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偷家
周默走的路,本不是路。
一萬個人走過,也便成了路。
從北邊的秦嶺大巴山,到東邊的巫山,再到眼前川南滇北的橫斷山區。
不管哪座山,都像是如來佛祖的五指山,仿佛不可逾越。
正所謂蜀道難,難於上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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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軍的宿命,便是和這些荒無人煙的山路較勁。
儘管如此,周默的內心卻是毫不動搖,充滿信心。
全軍上下,因為準備充分科學,飲食乾淨衛生,因此並沒有產生大量減員,疫病也沒有爆發。
走出大山抵達塗水,這個既定目標,是遲早可以完成的,這毫無疑問。
問題就在於這個遲早。
周默不願遲,只想早。
遲一天,趙雲部就多一分危險。
遲一天,被雍闓軍偵查到的概率就會增加。
因此,難免有些許的焦慮。
咬了咬牙,周默又下令增派八百人為前鋒,日夜不停歇,加速開路!
人累了可以休息,開路專用的數百隻大斧,一下也不能歇著。
他自己也帶著主帥中軍,從隊伍中部,轉移到前部,只為能及時知曉前方情況。
太陽東升西落,日復一日。
每過一天,周默心中的焦慮便增加幾分。
這日清晨,開路前鋒來報,前方谷地看到一條大河,沿岸有路,好像就是塗水。
周默先是一喜,隨後卻皺起了眉頭,問道:「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什麼是好像?」
那先鋒道:「幾個嚮導意見不一,所以……」
「這些嚮導,真氣死我了。」周默道,「快快領路,帶我前去,我要親自看看。」
周默帶著張嶷,氣喘吁吁一路小跑,半個時辰後,終於從一道山坡上下來,眼前水流潺潺,貫通南北,正是一條大河。
只見開路的幾百名先鋒士兵們都坐在河邊休息,而幾個嚮導還在那裡嘰里咕嚕,爭論不休。
周默問道:「還沒吵出個結果來嗎?這裡到底是不是塗水?」
翻譯上前道:「稟告將軍,七個嚮導,三個說是塗水,其餘幾個,有人說是堂琅江,有人說是車洪江,還有人說是牛欄江。都各執一詞,爭執不下啊。」
周默尋思了片刻,問道:「有沒有可能,他們說的這些江水名,其實都對,是同一個地方?」
這翻譯只道:「小的不知。小的只是原話轉告。」
一路過來,周默已經遇到了很多次這種情況,嚮導們對一地一山之名,各執一詞,經常吵架。
周默一開始都被他們搞糊塗了,隨後卻很快想通,這大山之中,交通閉塞,信息不暢。對於同一座大山,同一條河流,各村各地,上游下游,叫法不同,實屬正常。
只是這些山民,大都是一根筋,腦子都很軸,互相根本都無法說服。
周默沒有理會他們,見這大河不甚寬闊,水流平穩,河對岸還有條道路,便尋了一段水淺的區域,帶了一些人游過對岸來。
他蹲在地上,仔細觀察。只見這條道路土質堅硬,植被稀疏,顯然是常有人走。
沿路仔細查看,走到一段土質較為鬆軟之處,隱隱約約,居然還能看到許多車轍和腳印。
「伯岐!快來看。」周默急忙呼喚張嶷來看。
張嶷自從出征以來,一直都擔任著開路先鋒和偵查的任務,對這些東西頗有研究,積累了不少經驗。
只見他湊了過來,趴在地下認真查看,又捏了一小撮土聞了聞。
然後對周默道:「將軍,這些車轍和腳印,大部分都未經過日曬,當是昨夜新留下的。看樣子,人數似乎也不少。」
「這荒山野嶺之中,人跡罕至,突然出現如此規模的車隊,極不尋常。」
周默激動了起來,低頭繼續仔細尋找。
突然,他又在泥土之間,發現了兩顆散落的豆子,個頭挺大,有點像後世的蠶豆。
急忙撿起來,河水裡涮了涮,張嘴一咬,生的,但有點豆香味,毫無腐敗陳舊的味道。
尋常山民外出打獵,都是攜帶烹製好的乾糧,方便使用,極少有直接帶這種生豆子的。
除非這是在運糧。
須臾,另外幾名士兵也來報告,在沿路南北數百步內,陸續發現了同樣的豆子,還發現了一些新鮮的牛糞。
這更加印證了周默的猜想。
碎片逐漸拼湊完整起來。
昨天夜裡,有一支運糧車隊,曾經過這裡,沿路北上。
此時,太陽初升,時間還早。而那車隊攜帶輜重,又是走夜路,一定走不了多遠。
「快!」
一念至此,周默急命張嶷道:「伯岐,速速調集一支先鋒,輕裝北上,沿路追擊!」
……
往北三十里處,一支車隊排成長長一列,正在緩緩向北移動著。前後共有七八十輛牛車和人力車,全都載滿了糧食。
而負責護送車隊的南蠻士兵,只有一百人多。
在酋帥雍闓看來,這已經很謹慎了。
畢竟這裡是南中腹地,群山環繞,敵人除非插著翅膀飛過來,否則不可能騷擾到糧道。
派這麼多人,主要是為了防止猛獸襲擊、力夫逃跑,以及極低的概率被山賊盯上來搶糧食。
所以,當看到一群壯漢從南邊遠遠飛奔而來,運糧隊的蠻族將領只以為他們是山賊,根本沒想到會是漢軍。
對付山賊,他們還是極有經驗的。畢竟山賊惜命,極少會正面進攻,只會在不遠處觀察,對峙,待守軍疲憊之時,瞄準車隊防守薄弱的環節,然後一擁而上,搶了就跑。
所以,絕對不能亂,不能急,更不能跑。
只要在對峙的時候,警覺一些,不給他們找到機會,他們通常自己就撤退了。
蠻族將領帶領手下士兵,嚴陣以待。
待這伙「山賊」走到近前,才發現,他們和尋常的山賊,大不一樣。
他們梳著漢人髮髻,穿著漢人服飾,拿著漢人……不,他們拿的不是漢人常用的環首刀,而是山賊喜歡用的斧類武器。
南中之地,哪裡來的這麼多漢人做山賊?
而且他們為何既不對峙,也不迂迴尋找機會,直接衝上來就……
就砍的嗎?
運糧隊的蠻族將領還沒有搞明白狀況,就被張嶷沖了上來,一斧頭劈死。
漢軍士兵們在山裡憋了太久太久,每日磨刀霍霍,最多也只能打個野豬野鹿。此刻終於看見敵人了,個個興奮異常,如狼入羊群,叮叮咣咣就是一陣亂砍,南蠻兵毫無招架之力,死傷慘重。
除了留下幾個會用漢話喊饒命的人,說不定能套出點有用的信息外,其他大部分蠻兵,都被直接砍死。
有幾個想跑的,也全部都被弓箭射死,或者追上殺死。
此戰打得非常漂亮,一條漏網之魚都沒有。
周默一匕首捅開一隻糧食袋,裡面的豆子嘩嘩湧出,忙呼張嶷來看,張嶷見狀,興奮道:「太好了!」二人相視大笑。
此番大軍出征,翻山越嶺,補給非常困難,隨軍糧草也無法攜帶太多,這一批雍闓的軍糧雖然數量不算很多,但卻非常及時。
一共抓了五個用漢話喊饒命的士兵,張嶷一經問詢,才發現其中三個都是假的,是學著喊的,其實他們根本不懂漢話。
氣的當場就把他們全部處決。
又把那兩個會說漢話的人押了上來。
二人已經是渾身顫抖,不住求饒。周默命張嶷審問其中一個,自己則命人押著另外一個,走開幾十步遠,分開審問,以免他們說謊串供。
一問得知,此二人一人叫董超,一人叫薛霸,都是南中漢人大姓,世居滇池,祖上也都是漢人,只是家道中落,淪落底層,不得已才當了兵。
從他們嘴裡,終於準確知曉,此地正是塗水上游,北距朱提約四百里,南距味縣只有不到二百里。
雍闓的大軍,此刻正在朱提城下攻城,可能是遇到點麻煩,不能很快取勝,所以才不停地向後方催促連夜運糧。
而此時此刻的味縣,守軍才不到千人,完全稱得上是一座空城。
周默道:「你們兩個傢伙,都是漢人。說的話也沒有騙人。好好給本將軍辦事兒,我饒你們一條狗命。」
「謝將軍不殺之恩。」董超、薛霸磕頭如同搗蒜,連聲道謝。
眾人押著糧車牛車,原路返回。大軍早已得知了前方的消息,正在加緊趕路,此刻已經有一半人下了山來。
周默與傅肜碰頭,命他四下放出哨探,尋找適合設伏兵的有利地形,同時時刻警惕北邊,盯著雍闓大軍的動向。
然後沿河南下,尋得一片視野比較開闊的高地,命大軍紮下營寨,好好休整。
周默將搶來的糧食,全都分與各營,生火造飯。
經過這些日子的跋涉,各營存糧早就見底,一直都在省著吃,若不是靠著森林裡不缺吃的,有大量動物和果實補充,此刻怕是已經斷糧了。
見到這麼多的糧食,大家才終於撒開肚皮,開開心心地吃了一頓煮豆子。
其中,陳到手下的白毦兵,除了管飽的豆子吃之外,每屯還分了一頭牛,每人都吃上了香噴噴的烤牛肉。
之所以有額外的小灶待遇,是因為他們被安排了新的任務。
吃完這頓飯,其他營繼續休息,白毦兵則直接開拔南下,直取雍闓的後方大本營——味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