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國站在門口，半天沒有說話。
國營飯店的工作，他幹了好幾年。
從剛進後廚洗菜、燒火，到後來能獨自掌勺，他吃過不少苦。
如今只是傷了手，位置便要給別人了，他心裡怎麼可能不難受。
「齊師傅，領導是咋說的？」
「還沒徹底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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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師傅嘆了口氣，「飯店不能一直缺廚子，新來的人已經開始幹活了。領導說等你的手好了，再看看能不能安排。」
「要是好不了呢？」
「建國，先別往壞處想。」
齊師傅拍了拍他的肩膀，「醫生不是說能恢復嗎？你好好練手，等能拿穩刀了，我陪你去找領導。」
周建國低頭看著右手。
「我現在連一把小刀都拿不住。」
田小滿聽得心裡發緊。
她走到周建國身邊，主動握住他的左手。
「醫生說了，剛拆紗布沒力氣很正常。你才練了一天，急什麼？」
齊師傅看了她一眼。
「你就是田小滿吧？」
「是我。」
「建國在飯店裡沒少提你。」
田小滿有些意外。
「他提我啥？」
「說你做的滷肉好吃，還說等手好了，要教你做幾道飯店裡的菜。」
周建國有些不好意思。
「齊師傅，你說這些幹啥？」
「又不是見不得人的話。」
齊師傅笑了笑，「建國這個人嘴硬，心裡卻把你看得很重。現在他手受傷，脾氣肯定不好，你多擔待一點。」
「我知道。」
田小滿說道：「他要是敢亂發脾氣，我就罵他。」
齊師傅愣了一下，隨後笑出了聲。
「行，看來有人能管住他。」
幾個人進了院子。
齊師傅沒有馬上走，而是來到廚房看了看。鍋里的鹵湯剛剛燒開，林小菊正在往裡面放雞蛋，院子裡全是香味。
「這鍋老湯不錯。」
齊師傅用勺子嘗了一點，「香料味不沖，鹹淡也合適。是誰教你的？」
「我娘。」
田小滿說道：「方子是家裡傳下來的，建國也幫我改過一點。」
齊師傅點點頭。
「難怪飯店裡有人買過一次以後，天天念叨。」
他想了一會兒，又說道：「飯店每天也賣涼菜。等我回去問問領導，要是他們願意，可以從你這裡拿一些滷肉和雞蛋。」
田小滿眼睛一亮。
「每天都要嗎？」
「還沒說准。」
齊師傅說道：「你先別抱太大希望。我只是覺得你這裡味道不錯，回去替你問一句。」
「能問一句就行。」
田小滿連忙說道：「要是飯店真要，我可以每天早上送過去，保證都是新鮮的。」
齊師傅離開以後，周建國還站在院門口，看著那輛自行車慢慢走遠。
田小滿走過去，碰了碰他的胳膊。
「還想工作的事？」
「嗯。」
周建國沒有瞞她，「我進飯店的時候，學徒幹了兩年。好不容易能掌勺，現在說沒就要沒了。」
「齊師傅不是說，還沒徹底定嗎？」
「新廚子都招來了。」
周建國苦笑了一下，「人家手好好的，能切菜也能炒菜。飯店憑啥空著位置等我？」
田小滿不知道該怎麼勸。
她沒有在國營飯店幹過，卻知道在縣城人眼裡，那裡是一份體面的工作。周建國以前穿著白色廚師衣裳走出來，誰見了都得高看一眼。
讓他一下丟掉，心裡肯定接受不了。
「建國，你想回飯店，就好好練手。」
田小滿說道：「醫生讓你先抓棉花，咱們就從抓棉花開始。今天抓不住，明天再抓，早晚能拿穩菜刀。」
「要是真回不去呢？」
「那就跟我做滷味。」
田小滿看著他，「我現在一個攤子就忙不過來。以後生意好了，還得多添鍋、多進肉，你能幹的活多著呢。」
「你不嫌我給你添麻煩？」
「你少吃點醋，就不麻煩。」
周建國知道她在逗自己，卻笑不出來。
「賣滷味終究是你自己的生意。我一個大男人，天天跟在媳婦後面，讓人看見會笑話。」
「誰想笑就讓他笑。」
田小滿有些生氣，「跟媳婦一起掙錢有啥丟人的？難道非得坐在家裡，讓我養著才好看？」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啥意思？」
「我是怕你以後嫌我沒本事。」
周建國終於把心裡的話說了出來。
田小滿看著他，突然明白了。
自從右手受傷以後，周建國嘴上沒說，心裡卻一直害怕。他怕回不了飯店，怕掙不到錢，更怕她有一天會後悔。
尤其高大勇就在身邊。
高大勇有工作，手也沒有受傷，還能一次次幫她解決事情。周建國越是拿他比較，心裡便越不踏實。
田小滿拉著周建國進屋。
她從柜子里找出一塊乾淨的棉布，團成一個鬆軟的小球，放到他右手掌心。
「握一下。」
周建國試著彎曲手指。
剛開始的時候，幾個手指都在發抖，棉布很快掉在了地上。
他臉色一沉，不想再試。
田小滿撿起來，重新放回他手裡。
「再來。」
第二次，棉布還是掉了。
第三次，他勉強握住了一小會兒。
「你看，這不是能握住嗎？」
「才一下。」
「一下也是進步。」
田小滿又把棉布遞給他，「今天能握一下，明天就能握兩下。等你能握住二十下，咱們再換成筷子。」
周建國看著她認真的樣子，心裡的悶氣慢慢散了。
「你不做生意了？」
「做。」
田小滿說道：「我做我的，你就在旁邊練。你要是偷懶，我就拿棍子抽你。」
「你捨得？」
「我連飯都敢不給你吃，還有啥捨不得？」
周建國終於笑了。
接下來一下午，田小滿和林小菊忙著做滷味，周建國便坐在院子裡練手。
棉布掉了幾十次，他就撿幾十次。
右手不方便彎腰，他便用左手撿。田小滿看見了，也沒有過去幫忙。
醫生說過，能自己做的事情就得讓他自己做。幫得太多，反而恢復得慢。
到了傍晚，周建國已經能把棉布握在手裡，數到五再鬆開。
「看見沒有？」
田小滿高興得像是自己掙了錢，「你的手會好。」
周建國也有了信心。
他走到灶邊，想幫忙往鍋里放香料。
「你別碰。」
田小滿馬上攔住他，「右手不能碰水，也不能靠火太近。」
「我用左手。」
周建國接過香料包，放到鼻子下面聞了聞。
「桂皮多了一點。」
林小菊問道：「這都能聞出來？」
「他是廚子，鼻子比狗還靈。」
田小滿說完，院門口的小黃突然叫了兩聲。
幾個人都笑了起來。
周建國從香料包里挑出一小塊桂皮，又添了一點八角。鍋里的味道果然更香了。
「就算右手沒好，你也能幫忙。」
田小滿得意地說道：「以後你負責嘗味道，我負責拿刀。」
「那不成吃軟飯的了？」
「你想吃還不一定天天有。」
周建國靠近她，低聲說道：「飯沒有，晚上讓我吃點別的也行。」
田小滿一下聽懂了，臉上頓時發熱。
她朝林小菊看了一眼，見對方正在灶前添柴，趕緊在周建國腰上掐了一把。
「再胡說就回你自己家。」
周建國笑著躲開。
第二天上午，齊師傅又來了。
這一次，他身邊還跟著國營飯店的後廚主任。
主任先嘗了一塊滷肉，又吃了半個雞蛋，點了點頭。
「味道確實不錯。」
田小滿心裡一喜。
「飯店願意要嗎？」
「可以先試三天。」
主任說道：「每天早上送十斤滷肉、五十個雞蛋。賣得好，以後繼續送。」
田小滿馬上答應。
主任卻沒有立刻走。
他看了一眼周建國，神色有些為難。
「還有你的工作，飯店領導也商量過了。」
「廚師的位置不能一直空著，但可以給你留一個月。」
「一個月以後，你得回飯店試一次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