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存檔115 范恩不知道的事
監獄海島的頂端,有一棵樹。
它的形狀與礦場中央那棵巨樹如出一轍,像是同一個模子裡澆鑄出來的對立體。
樹幹通體漆黑,枝葉卻赤紅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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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盤蜷曲如龍蛇,每輪左右各六葉,層層疊疊地鋪展開來,在海風中發出細密的沙響。
根部深深扎進整座島嶼的地盤,盤根錯節,交織在一起,結成一張巨大的網洛,遍布全島的每一個角落。
任何人在島上做的每一件事,說的每一句話,甚至是每一個念頭————
只要典獄長想知道,就能通過這些網絡提前感知。
這棵樹的名字叫做「扶桑」。
是普雷斯頓·沃爾什根據東方傳來的古老傳說,用幻化魔法與塑形魔法一葉一枝地捏塑出來的。
樹上有十間木屋,形狀、大小、朝向完全一樣。
這也是他製作的幻覺。
目的是讓任何人都不清楚,哪一間木屋是真實的,哪一間是幻覺。
只有典獄長一個人知道。
此刻,普雷斯頓正坐在那間木屋裡。
典獄長剛回到島上。
長袍的下擺還沾著艾姆大陸的塵土,靴子上的泥也還沒幹透。
普雷斯頓剛從惡魔教團的一個據點回來,四天的時間,他又拔掉了路西菲爾一顆釘子。
他回來之後沒有去休息。
因為他面前的長桌上,放著一柄劍。
大精靈。
范恩的佩劍。
這把劍從范恩被關進監牢的那一刻起就被他沒收了。
劍身上的粉色魔力一直在時斷時續地閃爍,附在上面的阿斯蒙蒂斯一直在嘗試突破聖教會氣息的壓制,普雷斯頓知道,她想見自己。
於是典獄長稍稍解開了壓制。
「你還真的敢出現在我的面前?阿斯蒙蒂斯。」
劍柄上的粉色光暈跳了一下。
阿斯蒙蒂斯的虛影從劍柄上浮出,身形很淡,淡到能透過她看見桌子另一端的木紋。
她罕見地老實安靜。
「你要怎樣才可以放過范恩?」阿斯蒙蒂斯沒有繞彎子,斟酌過後她開了口。
「你在說什麼鬼話。」
普雷斯頓的語氣很輕蔑,「我可不會輕易放過一個被惡魔蠱惑的傢伙。你不是很清楚的嗎?」
「范恩沒有被我蠱惑。」阿斯蒙蒂斯的聲音很焦急。
「甚至,他都沒有沾染過我的魔力。」
這是事實。
從那份契約用腓尼基斯語在空中凝聚成型的那一刻起,范恩和阿斯蒙蒂斯的關係就和其他所有惡魔契約者的關係都不一樣。
范恩要的,只是提供情報而已。
阿斯蒙蒂斯沒有給他任何力量,也沒有把他變成眷屬,甚至沒有在他身上留下哪怕一絲粉色的魔力痕跡。
她是無所謂范恩能不能為她找來肉身的。
阿斯蒙蒂斯唯一在意的是安娜還沒有醒,而范恩是唯一一個能替她照顧安娜的人。
他不能被困在這座島上。
普雷斯頓沉默了很久。他獵殺惡魔大半輩子,從不信惡魔說的話。
但他也從不認為惡魔會撒謊。
「如此一來,是不是就可以放過他?」
普雷斯頓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平靜。
「這不可能。」普雷斯頓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罕見的遲疑,「我從未見過有人能抵抗住七原罪的侵蝕。」
傲慢、嫉妒、憤怒、怠惰、貪婪、暴食、色慾————
這些都是人類天生就帶著的東西。
典獄長固執的認為,范恩不可能會不受影響。
「事實就是如此。」阿斯蒙蒂斯的虛影搖曳了一下,「我誘惑過他,讓他成為我的眷屬,讓他接受我的魔力。他拒絕了。不止一次,是很多次。」
普雷斯頓又陷入了沉默。
而就在普雷斯頓思考的時候,扶桑的根系傳來了異常。
「洗禮室出事了!」
他猛地偏過頭,目光穿透木屋的地板與樹幹的夾層,一直落到地下深處的洗禮室。
「洗禮室出事了。」他忽然說。
阿斯蒙蒂斯的虛影猛地一顫。
記憶清除裝置的管道正在一節一節地崩裂,滾燙的魔力蒸汽從裂縫中噴涌而出。
幾個獄卒正手忙腳亂地拉緊急制動杆,而本該被抹除記憶的范恩卻被氣浪掀飛,摔在了地上。
「無法抹除他的記憶!」普雷斯頓大張開眼睛驚呼道,語氣里還帶著一絲罕見的困惑。
這突發事件是這座監獄建成以來第一次遇到。
阿斯蒙蒂斯的虛影又開始晃動。
「哈哈哈,」她笑的很大聲,「范恩他就是這樣的人,總是讓人出乎意料。」
普雷斯頓看著她,沒有制止她的笑。
「把范恩帶來見我。」
他對著虛空中說了一句。
隔著扶桑,他的聲音傳到了洗禮室隊長的耳朵里。
「典獄長,這傢伙昏死過去了————」
「那就等他醒了,再帶他來見我。」
他收回了感知,重新把目光落在那柄劍上。
「反倒是你,普雷斯頓。」
阿斯蒙蒂斯的笑聲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帶著審視意味的平靜。
「你已經變得越來越傲慢了。」
「是不是路西菲爾之前的事,對你的影響太深了?」
普雷斯頓的身體顫抖了一下。
要說與惡魔有過長時間接觸的,普雷斯頓其實也是其中之一。
路西菲爾。
也就是曾經的路法斯。
那個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的記憶里,難以拔掉。
聖教會近百年最大的醜聞。
七十多年之前,那個由傲慢惡魔轉生的男人,是普雷斯頓·沃爾什最得意的弟子。
是他親手把路法斯從見習神官提拔到聖教會的大主教。
是他教會了路法斯如何使用魔法。
然而,這個弟子卻背叛了聖教會,背叛了他。
這也導致了普雷斯頓·沃爾什對惡魔們深惡痛絕,變得有些神經質。
「我沒有批評你的意思。」
阿斯蒙蒂斯的聲音沒有嘲諷,只是陳述。
「時間是個龐大的魔法,惡魔的世界都已經被改變了,你活了四百年,難道看不出來嗎?」
普雷斯頓沒有否認。
因為他越來越難以在路西菲爾的身上感覺到惡魔的氣息。
那傢伙真的成了人類。
傲慢的惡魔似乎從世界上消失了,相對的,最傲慢的人類誕生了。
「所以,你錯判了范恩。」阿斯蒙蒂斯說,「你把一個拒絕了惡魔之力的半精靈,當成了惡魔的走狗。」
普雷斯頓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木屋裡安靜了很久。
久到油燈的燈芯燒出了一截灰,久到窗外的扶桑葉被風吹落了幾片。
「你把他放了。」
阿斯蒙蒂斯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是在商量,又像是在請求。
「我與范恩解除契約,並且————我幫你們聖教會對付路西菲爾。」
普雷斯頓的瞳孔猛地收縮。
「你為了那小子,要做到這個地步?」
阿斯蒙蒂斯沒有回答。
她看了看窗外,看向遠方的艾斯特爾,看向安娜睡著的床————
「畢竟有求於人。」
「我需要時間考慮。」典獄長說完,大手一揮,將神聖的氣息再度釋放出來。
阿斯蒙蒂斯的虛影慢慢消散,融回劍身里。
「我等你的消息,普雷斯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