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桑白月(11)

  第204章 桑白月(11)

  想要公道,打個顛倒。

  她拒絕陸振中從她這裡拿錢的時候,陸振中是怎麼獨自忍過那段荒蕪時光的?

  這個問題,像匕首一樣插在她心頭上。

  那個按下就可以撥通的綠鍵,最終沒有被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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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振中算是大度的,他得知情況後,不計前嫌,還是陪桑白月開車出門尋人。雖然最終沒有尋到。

  在安亭過年的桑子齊,沒有再被接回來過,自此留在了婆婆那裡。

  桑白月越發頻繁地帶著小珍奇奔赴安亭。兩小時的單向通勤時間,被她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往往是刷一部原聲電影,既維繫一個編輯對美的感受力,又充分利用了碎片時間。

  迎來爸爸命殞他鄉的噩耗時,桑白月其實並不頂意外。在爸爸失聯的3個月裡,她漸漸接受了這個真相。姆媽的講述非常簡單,且拒絕說出細節。桑白月的悲傷在胸膛內翻滾,簡直要把她撕裂。

  這種極端的痛,她忍受過來,整個人仿佛被痛撐大,心胸也跟著遼闊起來。也許,用「麻木」形容也不為過。

  她失去了「真切」的感受,看什麼都隔了一層紗一層霧,無法像以前那樣投入的開心。女兒和兒子的笑聲和哭聲,偶爾驚動她,使她日漸變硬的殼軟化一下。

  她知道她精神不正常,同時也知道,終有一天,喪父的痛會逐漸變淡,她會重新恢復正常。時間的魔力,年齡越大越能意識到。

  日復一日。

  她從痛中每走出一分,對她所擁有的生活就多感恩一分。相應的,對陸振中的依賴也增添一分。陸振中依舊沉默是金,依舊慵懶無為,依舊喜歡花時間在電腦旁,可只要在家裡看到他,她心裡就安穩。

  興許,是陸振中沒有錙銖必較,而是在她最無助的時候驅車幾百公里,陪她尋找過雙親吧。

  等桑白月從痛中隱約走出,姆媽就迎頭又給她一棒。

  姆媽,居然另嫁了。在63歲的年齡里!

  桑白月讀書無數,思想開明,她本人無所謂姆媽再不再婚。可她由衷覺得,她必須代父親發聲。激憤當頭,她脫口而出:「你怎麼對得起死去的爸爸……」

  「啪。」

  姆媽毫不猶豫甩給了她一耳光。

  母女四目相對,其中激盪的感情只有她們自己能體會。

  姆媽哭著說她長得醜,高舉的戒尺毫不猶豫抽打在她身上,嫌棄她選的衣服難看,抱怨她交的朋友太瘋,不滿她高考考砸……前仇舊恨呼嘯著衝擊理智的大堤。

  大堤裂縫。

  仇恨蔓延。

  裂縫變成崩塌。

  一切只發生在一瞬。

  全然是本能做主。

  以為自己必然爆發反抗的桑白月,意外平息下來。她捂著臉,扭轉頭,不去看五官猙獰的姆媽。她做到了用愛化解恨,做到了用寬恕對待苛刻。

  她決定原諒姆媽,原諒她從小施加給她的各種壓迫。重新愛她。

  無他。只因為,在個擁擠的世界裡,姆媽是她為數不多的親人。

  姆媽從家裡搬走了,搬去了同一個小區的多層。

  她從來沒有去過,但是心裡很清楚繼父家的房屋結構。

  繼父住在兮兮家的樓下。

  時光回逆,在她讀初中的時候,她驚喜地發現班上最漂亮的女生兮兮跟她住同一個小區。接著,她成了兮兮家的座上賓。因為兮兮總是請假,她需要一個幫她帶作業的人。

  11歲的她第一次走進兮兮家,就被兮兮家的大驚到了。

  兮兮像是住在豪屋裡的公主。

  有一天,她又去給兮兮送作業,兮兮招呼她去陽台。她倆趴在陽台,向樓下眺望。兮兮朝樓下扔香腸。她阻止兮兮,說樓下的人家會罵她們的。兮兮告訴她,樓下養了一隻好可愛好可愛的小狗。而小狗的主人,脾氣好得不得了,連大聲講話都不會,更不會罵人。

  不多久,一隻小狗竄了出來。

  一對中年夫婦相繼走出來。其中的丈夫,昂頭看了一眼,朝她們無聲笑了一下。那笑里的包容,令桑白月心中暖意融融。

  正因為知道繼父是個好人,她才堅決不去他家。她怕自己會喜歡、會接納他。

  她必須與爸爸堅定地站在一起。那是愛對愛的回報。

  又到了年關。

  桑子齊已經2歲半,等到春天,就要著手準備幼兒園報名的事宜。桑白月在心裡揣摩,要不要乾脆就讓桑子齊在安亭上幼兒園?

  智能鎖發出「門已打開」的聲音。

  在廚房裡燒飯的桑白月一驚。小珍奇在家,誰打開的門鎖?

  她快步出廚房,探頭一望,好傢夥,陸振中帶著婆婆和兒子回來了。

  肯定不能張口詢問「你們怎麼來了?」桑白月趕緊表態歡迎。

  婆婆不僅來了,還自帶了晚餐。一家人在桑白月飯菜的基礎上,每個人又喝了一碗熱騰騰的手擀麵。麵條是在安亭就做好的,下起來很快。

  晚上,關上臥室門,桑白月婉轉詢問起陸振中來。

  陸振中露出比她還訝異的表情,反問她:「不是你讓伱媽媽打電話給我媽媽,讓我們過來的嗎?」

  「我何至於繞這麼多彎,直接告訴你不就好了?」

  「是哦。」陸振中恍然大悟。

  「是你個頭啊。」

  姆媽葫蘆里賣得什麼藥?桑白月吃不准了。

  好在,桑媽媽並沒有讓桑白月多等,第二天,她就回家向所有人攤派了。

  桑媽媽說老頭子(繼父)一直想為桑白月做點什麼,出於愧疚——他認為是他從桑白月那裡搶走了桑媽媽的時間。最近,他終於想出能為桑白月做點什麼了。他要跟桑白月換房子。用他四室二廳的房子,換桑白月現在住的二室二廳。

  他年齡大了,家庭結構萎縮了,不需要那麼大的房子了。

  而桑白月正相反,她有兩個孩子,還有一個為她帶孩子的婆婆,四室二廳正好用。桑白月不需要感謝他,相反,應該是他感謝桑白月幫他甩掉負擔。

  轉述完以上,桑媽媽喜不自禁地望著桑白月,似乎料定桑白月一定會高興地接受。她教育薰陶出來的女兒,她很篤定。

  豈知,桑白月甚至沒有思考,就拒絕了。

  「姆媽不要問我為什麼,理由說出來不好聽。」她淡然笑著。

  桑媽媽臉色變得很難堪,恨鐵不成鋼道:「你傻啊。」

  桑白月噗嗤笑出聲:「你以前說我很笨,我還不服氣,我明明考過很多次班級第一名。現在我服氣了,你教了我一輩子,愣是沒有教會我利益最大化。」

  桑媽媽皺起眉頭:「真是你爹的種。傲氣。」聽語氣,桑媽媽並不生氣。

  桑白月沒有接受老頭子的提議,桑媽媽其實也是受益人,至少她不必委屈自己,低老頭子一等。

  當晚,桑白月做完瑜伽,汗水淋漓,叉腰站在床前,問陸振中:「我沒跟你商量就拒絕了大房子,你怪不怪我?」

  「你答應了,我才要怪你。」陸振中笑,順手捏了捏桑白月毫無贅肉的腰,「你要相信老公,會能幫你在市區掙套房子。」

  桑白月笑了。

  起初小笑,後來笑得彎了腰。

  「你老公——」

  「幫你——」

  以前啊,陸振中不會這樣跟她說話,她也不屑於聽到這樣的話。

  現在啊,全變了。

  他說了,關鍵,她還愛聽。

  桑白月伸手擼過陸振中的頭,吧唧,在他額頭親了一口。鬆開手,準備去洗澡。哪知,她是鬆開手了,人卻一道力氣拉了過去。等她開清楚,已經只能看到一張過分湊級的大臉了。唔,餘光還能瞥見天花板。

  「幹嘛!」

  「你猜?」

  「討厭。人家還滿身汗……」

  「正好讓我聞聞香不香。」

  「討……厭……」

  少兒不宜正要進行時,臥室門被一小兒推開。

  桑子齊揉著眼睛,口齒不清地說著什麼,意圖再明顯不過——他要搶占大床!

  陸振中無奈至極,桑白月續上之前的笑,笑得更厲害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