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雪琴事件後,陸家看似恢復了平靜,但蘇晚能感覺到,婆婆江曼雲那座冰山,——從前是明面上的冷硬,如今卻多了層難以捉摸的薄冰,看似平靜,底下卻暗流涌動。
這日,陸承淵陪蘇晚用晚餐時,狀似隨意地提起過兩日有個重要的行業慈善晚宴。「沈家主辦,圈子裡大半人都會去,推不掉。」他自然地給蘇晚碗裡添了塊燉得軟爛的排骨,語氣溫和得能滴出水來,「那種場合人多嘴雜,你又懷著孕,待在陸景壹號最清靜,張媽會陪著你,我會儘早回來。」
蘇晚乖巧點頭,她本就不喜觥籌交錯的應酬,如今腹中有了孩子,更是樂得躲個清閒。然而,第二天午後,江曼雲卻親自來了。她沒有讓傭人通報,徑直走進客廳,身上那件暗紋真絲旗袍襯得她身姿筆挺,氣場凜冽。
沒有過多寒暄,江曼雲將一張燙金請柬放在茶几上,正是陸承淵所說的那場宴會。請柬的邊角印著沈家的族徽,精緻得晃眼。
「承淵晚上要去。」江曼雲聲音平穩無波,目光卻像精準的探照燈,牢牢落在蘇晚臉上,「你,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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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晚一怔,下意識看向身旁的陸承淵。他正握著蘇晚的手,指尖瞬間收緊,眉頭已然蹙起:「媽,晚晚身體不方便,那種場合要站要走,還要應付各種人,太耗神了,她不用去。」 他的保護姿態毫不掩飾,手臂下意識地環住蘇晚的肩膀,將她護在自己與母親之間。
江曼雲仿佛沒聽見兒子的反對,視線依舊鎖著蘇晚,語氣沒什麼起伏,卻帶著一種刻在骨子裡的不容置疑:「陸家的媳婦,不能永遠藏在男人身後。有些場面,遲早要見。有些事,親眼看看,比別人說一百遍都強。」
這話像根細針,輕輕扎在蘇晚心上。她指尖微蜷,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裙擺。婆婆的話,字字都像在提醒她,蘇家雖也是名門,可到底比不上陸家,她很少出席這類高端核心宴會,但她並非毫無見識——私下裡,她去過不少商業場合,也學過基本的禮儀應對。只是在陸家這樣的頂級圈層面前,確實少了幾分底氣。但她不願被看輕,更不願只能躲在羽翼下。
陸承淵臉色微沉,語氣裡帶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強硬:「媽,晚晚現在需要靜養。去宴會的機會以後有的是,不急在這一時。」
「以後?」江曼雲終於將視線轉向兒子,眼神驟然銳利,像冰棱刺破水面,「等孩子生了,讓人當笑話看,就是你說的機會了?」
她的話意有所指,周雪琴那張不懷好意的臉瞬間浮現在幾人腦海里。江曼雲看著陸承淵,語氣更重了些:「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她可以跟在我身邊,不必應酬,只是看著。連看都不敢看,以後怎麼在這個圈子裡立足?」
這話戳中了陸承淵的軟肋。他何嘗不知道妻子有自己的小聰明,只是心疼她孕期辛苦,不願讓她過早面對這些複雜的人心。
蘇晚看著婆婆冷硬的側臉,又感受到丈夫緊繃的手臂,心知這場爭執因自己而起。她不想讓陸承淵在母親和自己之間為難,更想證明自己並非不堪一擊。一股倔強湧上心頭,她輕輕拉了拉陸承淵的衣袖,聲音不大卻格外清晰:「承淵,媽說得對,我……我應該去看看。」 她抬眼看向陸承淵,澄澈的眸子裡滿是堅定,還有一絲想要證明自己的決心。
陸承淵看著她眼中的倔強,又瞥見母親那不容轉圜的姿態,最終只能妥協。他鬆了松眉頭,指尖輕輕摩挲著蘇晚的手背,低聲叮囑:「一定要緊跟媽,累了就說,餓了就吃,別委屈自己。有任何不適,立刻給我打電話,我讓人送你回來。」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我已經安排了兩個得力的保鏢跟著,就在暗處,有任何情況,他們會立刻出現。」
宴會當晚,沈家別墅燈火輝煌,豪車雲集。江曼雲身著一襲墨綠底繡銀絲的旗袍,身姿優雅,步履從容地走在前面,蘇晚則穿著一身寬鬆的米白色定製禮服,裙擺上繡著淡淡的梔子花,既遮了孕肚,又遮了孕肚,又不失端莊。她小心翼翼地跟在江曼雲身後半步,雙手輕輕護著小腹,雖有幾分緊張,卻挺直了脊背,眼神清明,並不怯場。
江曼雲幾乎不與她交談,只是偶爾用眼角的餘光掃過她,確認她的位置。蘇晚差點被旋轉門夾到裙角時,腳步下意識一頓,迅速往後撤了半步,同時抬手輕輕按住裙擺,動作雖略顯倉促,卻也算穩妥。江曼雲不著痕跡地放緩了半步,餘光瞥到她的應對,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瀾,卻並未多言。
迎面走來一位笑容過於熱絡的陌生夫人,目光直勾勾地落在蘇晚的孕肚上,語氣誇張:「哎呀,這就是陸少夫人吧?真是好福氣啊,這麼快就有喜了!」 話里話外,帶著幾分探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輕佻。
蘇晚心頭微沉,面上卻依舊維持著得體的微笑,抬手輕輕撫了撫小腹,聲音溫和卻不失分寸:「謝謝夫人關心,是我們小兩口的緣分。」 一句話既應了話,又不著痕跡地拉開了距離。只是她的指尖微微收緊,能感覺到自己的呼吸比平時快了半拍,應對雖無錯處,卻少了幾分從容。
就在這時,江曼雲「恰好」轉身,目光淡淡掃過那位夫人,朝不遠處的沈老先生微微頷首:「沈老,好久不見。」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天然的威懾力。那位夫人的笑容頓時僵了僵,感受到江曼雲的目光,訕訕地笑了笑,便轉身離開了。
蘇晚鬆了口氣,側頭看向江曼雲。婆婆依舊面無表情,步履從容地走向沈老先生,兩人寒暄起來。蘇晚注意到,江曼雲與沈老先生交談時,身姿筆挺,語氣平和,既帶著對長輩的尊重,又不失陸家主母的氣度。短短几句,便將話題從家常引到了慈善項目上,既自然又高效。對比之下,自己剛才應對那位夫人時,雖沒出紕漏,卻像在走鋼絲,全憑一口氣撐著,遠沒有江曼雲這般遊刃有餘。
接下來的時間裡,蘇晚更加留心觀察。她發現,江曼雲似乎總能提前預判到潛在的麻煩。當有人試圖將話題引向她和陸承淵的「閃婚」時,江曼雲會先一步開口,談起陸家近期的慈善計劃;當有人想藉機打探她的家世背景時,江曼雲又會巧妙地將話題轉移到對方的產業上。每一次應對,都精準而優雅,不卑不亢,既維護了陸家的顏面,又不著痕跡地保護了她。
蘇晚自己也遇到了幾次試探。有一次,一位商界前輩笑著問她:「蘇小姐以前好像很少參加這類活動吧?現在嫁入陸家,可得多學學這些規矩。」 這話看似善意提醒,實則暗含著「你配不上陸家」的意味。
蘇晚深吸一口氣,臉上依舊掛著得體的微笑,不慌不忙地回答:「前輩說得是,陸家的圈層,確實比我以前接觸的要高得多。不過我一直覺得,待人接物,真誠最重要。以後還要多向前輩們學習,也希望前輩們多多指教。」 她的回答不卑不亢,既承認了自己的不足,又守住了底線,讓對方挑不出錯處。
只是她能感覺到,說完這番話後,自己的手心已經出了一層薄汗。而不遠處的江曼雲,恰好朝這邊看了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又移開了,嘴角似乎微微動了一下,卻不知是滿意還是依舊覺得不夠。
晚宴過半,沈夫人端著酒杯笑意盈盈地走來,目光在蘇晚的肚子上一轉,便落回江曼雲臉上,語氣裹著若有似無的調侃:「曼雲還是你有福氣,兒媳剛進門就添了喜。現在的年輕人就是爽快,閃婚不算什麼,還能把日子過得這麼順風順水,可比我們那時候多了幾分運氣。」
這話聽著是恭維,實則字字帶刺。既點了蘇晚和陸承淵閃婚的倉促,又暗戳戳影射她是靠孩子坐穩陸家媳婦的位置,更刻意模糊時間線,讓不明內情的人下意識往「奉子成婚」上想。
周圍幾道探究的目光瞬間投來,帶著看好戲的意味,熾熱地落在蘇晚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蘇晚的心跳驟然加快,卻沒有像之前那樣慌亂。她定了定神,正準備開口回應——她已經想好了說辭,既要不卑不亢,又要維護自己和陸家的尊嚴。
可就在她剛要張嘴時,江曼雲端起桌上的香檳,輕輕抿了一口,目光淡淡掃過沈夫人,語氣不咸不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氣場:「沈夫人這話就錯了。我們陸家娶媳婦,看的是人品,不是形式。晚晚性子純良,承淵喜歡,我這個做婆婆的也滿意。至於孩子,那是他們小兩口的緣分,也是我們陸家的福氣。倒是沈夫人,最近是不是太閒了?沈家的慈善項目,聽說還有幾個缺口沒補上,不如多操心操心正事。」
一句話,既維護了蘇晚,又暗指沈夫人多管閒事,還順帶點了沈家的痛處。沈夫人的笑容僵在臉上,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半晌才勉強笑了笑:「曼雲還是這麼伶牙俐齒,我倒是羨慕你,有這麼好的福氣。」 說完,便匆匆轉身離開了。
周圍那些看好戲的目光,也瞬間收了回去。
蘇晚鬆了口氣,心裡卻五味雜陳。她剛才準備的說辭,雖然也能應對,卻遠沒有江曼雲這番話來得乾脆利落,一針見血。她的應對,是防守,是被動地化解;而江曼雲的應對,是進攻,是主動地掌握主動權,讓對方根本沒有反駁的餘地。
這時,江曼雲才側過頭,第一次正眼看向她,聲音不大,卻剛好能讓她聽見:「你剛才想說什麼?」
蘇晚一怔,如實回答:「我想說,閃婚是因為我們彼此信任,孩子是意外之喜,但我們都會好好照顧他。陸家娶我,看的是我這個人,不是我的家世背景,更不是我有沒有孩子。」
江曼雲聽完,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這話沒錯,但太軟。在這個圈子裡,別人敬你,不是因為你說得對,而是因為你身後的陸家。但你自己,也要有鋒芒。一味地防守,只會讓人覺得你好欺負。」
蘇晚猛地一怔
她能應付,卻不夠從容;她能防守,卻不懂進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