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龍趴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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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上全是血。
兩根手指翹著。
像條苟延殘喘的狗。
壯漢沒有鬆手。
他只是看了眼老蔡。
蔡小寶衝上去,揪住他的衣領。
「馬青,老子讓你鬆開,聽不懂?」
馬青低頭看著他,臉上沒什麼表情。
以他的體格,只要想,一隻手便能將蔡小寶掀翻。
可眼前這人畢竟是老闆的親弟弟,他沒敢還手,只是木著臉沒動。
老蔡坐在辦公桌後,臉色陰沉。
沉默了幾秒,他才開口:
「放開。」
馬青鬆了手,退到陰影里。
蔡小寶趕緊蹲下身,把玉龍翻過來,拍了拍他滿是血污的臉。
「玉龍?」
「聽得見不?」
玉龍疼得渾身抽搐,腹部的傷口已經崩開了,能感覺到溫熱的血。
他卻在心裡長鬆了口氣。
他知道,自己這條命算是保住了。
「寶哥…」
玉龍緩緩睜開眼,聲音虛弱。
見人還有意識。
蔡小寶稍微鬆了口氣,餘光瞥見地上的借條。
「這錢是我借的。」
老蔡靠回大師椅中,手裡重新捻起佛珠。
「我當然知道是你借的。」
「知道你還打他?」
蔡小寶指著玉龍,聲音越來越大,「我借錢,跟他有個屁的關係?」
「那你告訴我,榮世友是誰?」
蔡小寶一愣。
「市里認識的老闆。」
「幹什麼的?」
「做生意的。」
「什麼生意?」
蔡小寶卡住了。
他只知道老馬在市里開了幾家場子,手裡有錢。
至於榮世友,他也只知道是老馬的司機。
老蔡看著他。
「說不上來了?」
蔡小寶梗著脖子:「老子交朋友,還得先查戶口?」
「一個空殼公司,前後借你二十萬,一分利息不要。」
「你覺得人家是看上你什麼了?」
蔡小寶咬牙道:「圖老子有面子。」
話音落下,屋裡沒人吭聲了。
老蔡看著他,忽然笑了。
笑聲很輕,卻比罵人還難聽。
「你的面子值幾個錢,你自己心裡沒數?」
這句話戳中了蔡小寶的軟肋。
他臉漲得通紅。
「我有沒有面子,用不著你告訴我!」
「用不著我?」
老蔡指了指自己。
「沒有我,你在谷同算什麼?」
蔡小寶怔了一下。
這句話他聽過許多次。
賭桌上沒人敢當面說,背地裡都這麼講。
那些跟著他吃喝的狐朋狗友,喝多了也偶爾會漏出兩句。
就連劉艷看他的眼神,似乎也是這個意思。
唯獨老蔡,從沒當著他的面說過。
今晚終於說出來了。
蔡小寶跟著笑了。
「對。」
「我算個屁。」
他站起身,盯著自己的親哥。
「你多有本事啊。」
「谷同的料場,車隊,勞務公司,哪個不是聽你的?」
「可你別忘了,蔡家沒起來的時候,誰跟你在河灘上守料場?」
老蔡臉上的陰霾稍微淡了些。
蔡小寶十六歲輟學。
兄弟倆買不起正經貨車,只能弄來一輛快報廢的四輪拖拉機拉河砂。
冬天駕駛室漏風,蔡小寶裹著軍大衣,跟車一跑就是一整夜。
最早的料場沒有圍牆。
他們在木板棚里睡過一個冬天。
有一回石橋村的人攔車,老蔡讓人扣了,是蔡小寶抱著方向盤硬往外沖,腦袋上挨了一磚,縫了七針。
那時候別人還不喊他寶哥。
只叫他小蔡。
「你第一輛翻斗車是誰跟著跑的?」
「河壩那邊搶料,是誰陪你在工棚里守了三個通宵?」
蔡小寶往前走了半步,拍著自己的胸口。
「是老子!」
「後來你賺到錢了,梁魁跟著你了,怎麼?覺得我沒用了?」
門外的梁魁聽到自己的名字,眼皮垂著,一聲沒吭。
老蔡沉默了片刻。
「我沒給過你機會?」
「車隊交給過你。三個月,兩萬多油錢對不上帳。」
「讓你管料場,你拿發工資的錢去炸金花。」
「你結婚,我給你開過建材門市。半年不到,帳本你都能弄丟三本,賒出去的料一分錢沒收回來。」
老蔡猛地拍在桌上:「哪次不是我替你擦屁股?!」
「我錯一次,你他媽就要記一輩子?!」蔡小寶咆哮。
「你那是一次?」
老蔡指著地上的借條。
「這又是第幾次?你拿什麼還?!」
「老子不用你管!」
「那你別打著蔡家的名號出去招搖撞騙!」
兩人的聲音越來越大。
走廊里站著的二十多號打手全低著頭,沒敢往裡多看。
蔡小寶胸口劇烈起伏。
他低頭看著地上奄奄一息的玉龍,心裡的火越竄越高。
「就算我借錢,你也該來問我!」
「你連招呼都不打,把我的人抓回來折磨成這樣!」
「你把我當什麼了?!」
「你的人?」老蔡冷冷看向地上的玉龍:「他什麼時候成你的人了?」
「他跟著我混,叫我一聲寶哥,那就是我的人!」
蔡小寶咬牙吼道:「你動他之前,哪怕跟我說一聲呢?」
「你說了嗎?」
老蔡捻動佛珠的手停住,氣急。
「我不跟你說,是因為你這些年除了護著一幫酒肉朋友,沒做過一件明白事。」
「蔡家的臉都讓你丟乾淨了!你看看你自己現在這個樣,還像個男人?」
蔡小寶本來已經暴走的情緒,在聽到最後這句話時,詭異地卡住了。
他愣了兩秒。
隨後發出一聲神經質的冷笑。
「我不像男人?」
他往前湊了湊,望著老蔡的眼睛:「那你像?」
此話一出,門外梁魁的臉色都變了。
走廊里那幫人更是連呼吸都輕了。
十幾年了。
自從老蔡身體出了事,再沒人敢在他面前提這茬。
更沒人敢用這種話戳他。
可蔡小寶已經收不住了。
他紅著眼睛,繼續罵道:「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你這麼多年護著我,真是因為我是你親弟弟?」
「你他媽是自己沒種,怕蔡家斷子絕孫!」
「在你眼裡,我他媽連個人都不算。我就是你養在家裡,替蔡家留種的牲口!」
啪!
老蔡猛地起身,一巴掌甩在蔡小寶臉上。
這一巴掌很重。
蔡小寶踉蹌著退了兩步,嘴角當場見了血。
辦公室里的兩人都安靜了下來。
老蔡臉頰抽動著,手裡的佛珠被攥得咯吱響。
「沒有我,你早死在外面了。」
「你吃的,穿的,住的,哪樣不是我給你的?」
「現在為了一個外人,你跟我說這種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