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人上人
若不是因為諸葛亮生病的事,周默是絕對沒有在公元二百多年的時代搞什麼醫學研究的打算的。
因為他明白,想要醫學真正得到長足的發展,必要條件是科學的進步,尤其是化學和生物學的進步。
在搞不清楚什麼是細胞,什麼是分子,什麼是真菌,什麼是細菌,什麼又是病毒的情況下,即便投入再大的成本去搞醫學,多半也是瞎貓逮耗子,很難有顯著效果。
而科學的進步,絕不是一蹴而就,甚至還有觀點認為,科學只是偶然,而不是人類發展的必然。
從認為宇宙是天圓地方,到日心說,再到太陽系銀河系。從認為構成萬物的基本元素是金木水火土,到通過顯微鏡發現細胞組織,再到DNA這樣的分子級別,乃至原子質子中子電子……
這個過程,遠遠不是造出一台簡陋的望遠鏡和顯微鏡就能馬上解決的問題,而是需要從人們的思想上進行啟蒙,逐漸改變這片古老的土地上的人們祖祖輩輩傳下來的認知世界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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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經驗的人都知道,想要說服一個人,都很難辦到,何況改變一群人,乃至一族人?
這絕對不容易。可能需要數百年時間的積累,乃至反覆的鬥爭。
雖然以現代大多數人的眼光來看,陰陽五行這套東西,只是封建迷信的糟粕,或者是某種讓人敬而遠之的神秘學說,除了玩仙俠電腦遊戲了解一些相生相剋知識外,似乎沒有太多實際價值。
但站在公元二世紀的坐標上,你並不能說這套思想是完完全全腐朽的,落後的,反而甚至可以說,在當時的條件下,它還有點先進。
相比於世界各民族奇奇怪怪的神話故事,它起碼相對理性地通過歸納大量的客觀物質規律,試圖解釋世界的本質,而不是將之全部歸於神的創造。
可是,世界的本質是什麼?宇宙的目的是什麼?存在是什麼?意識又是什麼?真的存在造物主嗎?
直到二十一世紀,那些最偉大的科學家們,他們又能說得清楚嗎?
誰又能向周默解釋清楚,他一個二十一世紀的上班族,為何會突然來到三國亂世?
身為一個親身經歷穿越的唯物者,周默不得不相信,冥冥之中,似乎真的是有造物主在默默注視著這一切。
漆黑的夜,那是神的瞳孔的顏色。
周默覺得,他這一輩子,區區幾十年,一定是看不到醫學會有什麼實質性的進步了。所謂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這些事就交給後人來做好了。
然而,正是張戎的出現,讓周默的想法有所改觀。
張戎的醫術,稱其為「神乎其技」,絕不誇張。
而他對於醫道務實求真、敢於質疑權威的態度,在周默看來,幾乎已經踏入了科學的範疇,讓他很難相信這是一個接受了完整漢代士族教育的人。
最關鍵的是,甭管張戎靠的是什麼辦法,依據了什麼前輩的經驗,蘊藏著什麼陰陽五行的哲學原理,治病的過程科不科學,總之,他的醫術是真能治好病,即便治不好,他對病情的判斷也總是能切中要害,一針見血。
這一點騙不了人。這就是本事,天大的本事。
諸葛亮可能患有某種絕症,雖然嘴上沒法明說,但周默甚至比張戎都篤定這一點。
如果靠著張戎的醫術,再加上自己的鈔能力,都不能治好諸葛亮可能的病,那周默也沒有什麼更好的辦法了,只能感慨蒼天無眼。
「這醫道館若建成了,你張伯沖,便是真正的核心人物,包括我周默在內,都是為你服務的。伱有什麼想法,有什麼計劃,只管大膽提出,只要我周默能辦到的,絕不推辭。」
「但你聽好了。」周默突然嚴肅地道,「我們有一個絕密的目標,就是你要在三到五年之內,儘可能找到治療丞相這種疾病的方法,或者說,即便治不好,也能延長壽命的辦法。」
「放心吧,這也是我的願望,我一定會盡力去做的。」張戎點了點頭。
「還有。」周默繼續道,「丞相可能患有怪病這件事情,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誰都不能知道,連丞相的家人都不能說。倘若讓我從第三個人口中聽到半字半句,哪怕只是捕風捉影,我也要你的腦袋。」
張戎哼了一聲道:「我嘴嚴得很,這事兒若被人知道了,只可能是你泄露的,也不會是我。」
「那就好。」周默道。
病榻上的諸葛亮渾然不知,周默為他續命的七星燈已經悄然點亮。
數日之後,在張戎的悉心調養之下,諸葛亮身體已經基本恢復。
才休息了幾天,積攢的各種公務已經被向朗和蔣琬堆積在了諸葛亮的案頭,急需馬上處理。
正好周默也在洛陽,作為諸葛亮最為信任的人,諸葛亮便請他過來,協助他一起處理這些事務。
丞相府中,燭光搖曳。
周默翻看著這些需要丞相「親自審閱」的各項事務,不由得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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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很多事情,在周默看來都是不太重要的,若在荊州,周默都是甩手就交給費禕等人來處理了,自己最多只在事後問個結果。
但在丞相府,類似的事情卻大都是由諸葛亮親自部署,全過程都盯得緊緊的,就差自己擼起袖子下場了。
即便已經過去多年,大漢國從偏安巴蜀一隅之地,到如今坐擁天下半壁江山,國家的各種事務也是成倍成倍的增加,諸葛亮的辦公習慣還是老樣子,四個字,事必躬親。
當然,人一天只有十二個時辰,諸葛亮也不能例外。相比在成都時期,諸葛亮已經把許多不那麼重要的事務放權給了長史向朗、主簿蔣琬等人全權處理,但能自己處理的,還是儘量自己來。
一句話,能累著,絕不歇著,能忙著,絕不閒著。
就這麼幹,他不得病,誰得病?
時間已是深夜,諸葛亮忙完手頭的一批案卷,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對周默道:「對了,魏文長遞上來的涼州那批羌族刑徒的案子,你都幫我批完了吧,拿過來,我再看看。」
周默道:「不用看了,都是些雞零狗碎的小事兒,通姦的,偷羊偷牛的,沒什麼疑難案件,其中偶爾有一些問題,蔣公琰都批了出來,條理清楚,明明白白。我看丞相還是歇會兒吧。」
「我休息的當口,順手就看了,花不了多長時間。」諸葛亮道,「羌人的事不比我們漢人,他們本就不服王化,動輒就起事反叛,所以更得小心謹慎,千萬不能因為我們的失誤,製造冤假錯案,激起不滿。」
周默知道多說無益,也只好將魏延那本案卷翻了出來,遞給諸葛亮。
諸葛亮馬上又戴上眼鏡,將燭台裡面的燈芯挑了挑,讓火光更亮了一些,接著便認真地看了起來。
昏黃的燭光之下,周默明顯能看出來,諸葛亮的皺紋相比幾年前深邃了許多。
「丞相,你哪年出生的?」
「光和四年。」諸葛亮邊看邊答道,「問這個幹嗎?」
「光和,中平,初平,興平,建安,章武,建興,」周默掰著指頭,一個個數著漢帝年號,「不曾想,丞相今年已經年過半百了啊。」
「是啊,時間過得真快。」諸葛亮也感慨道,「好在這些年我們的事業也算有些建樹,若哪天去陰間見了先帝,也好有所交代了。」
「當年我初見丞相時候,也不過二十歲出頭,如今也已經年至三旬了。」
「是啊。只是你這小子,年紀雖已步入中年,卻還是像個毛頭小伙兒一樣,舉止輕浮,缺乏穩重。」諸葛亮略帶調侃地批評著周默。
周默笑道:「江山易改,稟性難移。」
諸葛亮抬眼瞅了周默一下:「你攻城略地,改江山的本事我是見識過了。你這稟性如果能改,最好也是改一改才好。」
周默老臉一紅,稍稍整理了一下衣冠,沒再言語。
過了許久,諸葛亮批完了這些案子,沒有發現任何問題,心中才放下心來。
在周默的提議之下,二人站起身來,來到庭院裡面,暫時透透氣休息片刻。
夜晚的涼風陣陣,讓人倍感清醒,諸葛亮也難得放鬆,低聲吟唱起了《梁甫吟》。
老歌一唱,總能讓人懷念起往事,等諸葛亮一曲唱畢,周默突然開口問道:
「丞相,當年你曾說過,你最大的願望是遵照先帝遺命,輔佐陛下,復興漢室,還於舊都。如今八年過去,長安洛陽兩都皆已光復,國家已經步入盛軌。此時此刻,你還有什麼願望嗎?」
諸葛亮不假思索答道:「所謂行百里者半九十,眼下我們雖然形勢不錯,但只要一天不徹底消滅曹魏、孫吳,使天下重歸一統,漢室就不能算完全復興,先帝的夙願就不算完全實現。」
「所以,丞相的最大心愿是滅曹滅吳。還有嗎?」
諸葛亮點了點頭,又道:「自黃巾以來,亂世已經持續了快五十年,我這一生,幾乎都是在亂世之中渡過,我平生所願,就是希望天下百姓能早日擺脫戰亂之苦。早日過上安穩的日子,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家家有積糧,寒冬不受凍。」
「這一點上,我們任重而道遠,甚至我認為,這比滅魏和滅吳,還更加重要。孟子曰,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倘若百姓吃不飽穿不暖,即便我們滅了魏國吳國,這得來的天下也不可能長久。這也是我不願意窮兵黷武,趁著大勝之威徹底剷除曹魏的原因。」
「還有呢?」
「還有?」諸葛亮想了想,突然抬頭看著周默道,「倘若還有的話,就是我希望,將來哪一天我若是不行了,我可以放心地讓你來接替我的位置。」
「我……」
「你先聽我說完。」諸葛亮道,「思潛,你的能力,我是完全認可的,朝廷上下,相府上下,軍隊上下,也都是認可的。我不是不放心把丞相府的工作交給你,我是不放心……把陛下交給你。」
「丞相,這你就誤會我了。我絕不是竇憲、粱冀,更不會是王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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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實話,我也看不透你是誰。」諸葛亮看著周默,目光平靜而有力量,「我知道你沒有野心,不戀權,你家財萬貫,也不貪財。但你當年不告而娶,是為不孝,屢次折辱陛下,口出不遜,甚至大打出手,是為不忠。」
「忠孝之道,乃一個人立身處世之本,像你這樣的不忠不孝之人,在常人看來,根本不足以成大事。可與此同時,你以大族豪富出身,卻總能心懷天下,關心民間疾苦,是為仁也。你領兵打仗,與張嶷、姜維等將領同甘共苦、情同手足,包括去年當陽智退陸遜,成全關安國報父親血仇,是為義也。」
「像你這樣不忠不孝,卻又心懷大仁大義之人,放眼這天下,實乃一朵奇葩,我與你朝夕相處多年,但平心而論,卻總是捉摸不透你真正的想法。所以,我雖有意讓你接替我的位置,心中別無他選,但我卻始終心懷不安,害怕你一旦沒了我的束縛,指不定會做出什麼出格的事來,壞我一生名節。」
「我只希望,你能真正做出改變。你知道,我希望你改變的是什麼,關鍵看你願不願意了。」
諸葛亮長嘆一聲道:「若能如此,我的心愿也就全部了結,平生便別無他求了。」
「知道了,丞相。」
想了半天,周默也不知該作何回答,只好用這五個字草草應付。
諸葛亮點了點頭,轉身回到屋子裡,撥亮油燈,繼續開始工作。
周默之所以開口向諸葛亮詢問,想聽他有什麼願望,其實就是因為知道諸葛亮很可能只剩下了四年的壽命,所以希望能夠在他有生之年,幫他實現夙願。
諸葛亮所說三個願望,第一,滅曹滅吳,四年的時間雖然很短,但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第二,結束亂世,讓天下百姓吃飽穿暖,只要不再打仗,憑著諸葛亮打下的農業水利基礎,以及周默正在努力開創的棉花事業,雖不能保證百分之百完成,但一定能在未來數年時間裡,在民生事業上實現令人驚嘆的巨大進步。
至於第三點,說白了就是想讓周默像諸葛亮一樣,無條件地忠誠於劉禪。
這在旁人看來看似最容易的一條,在周默看來,卻是最難辦的。
作為一個受過現代教育的人,周默江山易改,稟性難移。
無論如何屈從於現實,他骨子裡就是覺得這世間萬民,就該人人生而平等。
一個人靠著個人的本事,發家致富,這值得肯定,但絕不該有什麼所謂的權貴,只憑著他老爹這條Y染色體,就能世世代代騎在人們頭上拉屎。
明清科舉場中,有一句俗話,常用來形容那些寒窗苦讀的士子們,這句話便是: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看看那范進中舉的故事,就是個典型的例子,表面荒誕不經,惹人發笑,但沉下心來好好想一想背後的邏輯,卻是令人不寒而慄,頭皮發麻。
這些人,吃了這麼多的苦,讀了這麼多的書,本應該成為社會的棟樑,百姓的靠山,誰能想到,他們所做的一切,卻只是為了爬到別人的頭上拉屎,當所謂的「人上人」。
周默覺得,這句話要改一改:
吃得苦中苦,方知這天下本不該有人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