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逐客令

  維也納的冬雪來得猝不及防,1848年的最後一個月,霍夫堡宮的尖頂覆著厚厚的白,寒風卷著雪沫拍打在雕花窗欞上,殿內卻瀰漫著比窗外更凜冽的肅殺。

  弗朗茨·約瑟夫一世端坐於鎏金寶座之上,十八歲的臉龐凝著寒冰,那雙曾在羅馬加冕禮上盛滿榮光的藍眸,此刻只剩不容置喙的決絕。

  下方侍立的帝國大臣們屏息凝神,無人敢打破這份沉寂,直到年輕帝王的聲音劃破殿內的靜謐,字字如鐵:「傳我詔令,倫巴第—威尼斯地區所有參與叛亂、或是有通敵嫌疑的義大利人,盡數驅逐出帝國疆土;凡滯留不走者,以叛國論處,沒收全部財產,嚴懲不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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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詔令一出,殿內譁然,幾位老臣急忙出列勸諫。內政大臣顫抖著花白的鬍鬚:「陛下三思!倫巴第—威尼斯本就民心浮動,此番驅逐恐激起更大動盪,更會讓帝國落人口實啊!

  」財政大臣亦上前附議:「該地區的義大利商人與工匠乃是地方經濟的支柱,驟然驅逐數十萬人,必會讓倫巴第的商業與手工業徹底停滯,帝國財政將蒙受巨損!」

  弗朗茨·約瑟夫猛地抬手,打斷了眾人的勸諫。他起身走下寶座,腰間的雙頭鷹佩劍隨著步伐輕響,目光掃過眾人,語氣里滿是帝王的威嚴與對叛亂的憎惡:「1848年的革命烽火,半是燒在倫巴第的土地上!義大利的民族主義者勾結外敵,煽動民眾叛亂,若不斬草除根,哈布斯堡的疆土永無寧日!我意已決,爾等只需奉命行事,不必多言!」

  這位年輕的帝王,自羅馬加冕後便以雷霆手段穩固權柄,他深知哈布斯堡帝國的癥結在於境內民族林立、離心離德,而倫巴第—威尼斯地區的義大利民族主義情緒,更是如附骨之疽,借著1848年的革命浪潮愈演愈烈。

  他要以最強硬的方式,碾碎這片土地上的反叛火種,用驅逐令築起一道鐵幕,將異心者徹底隔絕在帝國之外。

  詔令很快傳達到倫巴第—威尼斯總督府,帝國軍隊與憲兵傾巢而出,帶著印有雙頭鷹紋章的驅逐令,挨家挨戶地搜查。

  士兵們的鐵靴踏破了米蘭的街巷、威尼斯的水巷,往日裡繁華的商埠與寧靜的村落,一夜之間淪為人間煉獄。

  哭喊與呵斥交織,婦孺的啼哭、男子的怒吼、士兵的呵斥,混著行李被粗暴拖拽的聲響,成了這片土地最悽厲的樂章。

  起初,驅逐的對象只是那些被登記在案的叛亂參與者與民族主義者,但執行過程中,暴力與範圍不斷升級。

  帝國士兵對義大利人肆意刁難,凡言語稍有不敬、或是不願放棄家產離去者,皆會遭到拳打腳踢,甚至被直接押上囚車。

  短短半月之內,被驅逐的人數便突破了三十萬——他們中有白髮蒼蒼的老者,有尚在襁褓的嬰兒,有經營數十年的商人,有世代耕作的農夫,背著簡陋的行囊,被士兵們押著,一步步遠離故土,向著義大利諸邦的邊境蹣跚而去。

  邊境線上,難民潮綿延數十里,寒風中,無數人衣不蔽體、食不果腹,老弱病殘在擁擠中哀嚎倒地,僥倖活下來的人,也只能望著帝國的方向,淚水混著絕望,恨得咬牙切齒。

  倫巴第的米蘭大教堂前,往日裡遊人如織的廣場,此刻堆滿了被遺棄的家具與雜物,空氣中瀰漫著悲傷與憤怒;威尼斯的里亞托橋邊,再也不見往日的商賈雲集,只剩下空蕩蕩的商鋪與落滿灰塵的碼頭,整座水城都浸在一片死寂的悲涼里。

  三十萬義大利人被暴力驅逐的消息,沒有任何懸念地傳遍了歐洲。

  彼時的歐洲,報業已然興盛,各國的報社如同敏銳的獵鷹,瞬間捕捉到了這則足以震動大陸的新聞。

  一時間,全歐洲的報社都將矛頭對準了維也納的那位年輕帝王,報紙的頭版頭條,滿是尖銳的批評與刻薄的謾罵,字裡行間的怒火,幾乎要燒穿紙張。

  最先發難的是義大利諸邦的報社。米蘭《晚郵報》的頭版用加粗的黑體字寫著——《哈布斯堡的暴行!

  三十萬同胞流離失所,弗朗茨是沾滿鮮血的暴君》,文中字字泣血,痛斥弗朗茨·約瑟夫的驅逐令是「反人類的野蠻行徑」,是「對倫巴第—威尼斯這片土地最惡毒的踐踏」,呼籲所有義大利人團結起來,反抗哈布斯堡的殘暴統治,「奪回故土,血債血償」。

  威尼斯《水城公報》則以《亞得里亞海的嗚咽:三十萬人無家可歸》為題,描繪了難民們在邊境的慘狀,怒斥帝國士兵的暴行,將弗朗茨比作「來自北方的豺狼,以吞噬弱小為樂」。

  法國的報社更是言辭犀利,作為革命思想的發源地,法國輿論本就對君主制的高壓統治極為不滿。

  《費加羅報》直言不諱:「1848年的革命,本是為了捍衛自由與平等,而維也納的那位年輕帝王,卻用一場驅逐暴行,徹底背叛了時代的精神。

  三十萬無辜民眾流離失所,這不是君主的鐵腕,而是懦夫的暴政——他不敢直面民族問題的核心,只能用驅逐這種卑劣手段,掩蓋自己的無能與殘暴。

  」《國民報》則抨擊道:「哈布斯堡帝國的所謂『穩固』,竟是建立在數十萬民眾的血淚之上!弗朗茨·約瑟夫妄圖用鐵與血築起統治的高牆,殊不知,這樣的暴行只會讓哈布斯堡陷入更大的孤立,讓帝國的根基徹底動搖。」

  英國的報業向來以客觀著稱,但此次也罕見地站在了批評的一方。《泰晤士報》發表長篇評論,稱「弗朗茨·約瑟夫的驅逐令,是1848年歐洲最黑暗的一筆」,文中指出,「民族問題的解決,從來不在驅逐與鎮壓,而在包容與共治。

  這位年輕帝王的短視與殘暴,不僅將讓倫巴第—威尼斯永無寧日,更會給歐洲的民族矛盾火上澆油,埋下未來戰爭的隱患」。《每日電訊報》則調侃道:「羅馬加冕禮上那個誓言『以仁慈統治人民』的帝王,如今看來更像一個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