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衝動

  第237章 衝動

  賣豆腐的小哥顯然是個硬骨頭。

  儘管被打得眼冒金星,渾身上下青一塊紫一塊,但他心裡卻始終憋著一股怒火,一直都沒有認輸。

  想欺負我妹妹,門也沒有,天皇老子來也不行,除非你弄死我。

  這就是他的真實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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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哥聽著妹妹的哭訴和劉禪猥褻輕浮的話語,怒火在心中爆炸,他假裝不停地痛苦呻吟,其實卻一直在伺機尋找機會。

  趁劉禪靠近前來,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妹妹身上,小哥猛地暴起,抄起地上的金錠,砸向劉禪的腦袋。

  劉禪毫無防備,再加上他身體本來就胖,行動不太靈活,如何能夠躲避?

  金錠砸在腦門上,登時鮮血直流。

  劉禪暈暈乎乎後退了幾步,伸手一摸腦門,全是血,當時就嚇壞了,不知所措。

  而他身邊的侍衛們見狀,也都嚇得要死。倘若天子有什麼好歹,太后和丞相問責起來,他們的腦袋都要搬家。

  「保護主人!」帶頭的侍衛高喊一聲,拔出佩劍來,快步衝到那小哥面前,一劍就把他當胸刺了個對穿。

  侍衛武功高強,學的都是殺人的本事,這一劍準確地刺在心口,小哥連掙扎都沒有,直接雙腿一軟,委頓在地,登時氣絕。

  「哥!!」那女孩撕心裂肺地大喊起來。

  周圍圍觀的群眾看到見了血死了人,都嚇得四散離去,有的則趕緊跑去京兆府報官。

  劉禪一臉呆滯地喘著粗氣,他知道自己闖了大禍,眼裡全是害怕。

  他掏出絹帕,捂住腦門的傷口上面,急忙轉身就走,邊走邊自言自語道:「不干我的事,是他打我的,我沒想殺他,是侍衛殺的,和我無關,和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人們四處亂跑,場面一片混亂,侍衛們生怕劉禪再被人盯上,急忙前擁後呼,跟在劉禪身前身後,保護著主子快速撤離這個是非之地。

  本來熱熱鬧鬧的市場,很快就只剩下那個小姑娘,孤零零地跪在自己哥哥的屍體邊上,表情痛苦到了極點,哭得都失了聲。

  劉禪疾步快行,頭也不抬,突然,面前一個高大的身影擋住了他的去路。

  「你去哪裡?」

  周默冷冷地問道。

  劉禪的侍衛們見到是車騎將軍突然出現,也都站在原地,不敢造次。

  「兄……兄長,你怎麼在這兒?」

  劉禪見到是周默,嚇得打了一個激靈,一顆心怦怦狂跳,強行扯出一個弱弱的笑容來。

  「伱當街殺了人,現在是要跑嗎?」

  「兄長,人不是我殺的。」劉禪聲音都在顫抖,伸出短胖的食指來,指了指身後的那個侍衛頭領,「是他殺的。」

  人在突然捅大簍子以後,自己無法承受,第一個反應往往是甩鍋,以減輕內心的罪惡感。這一點在小孩子和心智不太成熟的人身上,會表現得更加明顯。

  那侍衛也算是忠心耿耿,拱手道:「將軍,人是我殺的,此人已經發狂,襲擊了主人。當時情況緊急,我不得已才擅自做主,一刀殺了他,避免他再次傷害主人。」

  「他為什麼發狂?」周默問。

  那侍衛道:「回將軍。他……」

  周默打斷了他的話:「沒讓你回答。」轉頭厲聲問劉禪:「你說!」

  劉禪支支吾吾道:「我……我……我本來是準備和和氣氣,好好說話的,是他不識好歹,動手在先,我才生氣了……」

  周默問:「倘若有個人來我家,當著我的面,和和氣氣地調戲我夫人,甭管他是誰,你覺得我周默會不會跟他動手?」

  「這不一樣……」

  「完全一樣,你不過是在狡辯。」周默道,「你欺負人家妹妹,還不允許人家打你了?」

  「我沒欺負她,我給她錢了,好多錢。」

  「她明碼標價賣身了嗎?」

  「那倒沒有。」劉禪道。

  「她沒賣身,你卻要強買。你覺得你做的對嗎?這合理嗎?」

  「當然合理啊。」劉禪突然笑了笑,「她就是個賣豆腐的,我能看上她,那是她的福氣,這輩子跟著我,榮華富貴,不比守著這破豆腐攤強一萬倍嗎?要知道,就我這一錠金子,買十個八個她這樣的,不是隨隨便便嗎?」

  「啪!」

  周默看到劉禪嬉皮笑臉的模樣,實在是氣得忍無可忍,突然伸出手來,一個耳光抽在劉禪臉上。

  「你…你打我!?」

  劉禪大驚,睜大眼睛瞪著周默,一臉的不敢相信,嘴唇一張一合地顫抖著。

  身邊的侍衛見狀,也都大驚失色,但保護皇帝是他們的最高職責,無論對面是誰,於是,在帶頭侍衛的眼神示意之下,侍衛們紛紛拔出刀來,警戒地圍在劉禪身前。

  另有幾個侍衛則知道要為天子保留一些隱私,急忙四下驅趕著周圍的圍觀群眾。

  這個耳光,給劉禪內心的震撼是空前絕後的。

  畢竟身為皇帝,他這輩子挨過最嚴重的打,也只是小時候因為讀書不好被劉備用戒尺打過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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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臉上挨揍,剛才那枚金錠是頭一回,周默這一耳光,是第二回。頭一回,更痛一些,這第二回雖然不怎麼痛,卻是屈辱感拉滿,給他幼小的心靈造成了極大的傷害。

  「你敢打我?!」劉禪吼道,「你居然敢為了區區一個升斗小民,就動手打我?」

  周默沒有回答,只是看著劉禪,默默地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囊,丟到他手上,平靜地道:

  「這些錢,買我打你這個耳光,你賣嗎?」

  「我…我…」劉禪一時語塞,嘴上支支吾吾,大腦卻飛快地思考著:賣?還是不賣?真是笑話,我可是皇帝,我的尊嚴,是能拿來隨便買賣的嗎?

  這一瞬間,他感覺到了極大的羞辱,一張臉頓時紅到了脖子根,他把這袋錢猛地扔在地上,金子銀子灑了一地,又踏了兩腳。

  劉禪淚眼汪汪,狠狠地看著周默,指著自己臉上淌下來的鮮血,怒道:「你看!我被人打成了這樣了!你說都不說,問都不問一下!反倒關心起一個草民的賤命來了!累死在你周氏田裡、作坊里的佃戶還少嗎?沒有他們,你哪裡來的這袋子錢?你跟我裝什麼裝?就算我是真殺了他,難道他以下犯上,就不該死嗎?!」

  「還有你,周默!你也以下犯上,我忍你很久了,你知道嗎!?我可是皇帝,是大漢天子!我不是你的跟班!」

  周默道:「我以下犯上,我也該死,你來一刀殺了我,我保證不反抗。」

  「你……你……!」劉禪狠狠地咬了咬牙,走上前幾步,用力將周默推到一邊,邊哭邊罵,「好狗不擋道,知道嗎?」

  說完,就氣沖沖地帶著侍衛們,大踏步地離開。

  周默也嘆了口氣,回想起剛才那一個耳光,可能是有些衝動了。但事情做就做了,皇帝打就打了,一人做事一人當,倒也不怕。

  周默彎腰蹲在地上,慢慢地將地上散落的金銀,一塊塊收拾回錦囊裡面。

  隨著劉禪離開,方才被侍衛們攆到遠處的孫登和諸葛恪走近前來。

  當時見打死了人,孫登已經怒不可遏,就又要親自上前拔刀相助。周默怕諸葛恪認出劉禪來,急忙勸住孫登,說服他不要衝動,由自己親自前往,還打包票說,一定把事情解決。

  孫登問道:「思潛兄,這人什麼來頭?居然你都攔他不住?」

  周默苦笑一聲道:「就別問了。」

  孫登知趣地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倒是一旁諸葛恪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絲的狡黠,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三人回到集市上,見那可憐的女孩還在抱著她哥哥的屍體哭泣。周圍不少鄉親都走上前來,幾位好心的大媽湊在一旁,你一句我一句地,勸說她些有的沒的,只是這女孩卻是一句話都不說,仿佛已經傻了一樣。

  大媽們見狀,也只好唉聲嘆氣一番,陸續離開。

  孫登見女孩實在可憐,於是掏出一袋錢來,準備走上前去,交給那個女孩。

  周默卻抬手攔住了他。

  「思潛兄這是為何?她這麼可憐,給她些錢,起碼能幫她給其兄買個棺材,好好安葬了。」孫登道。

  「她一個弱女子,周圍這麼多人,你當眾給他這麼多的錢財,若是被心懷嫉妒又別有用心的壞人盯上,你猜她能不能應付得過來?」

  孫登點了點頭,道:「思潛兄說的對,我本想幫人,沒想到卻差點害了人。只是她這麼可憐,我們總得幫點什麼才好吧。」

  周默道:「既是在長安城裡,這件事還是我來處理吧。」

  說著,周默走上前去,蹲在那女孩身邊,低聲問道:「姑娘,你家裡父母尚在?」

  那女孩沒有說話。

  周默道:「我是朝廷大官,你有什麼難處,說與我聽,我給你做主。我再問你,你家裡父母尚在?」

  女孩搖了搖頭,哽咽道:「去年城裡打仗,我家被城外火石射中,遭了大火,我父母來不及逃跑,都被燒死了。是我哥哥背著我跑了出來,我才活了下來。如今我哥哥又……」

  提起哥哥,女孩又難以遏制地滴下了幾滴淚水。

  周默道:「去年那場仗,是我帶兵打的,你父母不幸遇難,我也有一定的責任。這樣吧,我給你出錢,安葬了你兄長。你一個人生活不易,你若願意,可以來我家中,給我夫人做個丫鬟,工錢給你尋常行情的三倍。」

  「多謝大人了。」女孩道,「可是,我只會做豆腐,不會做丫鬟,我去你家裡,只會給夫人心裡添堵,我不能去。」

  「沒關係,你就只做豆腐也挺好。」

  「可以嗎?」

  「當然可以。」周默笑了笑,「我夫人最喜歡吃豆腐了。」

  聽到能通過繼續做豆腐來維持生活,女孩終於感激地點了點頭。

  周默感慨地嘆了口氣。

  這女孩是如此的善良,即便是遭受如此巨大的苦難,她依舊不願意白白接受別人施捨,只願意憑藉自己的本事賺錢。

  不一會兒,京兆太守顏斐趕來,看到周默在現場,於是上前詢問了幾句,見周默不願意明說,只要求趕緊結案,於是也只好作罷。收拾了現場之後,定了個打架鬥毆意外死亡,草草結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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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於購買棺材,舉辦喪事,又將女孩帶回府中,交代給老婆們,就是後話了。

  卻說孫登和諸葛恪,夜裡回到驛館休息,孫登回想起白天的事情,感慨道:「事情雖然不夠圓滿,但起碼這女孩也算有個不錯的歸宿。只是我奇怪,這男子究竟是誰,為何連堂堂的周思潛,都只能為他隱瞞,把他放過呢?難道此人是劉備的子侄不成?」

  諸葛恪卻道:「殿下猜的沒錯,只是還不夠大膽。依我之見,此人就是那劉禪劉阿斗。」

  孫登一驚,低聲道:「元遜休要亂說。」

  諸葛恪道:「我沒亂說,我雖不敢打包票,但也猜了個八九不離十了。過幾日我們就要接受召見,到時候就能見到劉禪了。只需看一看他腦門之上,有沒有一個傷疤,事情不就一清二楚了嘛。」

  孫登點點頭道:「還有,周思潛已經答應了我,要找個機會,讓我單獨和劉禪會面,如果元遜你的猜測沒錯,那麼經過今日之事,這個會面多半就要不了了之了。」

  「殿下說得沒錯,兩重印證之下,一定就確鑿無疑了。」諸葛恪點頭道。

  孫登道:「若是那人真是劉禪,可實在讓我意外啊。此人輕浮浪蕩,望之不似人君。蜀漢雖有諸葛亮和周默兩位能人,但有這麼個主公在上,也夠他們受的了。」

  諸葛恪笑道:「蜀漢之禍,正是我東吳之福。只是可憐我叔父,這麼有能耐的人,卻要奉這麼一個荒唐的人為主。」

  孫登道:「聽說當年劉備去世之時,曾對諸葛亮提及劉禪,說什麼如其不才,君可自取。依今日之事,可見劉備對他兒子有幾斤幾兩,還是心知肚明的啊。只是若到不可收拾的時候,不知諸葛孔明敢不敢奉劉備的遺命,行那伊尹霍光之事了。」

  諸葛恪嘆了口氣道:「不會的。我叔父這個人,對劉氏忠心耿耿,絕無二心。劉備不這麼說還好,他這麼一說,就相當於把整個國家都毫無保留地託付給了叔父,如此赤誠之心,至誠至公,實乃古今罕見,我叔父只會肝腦塗地,報答其知遇之恩,是絕不會傷及其血脈子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