幾名手下分配好任務,一名同樣腰間懸掛銅製腰牌的人湊上前將胳膊搭在陳霖肩膀上。
「哎,等會勾欄聽曲去?聽說醉花樓請來了京城名角兒連唱三天,今兒個可是最後一天了,反正你明天就要回老家祭祖,不如去放縱一夜。」
陳霖掃了一眼身旁嬉皮笑臉的同僚,眼中先是閃過一抹疑色,隨著記憶流轉很快反應過來他是誰。
此人姓季名菘,字博常,與他一樣是北鎮撫司一名小旗,有著同一個上司。
二人關係不錯,屬於酒肉朋友之上,生死之交未滿那種。
陳霖搖搖頭,出言回絕:「頭兒剛剛才說過這幾天不許瞎混,要把精力放在寶鈔案上,咱們還是別在這關鍵時刻觸霉頭的好。」
「怕什麼,天塌下來個高的頂著。」季菘朝周圍看了一眼,壓低聲音道:「就算抓不住寶鈔造假案的主使,倒霉的也是鎮撫使和千戶,咱倆就是個芝麻大點的小旗,皇帝老兒不會為難咱們的。」
「陛下那邊自然是不必擔心,可就怕長官臨死拉幾個墊背的,這時候就別找不自在了。」
見陳霖打死不願同往,季菘鄙視一番後悻悻離開。
目送同僚走遠,陳霖從門吏處牽過馬匹,身子一翻上了馬背。
一人一馬晃晃悠悠穿行於鬧市街道中,看著悠閒,實則他腦海中的記憶如翻江倒海,瘋狂攪動,弄得他頭痛欲裂。
竟然……穿越了。
狂潮般的記憶快速流動,陳霖儘可能的對其進行梳理。
突然多出了二十五年的記憶,與現有記憶雜糅在一起,想要令其變得井井有條是一份不小的工程。
陳霖,字寧之,大崇王朝拱衛司下屬三司之一的北鎮撫司小旗官,手下管著幾個人,月俸二兩二錢外加一石粟米。
這是他的新身份。
「系統爸爸?」陳霖嘗試呼喚。
沒有應答,只有街邊商販的叫賣和行人討價還價的聲音。
好吧,沒有系統幫忙。
騎馬穿行於大街上,馬蹄在石板路上踩出嗒嗒嗒的響聲。
陳霖好奇的四下打量,看著繁華的市井,無形之中給人一種身處盛世的錯覺。
可實際上,如今的大崇王朝不說危如累卵,但也差不了多少。
看看最近朝廷邸報便可窺知一二。
淮州知府上書請求朝廷賑災,他的摺子里就一句話:
淮州旱,飢疫載道,赤地千里。
短短十一字,匯聚著幾十萬災民的哀怨嗟嘆。
南北邊關戰事不斷,異族環伺,動輒劫掠數萬百姓。
這些還只是天災外患。
大崇朝廷內部,朝政被三黨把持,黨爭不斷,偏偏皇帝是個不管事的,聽說成天在御花園中垂釣,連後宮都懶得臨幸。
最近京畿鬧出寶鈔造假案,大崇寶鈔信譽驟降,各大商賈紛紛前往官辦錢莊兌銀,弄得京畿經濟幾近崩潰。
此事傳到明承帝耳中,使得這位垂釣十五載,不知空軍多少年歲的皇帝龍顏震怒,破天荒的開了朝會,嚴令三法司及拱衛司限期破案。
再有兩天便到了寶鈔造假案的期限,根據這具身體的記憶,拱衛司應該是束手無策了,直至現在主犯下落毫無音訊。
下馬來到一處賣驢肉的小攤前,陳霖從懷裡掏出五枚銅子買了份烙餅卷驢肉。
抽出手時,一張摺疊的很小的紙被帶出來,掉在地上。
撿起展開,上面密密麻麻寫了許多字,還有印章和鮮紅的手掌印,紙張最開頭是三個大字。
賣身契。
上面的內容大概是說,一位叫香兒的姑娘賣身為奴,以此為契。
就在陳霖疑惑自己身上怎麼會有張賣身契時,一段破碎記憶湧入腦海。
他眼中的迷茫褪去幾分,他記起來這位香兒姑娘是誰了。
這時,小販見眼前的差爺杵在那也不掏錢,於是哭喪著臉問道:「差爺……這卷餅您還要麼,您要是沒帶錢就不用付了,這就當小的孝敬您的。」
「不用,我吃飯都是給錢的。」
陳霖將賣身契收好,將掏出的五枚銅錢放在小販手裡。
在京畿附近,銅錢的購買力尚可,幾個銅錢便可換一斤粗糧,稻米白面也不超過十一二文,不貪求口腹之慾僅是求活倒是不難。
這是王朝各府各州持續給京畿輸血的結果。
三兩口將驢肉烙餅吞下肚,陳霖咂咂嘴,感覺後味略帶腥膻:「跟前世街邊的驢肉火燒比起來差遠了,肉沒有燉透,有點塞牙,腥味也沒能去除乾淨,這小販莫不是拿騾子充作驢肉來誆我?」
馬蹄在石板路上發出噠噠的聲響,坐在馬背上身子跟著節奏搖晃。
原身本是習武之人,修為達到八品鍛骨境中期,一頓飯兩斤米兩斤肉打底,若是有酒還能多吃兩斤肉。
實打實的飯桶,一個武夫吃垮一家那可不是說說而已。
陳霖每年光是花在吃上就得五十多兩銀子,憑自己的俸祿根本不夠,好在北鎮撫司衙門有油水可撈,再加上家裡接濟,不然還真走不了武夫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