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龍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上午。
窗外有陽光照進來。
白色窗簾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他左手被夾板固定著,腹部的傷口隱隱傳來鈍痛。
只是已經不是昨晚那種撕開皮肉的痛。
更像是有人拿了塊石頭壓在他肚子上,沉甸甸的。
他緩緩轉過頭。
旁邊的陪護椅上,蔡小寶正仰著腦袋打呼。
他身上還是昨晚那套衣服,外套皺巴巴的,嘴角還有被老蔡打破的傷。
玉龍怔了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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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真沒想到,自己睜開眼,守在旁邊的人會是蔡小寶。
這個平時滿嘴髒話,喝多了就打老婆,在谷同鎮人人背後罵廢物的蔡小寶。
玉龍將視線轉向窗外。
病床輕微的響動,將蔡小寶驚醒了。
他先是迷糊了幾秒,隨即坐直了身體。
「醒了?」
「嗯。」
玉龍聲音沙啞。
蔡小寶拿起床頭柜上的水杯,插上吸管遞到他嘴邊。
「醫生說不能一下喝太多,你慢點。」
玉龍喝了兩口,乾裂的嘴唇總算有了點血色。
蔡小寶一直看著他。
等他喝完,才把杯子放回原處。
「你是不是該跟我解釋解釋?」
玉龍閉上眼,沉默了。
他知道蔡小寶問的是腹部那道刀傷。
這事瞞不住了。
蔡小寶是不聰明,但也沒傻到這種程度。
但他沒直接去向老蔡匯報,說明事情還有迴旋的餘地。
玉龍緩了口氣,輕聲說:「前幾天,我回了趟青江。」
蔡小寶皺眉:「回青江幹嘛?」
「我爸忌日快到了。」
玉龍看向窗外,聲音輕柔:「清明沒回去,心裡一直惦記,就想著偷偷回去燒點紙。」
「我以前在青江物流園給人開車,替朋友做過擔保。後來那朋友跑了,錢就算到我頭上了。」
「放貸的滿世界找我。我大老遠跑來谷同,就是為了躲債。」
蔡小寶看著他:「這事你怎麼不早說?」
玉龍笑了下。
那笑容很淡,沒多少力氣。
「寶哥,我一個外地來的窮小子,張嘴就說自己欠高利貸,讓人追債。你能留我在身邊?」
蔡小寶沒反駁。
按他以前的脾氣,真不一定會留。
他好面子,也怕麻煩。
玉龍說:「那天晚上,我從墳地出來,剛走到村口,就被幾個人堵了。」
「估計是同村人認出我,給那邊報了信。」
「我跑的時候挨了一刀。」
蔡小寶問:「然後呢?」
「然後找個醫院,躲了幾天,就回來了。」
「我怕他們追到谷同,也怕連累你,所以沒敢說。」
這些話真假混雜。
青江、追債、擔保,這些都是真的。
唯獨刀傷是假的。
蔡小寶盯著他看了很久。
玉龍沒躲。
他現在這副半死不活的虛弱樣,根本不用裝,比真金還真。
蔡小寶罵了句:「操。」
自己也跟著鬆了口氣。
他本就不是心思細膩的人。
再加上玉龍自述的經歷,與這段時間的失蹤剛好能對得上,他也沒再懷疑。
「你這張嘴是拿來喘氣的?這麼大的事不知道跟我說?」
玉龍低聲道:「說了能怎麼樣?我不想給寶哥添麻煩。」
「什麼叫添麻煩?」
蔡小寶不樂意了。
「你跟著我混,他們動你,就是動我。」
「青江那破地方我管不著。但他們要敢來谷同,我讓他們一個都走不出去。」
話說的很滿。
或許是在老蔡那受了氣,他急需在別人身上找回點當大哥的威風。
玉龍看著他,輕輕點頭:「我記住了,寶哥。」
「行了。」
蔡小寶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腰,嘴裡還在罵。
「安心養著。手指的事,等你好了再說。」
「我哥養的那條狗,早晚有一天,我得把他的手也掰斷兩根。」
玉龍知道他說的是昨晚那個壯漢。
這種話,聽聽就行。
真讓蔡小寶單獨撞上對方,誰掰誰還不好說。
蔡小寶從桌上拿起車鑰匙。
「餓不餓?」
「有點。」
「想吃什麼,我出去給你買。」
「白粥就行。」
「白粥能養活人?」
蔡小寶嘴裡嘀咕著,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來。
「老實待著,別再亂跑了。我哥的人估計在這周圍守著。」
「不過你放心,有我在,他們不敢把你怎麼樣。」
玉龍點點頭:「謝謝寶哥了。」
蔡小寶揮了揮手,病房門關上。
腳步聲漸漸遠去。
玉龍臉上的笑也慢慢收了起來。
他重新看向窗外。
眼神變得複雜。
蔡小寶是真拿他當兄弟了。
…
蔡小寶先去了護士站。
護士見他過來,下意識放輕了聲音。
「病人現在情況還算穩,不過後面還要繼續觀察。」
「昨晚搶救、轉院,還有市里這邊的手術費和住院押金,都得補一下。」
蔡小寶皺眉。
「多少錢?」
護士遞給他一張單子。
蔡小寶看了眼,臉頓時黑了。
他倒不是拿不出這點錢。
只是第一次發現,醫院這地方花錢比賭桌還快。
賭桌上起碼還能聽個響。
這裡連響都沒有。
他拿著單子去了繳費窗口,把銀行卡拍進去。
窗口裡的女人刷了兩次,抬頭看他。
「卡用不了。」
蔡小寶一愣。
「什麼叫用不了?」
「你要麼問問銀行吧,可能被凍結了。」
女人將卡退了回來。
蔡小寶站在窗口前,臉色要多難看有多難看。
看來老蔡昨晚的話,不是嚇唬他。
可那又怎樣?
自己有手有腳的,難道離了蔡家就活不下去了?
蔡小寶拿上卡,轉身出了醫院。
院門口停著兩輛不起眼的麵包車。
車裡有人抽菸,目光時不時往住院樓這邊瞟。
蔡小寶看見了。
對方也看見了他。
誰都沒說話。
蔡小寶走到自己車邊,拉開後備箱,從備胎下面摸出個黑色塑膠袋。
裡面是他從老馬那邊借來的錢。
原本這錢是準備用來翻本的。
現在倒好,牌桌還沒摸著,先填進醫院了。
蔡小寶越想越窩火,數出一沓錢,回到繳費窗口,往裡面一塞。
「先交這些。」
…
蔡小寶走後沒多久,一名小護士端著藥盤進了病房。
「換藥。」
玉龍掀開被子。
護士動作很快,拆紗布、消毒、重新包紮,全程沒多看他一眼。
臨出門前,她忽然低聲說:「剛才在外面,有人讓我告訴你,外面一切安好,讓你好生休養。」
玉龍一愣。
很快明白過來,這是家裡來的信。
他道了聲謝謝。
護士像沒聽見,端著藥盤走了。
…
上午十點多。
蔡小寶買了粥和包子回來。
粥是白粥。
包子買了兩籠。
他將袋子放在床頭柜上,嘴裡罵罵咧咧。
「醫生說你現在只能喝點稀的,包子就是給你聞聞味。」
玉龍靠著搖起來的床頭,看著他倒騰。
蔡小寶把粥倒進碗裡,拿勺子攪了攪,剛準備往玉龍嘴裡送,手機響了。
他看了眼號碼,是牌桌上的老熟人。
蔡小寶接起來,語氣很沖。
「幹嘛?」
電話那頭笑嘻嘻的。
「寶哥,哪瀟灑呢?三缺一,就等你了。」
蔡小寶看了眼病床上的玉龍。
「沒空。」
「別啊,今天手氣肯定旺。你昨晚那把還沒開呢,兄弟幾個可都給你留著位置。」
「留你媽。」
蔡小寶罵道:「這幾天別找我。」
電話那邊愣了下。
「寶哥,出啥事了?聽說你跟蔡總…」
「你管得著嗎?」
蔡小寶直接掛斷。
沒過幾分鐘,又有人打來。
還是約牌。
也有人繞著彎打聽他是不是跟老蔡鬧翻了。
話里話外都帶著試探。
蔡小寶越聽越煩,最後索性關了機。
病房裡終於清靜下來。
玉龍輕聲說:「寶哥,你不用一直守著我的。」
蔡小寶把勺子塞到他嘴邊。
「少廢話,喝你的。」
玉龍只能張嘴。
粥沒放鹽,淡得一點滋味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