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襄樊十五日
第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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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剛一出山,吳軍便一如既往,吹響了集結的號角,準備攻城。
過去兩天,魏軍情勢危急,幾次差一點就被破城,但他們卻一直沒有再使用過那種鐵藜棘武器。
陸遜知道自己的猜測是正確的,自信滿滿,於是今晨出戰之前,親自到前線激勵將士,為負責先登作戰的敢死之士舉酒踐行。
同時,陸遜命人將前番占領南陽時劫掠到的所有金銀財寶,全都拿了出來,打開箱子,擺在地上。
一箱箱滿滿的,都是金子銀子,晃得人睜不開眼。
「拿下襄陽,這些就都是你們的了!」陸遜道。
士兵們備受鼓舞,各部將領紛紛表態:「大都督請放心,三日之內,襄陽必破!」
「好!」陸遜大喜,即刻下令,全軍攻城。
陸遜穩坐中軍大營,一邊靜靜地等待著前線的戰況,一邊擺下棋盤,邀諸葛瑾對坐,下起了象棋來。
諸葛瑾有些侷促地道:「如今戰事正緊,大都督為何還有閒情雅致下棋?」
陸遜哈哈大笑:「子瑜不必緊張。依我之見,戰鬥雖在繼續,但我軍已穩操勝券矣。」
諸葛瑾笑著搖了搖頭道:「大都督才智高絕,料事如神,才能胸有成竹。不像我諸葛瑾實在愚鈍,除非親眼看到襄陽城頭插上了孫字大旗,否則我是一刻也不敢放心啊。」
陸遜笑道:「子瑜老成持重,亦是國之棟樑,何必妄自菲薄。你我親密配合,互補長短,方能百戰百勝啊。」
不多時,一盤棋下完,陸遜畢竟技高一籌,輕鬆取勝,笑道:「這盤棋,終於還是姓陸的贏了姓諸葛的。」
諸葛瑾知道陸遜此言一語雙關,實乃得意於此次與諸葛亮的暗自較勁中略勝一籌,於是笑而不語。
正在這時,大帳突然掀開一角,潘璋全副甲冑,急匆匆走了進來。
只見他扶著一條受傷的胳膊,面容猙獰,氣喘不止,顯然是驚魂未定。
「大都督,不好了。」喘了幾口氣之後,潘璋開口道。
陸遜大驚,急忙問道:「出什麼事了?潘將軍竟負傷了?」
「唉!」潘璋怒嘆一聲道,「大都督,今晨出戰,我正帶頭衝鋒,誰料魏軍又祭出那種兵器來了。而且,這一次數量更多,幾乎是鋪天蓋地而來,士兵們死傷無數,連我都中了一枚那鐵蒺藜。」
諸葛瑾道:「潘將軍傷勢可嚴重嗎?」
潘璋道:「我倒是無礙,死不了。只是這樣下去,我軍還如何攻城?」
陸遜皺眉道:「問題是敵人又是從哪裡搞來的那種東西?襄陽內外的水路要道,可曾嚴加封鎖?」
潘璋道:「絕無問題。我說過了,襄陽城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去。」
陸遜沉默不語,似乎是在懷疑潘璋的話。
諸葛瑾見狀,急忙道:「大都督,潘將軍身先士卒,連自己都身負重傷。可見他的確是已經盡力了,哪怕又有漏網之魚混入城中,多半潘將軍也並不知情。」
潘璋卻是大急,叫道:「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我拿人頭保證,這幾日中,絕無一人一船進入襄陽。」
陸遜大聲道:「那請你解釋一下,魏軍的武器,是從哪裡來的?」
潘璋想了半天,卻是啞口無言,支支吾吾道:「這……這我不知道,但絕不是從城外運進去的。」
陸遜道:「不必解釋了,換人吧。換徐(盛)將軍部去看守城外水陸要道。至於潘將軍,雖犯下大錯,但念在一片忠心,罰奉一年,以示懲戒。」
「罰奉?憑什麼?」潘璋急道,「大都督,我潘璋發誓,這幾日,真沒有放進去一艘船,一個人,伱為何就是不相信我呢?」
陸遜道:「潘將軍,我絲毫不懷疑你的忠誠,但此時此刻,我卻不得不懷疑你的能力。同時,我也必須反省我的用人失策。你手下那幫人,貪財是出了名的,我本就不該用你來看守交通。我也與你一同受過,罰奉一年,你可還有話說。」
「好!好!」潘璋大聲道,「大都督倘若不信,自換人好了。等魏軍源源不斷再搞來那東西,我看到時候徐將軍又如何向大都督解釋。」
這時,諸葛瑾弱弱地開口道:「你們說有沒有這種可能,就是蜀軍已經將那東西的製備之法授給了文聘,故而其來源不是來自城外,而是在城內啊。」
「沒錯,沒錯!」潘璋瞪著眼睛大叫,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子瑜先生說得對啊,我怎麼就沒想到呢!」
「不。」陸遜冷冷道,「此物威力非凡,其原料也必然不是常見之物,若是很容易就能製備出來,自商周以來已逾千年,世人聰明絕頂者何止萬千,早就被發現了,絕不會等到今日才橫空出世。」
「大都督這道理是沒錯,但是……」
「不必說了。」陸遜一擺手,阻止了諸葛瑾繼續說下去,「告訴將士們,繼續攻城,絕對不能停下,給敵人以喘息之機,要不惜一切代價,誓死拿下襄陽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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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將領命,即刻前去傳令各部,潘璋也氣鼓鼓地告退,去和徐盛進行交接工作。
大帳之內,再度只剩下陸遜和諸葛瑾二人。
諸葛瑾道:「大都督不妨再考慮考慮我剛才說的話,此物可能真的是在城內製備,而不是來自於城外。」
說完,諸葛瑾又將手中的一枚放大鏡交到陸遜手中:「譬如此物,正是那周默當年出訪我東吳時送給我的禮物。如此神妙之物,結構也是如此簡單,一塊琉璃罷了,可之前又有誰人見過呢?」
自從得了這放大鏡,諸葛瑾幾乎是愛不釋手,到哪裡都要帶著,陸遜與諸葛瑾關係親近,自然也知道這放大鏡的作用和來歷。
陸遜卻是嘆了口氣道:「子瑜之言,當然有道理。但是,當著潘璋和眾將的面,我也只能這麼說。」
「為何?」
「為的是我軍士氣能夠暫時保持住,讓攻城能夠持續下去。」
「我不太明白。」
「大軍出征,不怕遇見困難,怕的是出現困難,卻是束手無策,沒有任何解決的辦法。」陸遜道,「將問題歸咎在潘將軍頭上,只要換人,問題就解決了,給士兵們一個交代,他們也就暫時安心了。」
「可是,如果告訴將士們,襄陽城內也能無限制備此物,而我軍卻束手無策,沒有任何應對之法。你叫將士們如何再聽我命令,捨命攻城?」
諸葛瑾點頭道:「大都督對人心洞察之深刻,令人欽佩。不過這招用一次好使,過幾天士兵們就會看出端倪,再罰徐將軍,多半就不管用了。當務之急,當是儘快研究出應對之法。」
陸遜嘆道:「唉,子瑜啊,此事說得輕巧,談何容易?」
諸葛瑾道:「司馬懿堅守洛陽那麼長時間,不可能沒見過蜀軍在戰場上使用這招。他是如何應對的呢?」
陸遜沉默不語,過了良久,突然開口道:「你我待在這裡,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個名堂來,走,你我同去前線。看看這東西到底有沒有破綻可尋。」
諸葛瑾道:「好啊,正所謂眼見為實耳聽為虛,去前線看一看,說不定就有辦法了。」
二人於是來到前線觀戰,觀看了整整一日,卻是毫無戰果。
頂著令人觸目驚心的傷亡率,吳軍硬是又堅持死戰了一天,除了在城下丟下無數具的屍首之外,似乎是一無所獲。
但人終究不是鋼鐵之軀,到了第二日一早,畏戰的情緒已經在吳軍之中蔓延開來,沒人再願意打頭陣衝鋒了。
若不是陸遜拿出孫權賜予的寶劍,強行讓各將軍立下軍令狀,這仗怕是已經打不下去了。
而就在全軍開灶燒水,準備吃早飯的時候,陸遜在營中巡視,突然神色激動了起來。
「鐵鍋。」陸遜道。
一旁的諸葛瑾道:「大都督,啥鐵鍋?」
陸遜道:「我觀察其物落地之後到爆炸的時間,與最早那批非常不同。最早那批,大都在落地三息之內,就會炸裂開來,而近日這一批,時間長短卻截然不同,或三五息,或十來息,甚至還有在半空之中便炸開的。」
「我意,當提前命死士持鐵鍋預判其落點,待其落地,趁這個短暫的時間,馬上將之扣住,鐵鍋堅硬無比,遠勝木盾,如此一來,定能大幅度削減其危害。」
「好啊,真是妙計。」諸葛瑾大喜道。
千里之外的許昌,司馬懿若是知曉,一定會給陸遜點一個大大的贊。
事不宜遲,陸遜當即行動,早餐之後,即尋了三百死士,每人扛一口黑漆漆的大鐵鍋,隨軍攻城。
此方式果然十分奏效,當日上午的攻城戰中,雖然有大約三十名死士因為來不及扣鍋而光榮犧牲,但普通士兵的陣亡率,卻是大幅度降低。
有了鐵鍋保護,士兵們也不再膽怯,攻勢再次變得兇猛凌厲起來,一如往昔。
午後,襄陽城內。
在短暫的休戰間隙,高層們也正在開會,商討如何對付吳軍的「鐵鍋戰術」。
「洛陽之戰時,司馬懿也曾用此種辦法守城。」鄧芝道,「我當時向丞相提議,儘可能剪短引線,讓敵人來不及反應以扣上鐵鍋。但丞相併沒有採納。」
費禕道:「丞相說的沒錯。引線很難做到燃燒速率完全一致,倘若引線太短,很可能還沒發射出去,就在我軍之中爆炸,後果不堪設想。負責瞄準發射的士兵們也會因為害怕而慌忙發射,大幅降低準頭。而如今使用的這批引線,更是臨時製作,手藝粗糙,爆炸時間更加參差不,根本無法精確控制。」
「非也。」鄧芝道,「當時情形與現在又截然不同。當時我們是仰攻,敵人居高臨下。如今我們是居高臨下防守一方,就算在半空中爆炸,敵人的損傷也是遠大於我們。」
「若不是在半空中爆炸,而是在城頭直接爆炸呢?」
鄧芝道:「玩火者,偶爾傷及自身,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命士兵們穿好鐵甲,戴好鐵盔,儘可能降低傷害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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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禕還是頗為猶豫,看向文聘道:「此事還是聽聽文將軍的意見吧。畢竟若火藥爆炸傷及自身,傷的是文將軍的人,而不是你我。」
鄧芝道:「那是自然。」拱手對文聘道:「文將軍請。」
文聘毫不猶豫地道:「不必擔心自傷,直接剪短便可。丞相當時攻打洛陽,是可進可退的。而我們如今的處境,卻是退無可退,倘若猶猶豫豫,城破之日,你我都得死。除了這個辦法,我想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文聘又轉頭對費禕道:「君寬仁之心,文聘十分感謝。但眼下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所謂慈不掌兵,為了讓更多人能夠活下來,該心狠的時候,便應果斷出手,不能有絲毫的猶豫啊。」
……
隨著城上城下一聲聲劇烈的爆炸聲響起,戰場的慘烈程度,再次猛地上升。
每一次新技術的發明,對於人類整體而言,無疑是進步的,但對於戰爭中的士兵和平民來說,卻是令人膽寒的恐怖噩夢。
從冷兵器代替石頭棍棒,從槍械代替冷兵器,再到坦克飛機大炮,再到原子彈,莫不如此。
十五日之期,終於到了。
對於雙方的士兵來說,這十五日的每一日,都是度日如年。
第十六日清晨,諸葛亮大軍浩浩蕩蕩的戰船準時開進漢江。
陸遜帶著滿腹難以消化的怨恨,再次回望了一眼襄陽城那早已千瘡百孔、搖搖欲墜的城牆,不得不忍痛宣布,拔營撤軍。
而與陸遜同樣不爽,甚至比陸遜還要積怨深重的潘璋,在撤軍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帶著本部兵馬,直撲舊日駐地秭歸而去。
戰前陸遜向諸葛亮許諾,將巫、秭歸二縣奉上,以換取十五日的時間。巫縣是小地方,將軍李異是個不值一提的小角色,沒什麼話語權。而秭歸卻是個大縣,將軍潘璋卻是東吳屈指可數的善戰之大將。
本來陸遜許給潘璋,戰勝之後,在樊城駐軍,以替代秭歸。樊城人口眾多,地理優越,當然比秭歸要好,所以潘璋也是滿口答應。
但如今戰爭失利之後,這已經是不可能的事了。
東吳制度,將軍駐軍之地,相當於就是半個食邑。沒有了食邑,如何養軍?哪怕陸遜再給他安排一個地方,大軍失敗之際,也不可能比秭歸更好。
潘璋的想法,是趁漢軍還沒有來得及進駐,自己先將秭歸占住了。漢軍若來,一概趕走。
想讓我挪窩?對不起,那就得看看是誰的拳頭更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