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
市醫院住院部後面有座小花園。
幾棵香樟樹沿著石子路排開。天氣好的時候,不少病人都會下來轉兩圈。
玉龍穿著病號服,左手上著夾板,右胳膊搭在蔡小寶肩上。
「你慢點。」
蔡小寶扶著他,嘴裡罵道:「走這麼急趕著投胎啊?後面有狗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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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龍額頭浮著一層虛汗,臉色依舊虛白。
「醫生說要多下床活動。」
「咋的,你好了還要去省里參加競走啊?」
嘴上罵歸罵,蔡小寶手上卻沒松,穩穩托著玉龍的後背。
玉龍腹部的傷剛恢復到可以下床,走了不到百米,呼吸已經有些重了。
蔡小寶將人攙到長椅邊坐下。
這些日子,他幾乎沒離開過醫院,連牌都沒摸過。
起初是玉龍身邊離不開人。
後來,則是想摸也摸不成了。
老蔡把他名下能動的銀行卡全停了。
車裡帶出來的那點現金,交完手術費、住院費,買了些吃喝用品,已經所剩無幾。
以前坐在牌桌上,幾千塊錢扔出去,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現在下樓買包煙,都得先摸摸口袋。
這種緊巴巴的日子,他活了三十來年,真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
再交一次住院費,估計連煙都要戒了。
「寶哥。」玉龍靠在椅背上喘勻了氣,偏頭看他,「有心事?」
「老子能有什麼心事?」
蔡小寶點了根煙,仰頭望著樹冠,長嘆道:「就是覺得我哥那人,辦事太絕。」
「還在為那晚的事生氣?」
蔡小寶沉默了一會:「他把你弄成這樣,我能不生氣嗎?」
說到這,他聲音低了些:「不過…那晚我嘴也賤了點。」
「罵什麼不好,非得拿他那玩意兒說事。」
老蔡早年出過事故,失去了生育能力。
這是整個蔡家最不能碰的傷疤,這麼多年,兄弟倆誰都沒提過。
那晚,兩個人是真罵急眼了。
這幾天冷靜下來,再加上手裡的錢花沒了,蔡小寶心裡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我哥這些年,也確實不容易。」
「谷同這麼多張嘴等著吃飯,什麼事都得他扛。」
「我還天天給他找不痛快。」
玉龍多看了他兩眼。
這幾天熬下來,蔡小寶還真跟以前有些不一樣了。
過去在他嘴裡,老蔡有錢、有勢,谷同就沒有蔡家擺不平的事。
蔡家的家底,仿佛天生就該供他吃喝玩樂。
現在真被趕出來了,他反倒開始想到老蔡的難處了。
「都是親生兄弟,打斷骨頭連著筋,哪有真記仇的。」
玉龍勸道:「蔡總當時也在氣頭上。過段時間氣消了,不會真跟你計較。」
蔡小寶哼了一聲。
「不會計較?」
「我都出來這麼多天了,他電話都沒打過一個。」
玉龍看著他那副死鴨子嘴硬的樣,想笑。
蔡小寶斜眼看他:「你笑個屁。」
「寶哥,要不你主動回去服個軟得了。」玉龍順著他的心思說道:「自家親哥,不丟人。」
「我給他服軟?」
蔡小寶梗起脖子:「憑什麼?老子就不低頭!」
玉龍笑了笑:「那就等蔡總消氣了來找你。」
蔡小寶想像了一下老蔡低頭認錯的樣子,自己都覺得不可能。
「算了。」
他將菸頭踩滅。
「等過兩天你能出院了,我回去看看。」
話剛說完,手機響了。
蔡小寶本來還以為是老蔡打來的,眼睛一亮,掏出來看了眼,臉色頓時垮了。
來電的是小刀。
以前在谷同,這小子就愛跟在他屁股後面混吃混喝。
上桌替他跑腿買煙,喝多了替他開車,也沒少借著他的名頭在外面占便宜。
這幾天蔡小寶落魄了,平日那幫圍著他轉的人都不見了。
也就小刀還會偶爾打個電話。
「幹嘛?」
電話里很吵,夾雜著汽車經過的聲音。
「寶哥,你在哪呢?」小刀的聲音帶著慌亂。
「醫院,怎麼了?」
「你趕緊回來吧,鎮上出大事了!」
蔡小寶皺起眉。
「什麼事?」
小刀捂著嘴,急促說道:「雞毛那邊來人了!從西嶺調來好幾輛車,二十多號人,上午已經進谷同了。」
蔡小寶臉上的散漫瞬間消失。
「雞毛派人來幹嘛?」
「嘴上說是幫蔡總穩住局面,可人一進鎮,就去了料場和車隊。」
「調度室的帳本,還有這半個月的出貨單,全被他們拿走了。」
「幾個管事的也被他們叫過去問話,到現在還沒放出來。」
蔡小寶猛地站起身。
「我哥呢?」
「蔡總現在焦頭爛額啊!豐源那邊的事還沒按下去,秋田的石材也出問題了。現在鎮上那些老闆也都開始蠢蠢欲動了。」
小刀咽了口唾沫。
「雞毛的意思是來幫蔡總壓壓局面。」
蔡小寶握緊了手機。
雞毛的人說是來幫忙。
真讓他們駐進料場和車隊,以後谷同還姓不姓蔡,就不好說了。
「梁魁他們幹什麼吃的?」
「梁哥正帶人到處穩局面。」
小刀嘆了口氣:「來的人帶著雞毛的話,誰敢說句不是?」
「蔡總把能叫的人全叫回去了。就連醫院盯著你們的那輛車,也撤了。」
蔡小寶這才想起。
這兩天他下樓買飯,確實沒再看見老蔡的人。
連盯梢的人都抽回去了。
說明蔡家現在是真缺人了。
「操!」蔡小寶咬著牙:「是不是劉泰那老東西搞出來的破事?」
「就是他!」
小刀怒道:「他不光給豐源供砂,還提前找了記者。」
「蔡總帶人過去,正好讓人拍了個清清楚楚。」
「現在鎮上都在傳,恆泰要跟蔡家徹底散夥。」
「操他媽的!」
蔡小寶一腳踢在長椅上。
旁邊正在曬太陽的幾個病人紛紛看了過來。
「他吃蔡家的,用蔡家的,現在反過來咬蔡家?」
「老子以前怎麼沒看出來,這老狗膽子這麼大?」
他掛斷電話,轉身就走。
玉龍扶著欄杆緩緩站起。
「寶哥,去哪?」
「回谷同!」
「我跟你一起去。」
蔡小寶停下腳步,回頭瞪著他。
「你一個走路都費勁的病號,跟著添什麼亂?」
玉龍看著蔡小寶,言語誠懇:「那晚我有難,是你把我從那間屋裡帶出來的。」
「現在蔡家出了事,你讓我躺在醫院裝死?」
蔡小寶愣住了。
玉龍往前挪了半步:「醫生也說了,讓我多活動活動,對恢復有好處。」
蔡小寶看著他那張仍舊沒多少血色的臉,心裡忽然有些發熱。
牌桌上那些人,見他跟蔡家鬧翻,一個個躲得比誰都快。
只有這個剛從鬼門關爬回來,連腰都直不起來的兄弟,聽說蔡家出了事,還願意跟他回去。
什麼叫兄弟?
他咧嘴笑了笑,抬手拍了拍玉龍的肩膀。
「行。」
「咱兄弟倆,一起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