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打了個哈欠,催著我們回學校。
剛走出幾步,海鷗忽然叫住宋。
「希柔這幾天要是問起我,別跟她說谷同的事。」
老宋停下腳步。
「她要去谷同呢?」
「攔住她。」
「知道了。」
我們沿著倉庫外的土路往鎮裡走。
臨拐彎前,我回頭看了眼。
海鷗獨自站在倉庫外,身後是鏽跡斑的鐵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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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門縫裡透出一線暗黃的光,正好落在他腳邊。
…
等我們的腳步聲走遠,海鷗才拉開鐵門,獨自走進倉庫。
孫德全背靠鋼柱坐在地上。
粗糙的麻繩在胸口和腰上纏了四五道,勒得他像個粽子。
滿身的泥漿混著汗水,額頭上還有擦傷後乾涸的血痂。
見海鷗進來,他愣了幾秒,眉頭漸漸皺緊。
「是你?」
海鷗從身上掏出摺疊刀,走到他身後。
刀刃划過麻繩。
孫德全扶著鋼柱站起來,活動著麻木的手腕。
「你們這待客的方式,還真夠特別的。」
「今晚要不是這麼招待,你現在已經在老蔡的狗籠子裡蹲著了。」
海鷗將刀收起,搬來一隻木箱,坐在孫德全對面。
孫德全沒有坐。居高臨下地盯著眼前這個白淨的年輕人,眼神狐疑。
「你怎麼知道老蔡今晚會帶人去雙河村堵我?」
「猜的。」
「猜的?」
孫德全冷笑一聲。
「我下午剛扣了他的車,晚上樑魁就找上門。緊接著,前後來了兩撥蒙面人,拼了命把我搶出來。」
「別告訴我,這也全是巧合。」
海鷗平靜地看著他。
「孫總下午做了那麼大的事,只要不是傻子,就知道老蔡不會讓你安穩過夜。」
孫德全臉上的冷笑漸漸消失。
他想起什麼,臉色變得越發難看。
「等等…前天晚上,砸我工地的那幫人?」
空曠的倉庫里安靜下來。
外面的風吹過門縫,發出輕微的嗚咽聲。
海鷗沒有躲避他的目光。
「我安排的。」
孫德全怔住了。
哪怕心裡已經有了答案,聽海鷗親口承認,他還是半天沒反應過來。
就這麼承認了?
下一秒,他猛地上前,揪住海鷗的衣領。
「操你媽的!」
孫德全面目猙獰。
「合著從工地被砸開始,你他媽就一直在拿老子當槍使?!」
海鷗坐在木箱上,沒有還手。
「工地是我讓人砸的。但大白天去馬路上劫車,是你自己的主意。」
「放你娘的屁!要不是你們砸工地,我會去劫車?」
孫德全攥緊拳頭,作勢就要往海鷗臉上砸。
「就算工地沒被砸,你還能撐多久?」
海鷗看著他。
「材料進不來,工期一天天拖。到最後你無非兩條路,要麼退出谷同。」
「要麼低頭讓老蔡宰一筆。」
孫德全手臂繃緊,高舉的拳頭停在半空。
海鷗與他對視著。
「你真想打,可以動手。」
「不過在你動手之前,我提醒你一句。今晚為了把你弄出來,我們的人肚子上挨了一刀,現在還沒下手術台。」
孫德全想起亂戰中那個替人擋刀倒在血泊里的身影。
僵持了足足半分鐘,他最終還是咬著牙,緩緩鬆開了海鷗的衣領。
「這就是你做的局。」
孫德全喘著粗氣,帶著咬牙切齒的恨意:「局是你設的,人也是你叫去的。現在人出事了,你想把帳算在我頭上?」
「這個局是我開的頭,該認的帳,我會認。」
海鷗撫平皺巴巴的衣領,恢復了之前的冷峻。
「可沒人逼你帶人搶車。你幾十歲的人了,手底下還養著一家公司。做事之前不考慮後果,難道也得怪我?」
孫德全被懟得啞口無言,臉色鐵青。
海鷗見火候差不多了,語氣放緩:「我沒指望你感激,也沒打算把自己說成什麼好人。」
「我只是在告訴你,現在追究誰利用誰,已經沒意義了。」
「老蔡不會放過我,也不會放過你。我們不是朋友,但有共同的敵人。」
孫德全眯起眼睛。
「你想讓我跟你合作?」
「對。」
「我要是不答應呢?」
海鷗側過身,指著那扇生鏽的鐵門:「門就在那,你隨時可以走。」
「同樣的,你現在也有兩個選擇。」
「要麼,離開谷同。工地、前期投入、租下來的設備,全都認賠。回市里以後,繼續當你的孫老闆。」
「要麼,留下來跟我們合作,把項目繼續做下去。」
孫德全站在原地沉默許久。
最終,他認命般地嘆了口氣,給自己找了只木箱坐下。
「說得倒輕巧。」
「材料進不來,我拿什麼開工?」
「那就打通運輸渠道。」
孫德全抬起頭。
「你有辦法?」
「有。」
「什麼辦法?」
「老蔡不肯賣材料,那就繞過他,直接找他的上游。」
孫德全先是一怔,隨後搖頭笑了。
「我還以為你能說出什麼高論,原來就這麼一句廢話。」
他抹掉臉上的泥,語氣重新帶上了生意人的輕蔑。
「你知道老蔡的貨從哪來嗎?」
「就算你能聯繫到上游,谷同進鎮的幾條路上都有人守著。貨車沒有他私造的通行證,能進得來?」
「年輕人,有點心計是好事。可做生意不是打幾場架,耍點小聰明就能做成的。」
面對嘲諷,海鷗沒有爭辯,只是平淡道:
「一周。」
孫德全皺起眉。
「什麼一周?」
「給我一周時間。」
海鷗迎著他的目光:「一周以後,我讓材料送到你眼前。」
孫德全盯著他。
「我憑什麼信你?」
「你不用信我。」
海鷗平靜道:「貨要是進不來,你可以帶著項目退出谷同。從今往後,咱們誰也不欠誰。」
孫德全沒接話,背著手在滿是灰塵的倉庫里來回踱步。
現在他進退維谷,老蔡那邊已經徹底撕破臉,報警也是互相扯皮。
他不願認賠。
豐源那個工地前後投進去的錢,已經壓上了他大半身家。
真要撤出谷同,公司資金鍊立刻就會出問題。
這些情況,眼前這個年輕人多半早就摸清楚了。
這場談判從開始,雙方就不是站在對等的位置上。
眼下,這或許是唯一的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