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林溪蜷縮在公寓沙發上,冷汗浸濕了額發。腹中仿佛有台絞肉機在不停工作,布洛芬早已失效。窗外暴雨如注,凌晨兩點多,她顫抖著點開手機,模糊的視線瞄準「晚晚」,按下了撥打。
「嘟——嘟——」
「餵?」
傳來的男聲低沉微啞,帶著被打擾的慵懶,卻異常熟悉——是顧言。
林溪瞬間清醒了半分,疼痛都驚退了一瞬。她看了一眼屏幕,「顧言」兩個字刺眼地亮著。打錯了!怎麼會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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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溪?」電話那頭的聲音清晰起來,那點慵懶迅速被慣有的、略帶清冷的溫潤取代,但仔細聽,似乎還藏著一絲剛醒的鼻音,「這個時間?出什麼事了?」
他的語氣很自然,就像在醫院的走廊上隨口詢問病人,但這反而讓林溪更尷尬。她最不想在這個「冤家」面前示弱。
「沒、沒事!」她立刻否認,聲音卻因又一波絞痛而變了調,倒抽一口冷氣,「打錯了……抱歉吵醒你。」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這沉默讓林溪的心揪了起來,預感到他的毒舌可能隨時降臨。
然而,傳來的卻是顧言完全清醒、甚至帶著些許嚴肅的聲音:「你的呼吸聲不對,短而急,伴有抑制性的抽氣。是急性疼痛?腹痛,還是胸痛?」他迅速切換到了醫生模式,問題精準直接。
「用藥了嗎?」
「吃了,布洛芬,沒用。」
「什麼時候吃的?」
「兩小時前……」
顧言似乎在電話那頭輕輕嘆了口氣,很輕,但林溪聽到了。「布洛芬對中重度原發性痛經或繼發性痛疾效果有限。你現在需要的是更強效的解痙鎮痛藥,並且最好能初步判斷是否有器質性病變。你一個人?」
他的詢問依舊專業,但「你一個人」這四個字,不知為何,讓林溪鼻子莫名一酸。她沒吭聲。
顧言又沉默了兩秒,再開口時,語氣里那層慣有的、略帶疏離的溫潤似乎被什麼東西磨薄了一些:「地址給我。我過來送藥,順便看一下。別誤會,這不是鄰居幫忙,」他頓了頓,聲音里竟然帶上了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屬於「顧言」本人的彆扭,「……你疼暈在公寓裡,明天蘇晚知道了,第一個找我算帳。陸承淵大概會拆了醫院。」
他居然用這種近乎「吐槽」的方式,給了自己一個上門理由。這很顧言,既保持了距離,又難以拒絕。
林溪在疼痛和這種奇特的安慰中,把地址發了過去。
「二十分鐘。儘量側臥,膝蓋彎曲,如果家裡有暖水袋就用上。」他利落地交代,語氣恢復了專業,「保持電話暢通。」
電話掛斷。林溪抱著肚子,腦子裡亂糟糟的:尷尬於被他看到這副樣子,又隱約有點……期待?這感覺比腹痛還讓她心煩意亂。
二十分鐘後,門鈴響了。
林溪掙扎著打開門。顧言站在門外,頭髮微濕,不是西裝革履,而是簡單的深色休閒褲和一件看起來柔軟舒適的米色羊絨衫,外面隨意套了件防水外套。他手裡拎著一個標準的出診醫藥箱,另一隻手裡卻提著一個與形象不符的、印著便利店logo的塑膠袋。
他看到林溪慘白的臉和額角的冷汗,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迅速收斂,語氣平靜:「能讓我進去嗎?還是你需要先在門口緩緩?」
「……進來吧。」林溪側身讓他進來,自己扶著牆挪回沙發。
顧言進門後,沒有四處打量,目光很規矩地落在她身上。他先去廚房仔細洗了手,然後走到沙發邊,並沒有靠得太近,而是半蹲下來,與她視線平齊。
「手伸出來,我先看看脈象。」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平穩。
指尖搭上她的手腕,溫暖而穩定。林溪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乾淨的皂角味混合著一點點雨水的清新,蓋過了原本可能有的消毒水氣息。他垂眸專注感受脈搏的樣子,讓林溪一時忘了尷尬和疼痛。
「脈象弦緊,沉取無力,舌苔估計也是白的。」他低聲自語,用的是中醫術語,然後鬆開手,從醫藥箱拿出電子體溫計,「西醫也測一下。」
他做這一切行雲流水,專業到近乎冷漠,但林溪注意到,他遞體溫計過來時,特意用紙巾擦拭了探頭,動作很自然。
「體溫正常,血壓偏低。」他記錄著,然後終於,目光從儀器上移開,第一次真正對上林溪因為疼痛和尷尬而濕潤的眼睛。他的眼神似乎凝滯了半秒,鏡片後的眸光細微地閃動了一下。
「很疼?」他問,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那層專業的硬殼仿佛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隙。
林溪不想點頭,但身體誠實地蜷縮了一下。
顧言幾不可聞地吸了口氣,移開視線,轉身從那個便利店塑膠袋裡拿出一個嶄新的熱水袋,還有一盒紅糖薑茶。「路過便利店買的。熱水袋灌上,敷著。薑茶……如果你不討厭姜的味道,喝一點會舒服些。」他語氣依舊平淡,但拿出這些「非醫療」物品的行為,本身已經超出了純粹的問診。
他去廚房灌熱水袋,回來時用一塊乾淨的小毛巾仔細包好,遞給她。指尖不經意間碰到她的手指,兩人都微微一頓。
「謝謝。」林溪低聲道,抱緊了溫熱的水袋。
「藥。」顧言已經從醫藥箱配好了幾粒藥,連同溫水一起遞過來,「特效的,半小時內應該能緩解。明天如果還疼,必須去醫院做B超排除器質性問題。」
林溪乖乖吃了藥。顧言沒有離開,而是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了下來,隨手拿起茶几上一本財經雜誌,卻沒有翻開。
「我坐一會兒,等你藥效上來。」他解釋道,目光落在雜誌封面上,「免得出現罕見的藥物不良反應,來不及處理。」
房間裡安靜下來,只有雨聲和彼此的呼吸。暖水袋的溫度和藥物慢慢起效,疼痛開始撤退。尷尬卻在這靜謐中重新瀰漫開來。
林溪偷偷瞥向顧言。他安靜地坐著,側臉在落地燈的光線下顯得輪廓清晰而沉靜,褪去了平日那種溫潤中帶著些許銳利的氣質,此刻的他,看起來……竟有些柔軟。
「顧言。」她忽然輕聲開口。
「嗯?」他立刻轉頭看她,反應很快。
「……你今晚,好像沒那麼討厭。」話一出口,林溪就想咬掉自己的舌頭。這說的什麼跟什麼!
顧言顯然也愣住了。他推了推眼鏡,嘴角似乎想勾起一個慣常的、略帶調侃的弧度,但最終沒有成功。他轉過頭,重新看向那本根本沒打開的雜誌,聲音有些低,也有些乾澀:
「嗯。可能是因為,」他停頓了一下,仿佛在斟酌用詞,「醫生面對明確病痛的時候,比較沒空發揮『討厭』這種多餘情緒。」
這個回答很顧言,既撇清了私交,又隱約承認了些什麼。
曖昧在專業的消毒水氣味和紅糖薑茶的微甜中悄然滋生。尷尬則來源於彼此都心知肚明,卻誰也不會捅破的那層窗戶紙——他冒雨前來,早已超出了「怕蘇晚問責」或「醫生職責」的範疇。
又過了十幾分鐘,顧言確認她疼痛基本緩解,臉色好轉後,便起身告辭。
「熱水袋可以繼續用。好好休息。」他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下次……直接打我電話也行。比亂吃藥強。」
「知道了,顧醫生。」林溪的聲音從沙發那邊傳來,雖然還有些虛弱,但已經恢復了平時那股勁兒,「醫囑背誦完畢,可以出科了。」
顧言搭在門把上的手頓住了。他轉過身,看到林溪正抱著熱水袋,歪著頭看他,臉色雖然仍有些蒼白,但那雙眼睛已經恢復了神采,甚至帶上了點熟悉的、狡黠的光。
看來是真不疼了,都有精神擠兌他了。
他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在她臉上停駐兩秒,那層被疼痛沖開的柔和迅速被慣常的、略帶調侃的溫潤覆蓋。「恢復得挺快,」他語氣平淡,卻意有所指,「剛才不知道是誰,疼得說話都帶顫音。」
林溪臉頰微熱,但輸人不輸陣:「我那是對醫學的敬畏,對顧醫生您專業素養的直觀反饋。怎麼樣,感動嗎?」
「感動。」顧言從善如流地點點頭,嘴角勾起一個極淺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尤其是你按錯電話時那聲氣若遊絲的『抱歉』,充分體現了病患在極端痛苦下仍不忘維持基本社交禮儀的頑強品格。」
「你!」林溪被噎住,想抓個抱枕扔過去,又顧忌著自己是個「病號」,只得瞪他,「顧言,你這張嘴不去當律師真是可惜了,死的都能被你說成是心懷愧疚自願躺平的。」
「過獎。」顧言微微頷首,仿佛真的在接受稱讚,「不過我的專業是讓人『活』,不是讓人『躺平』。林律師謬讚了。」他特意加重了「林律師」三個字。
一時之間,熟悉的鬥嘴氣氛似乎又回來了,驅散了些許深夜獨處的微妙。但只有他們自己知道,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那些短暫的沉默,指尖的觸碰,他眼中一閃而過的裂隙,她脫口而出的「沒那麼討厭」,都像投入靜湖的石子,漣漪雖漸平,痕跡卻已留下。
「行了,不跟你貧了。」顧言重新握住門把,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靜,只是眼底還殘留著一絲未散盡的笑意,「記得明天如果還不舒服,必須去醫院。別指望下次還有這麼好運氣,能精準地把求救電話打到我這裡。」
「誰求救……」林溪小聲嘟囔,看著他拉開門的背影,忽然又開口,「喂,顧言。」
「又怎麼了,林律師?還有法律問題需要諮詢?」他側過半邊臉。
「……謝謝。」林溪撇開視線,聲音低下去,但足夠清晰,「還有……路上小心。」
顧言的身影在門口停頓了更久一點。走廊的光線將他的影子拉長,投進靜謐的客廳。
「嗯。」他最終只是低低應了一聲,聲音融進漸小的雨聲里,「門鎖好。」
門被輕輕帶上,落鎖聲清晰。
林溪抱著殘留他指尖溫度的熱水袋,聽著他離去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忽然把臉埋進柔軟的抱枕里,悶悶地「嗚」了一聲,耳根通紅。
而門外,走向電梯的顧言,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角。那裡似乎還維持著剛才那個微不可察的弧度。
「麻煩精。」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次,語氣里卻聽不出半分真正的厭煩,反而像是一種……認命般的喃喃自語。
電梯門映出他此刻的模樣,眉眼間帶著一絲罕見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軟與困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