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有朋自遠方來

  第236章 有朋自遠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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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諸葛恪帶著一臉神秘兮兮的笑容,拉著周默上了馬車,在長安城裡繞來繞去,終於在鬧市區的一間酒樓門前停了下來。

  還沒撩開馬車帘子,周默就聞到酒香從外面溢了進來,於是笑著搖了搖頭道:「實在抱歉啊元遜兄,我最近身體有恙,不太能喝酒啊。」

  「放心吧,我們不喝酒。」諸葛恪道。

  「不喝酒,來酒樓做什麼?」

  「思潛兄隨我上樓便知。」

  周默跟隨諸葛恪,來到了酒樓二樓。相比樓下的熱鬧,樓上很冷清,只在角落裡有一個客人憑窗而坐,視線看向窗外,外面是一處熱鬧的集市,不斷有小商販的叫賣聲傳上樓來。

  聽到有人上樓的動靜,那客人轉過頭來,看向周默,露出了一個溫暖的笑容。

  此人年紀很輕,不過十八九歲的樣子,但舉止卻十分雍容大氣,有著和年齡不太相稱的成熟。

  孫登?

  周默有些驚訝地朝孫登笑了笑。

  雖然已經幾年未見,孫登也長大了不少,容貌稍稍有些變化。但周默記憶力還是不錯的,依舊能夠一眼認出來,此人正是吳國太子孫登。

  這一次吳使來長安,以諸葛恪為大使。孫登身為吳國太子,身份顯然更加貴重,如果孫登也一同來訪,那麼官方宣稱的使者一定會是孫登,而不可能是諸葛恪。

  但是,孫登這樣特殊的身份,一般是不會輕易公開出訪外國,即便是盟國也不行,孫權這老狐狸也不會放心他出來的。

  那麼只有一個可能,孫登這一次前來,乃是隱姓埋名,以隨行人員的身份暗中來訪。

  「思潛兄,別來無恙啊。」孫登微微欠身道。

  周默拱手回禮,笑道:「想不到能在這裡,遇見……故人。」他猜測孫登並不願意暴露自己的身份,所以並沒有公開稱呼他的太子身份,而只是以故人二字代替。

  孫登微笑著點了點頭,顯然對周默的說辭心領神會,心懷感激,他做了個請的手勢,示意周默坐下。

  周默撩起袍擺,屈膝坐於矮榻之上。諸葛恪一言不發,站在了孫登的身後。

  直到坐下之後,周默才發現,面前的桌案之上,竟放著一個精美的朱漆木盒,看上去十分眼熟。

  孫登伸手將那木盒打開,裡面是一副象棋。

  周默一眼便知,這正是當年他在吳都武昌棋館之內,贈給孫登的那副象棋。

  「想不到足下還保留著它呢。」

  「不僅保留著,而且是走到哪裡,就帶到哪裡。」孫登笑了笑,又道,「這些年,隨著年紀漸長,煩惱的事情越來越多。只有偶爾沉浸在棋道之中,才能體會到一絲久違的輕鬆和快意。」

  「越長大越孤單。」

  孫登道:「沒錯。所以我這次才不遠千里,來見見我的老朋友,順便,再和他討教一下棋藝。」

  周默搖頭苦笑:「討教可當不起。當年在武昌城中,足下於棋道之上的天賦,就令我印象極為深刻。如今數年過去,君之棋藝,一定已經遠勝於我。別說我這幾年忙得四腳朝天,棋道早已生疏,就算是我一直在練習,恐怕也難是足下的對手了。」

  「所以你是因為怕輸,就要拒絕和我對弈嗎?」

  孫登聽著周默的話,一邊擺著棋子,一邊略帶挑釁地道。

  「那當然不會。」周默道,「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我如何能夠掃了足下的興?來吧,我一定全力以赴。」

  孫登哈哈大笑。

  雙方落子對弈,不過半個時辰,三盤棋下完。不出意外,周默全部落敗。

  雖然早就知道是這個結果,但周默也是好勝之人,被人在棋盤上殺得左支右絀,丟盔棄甲,心裡實在憋屈,於是十分懊惱地揉了揉腦袋,搖頭嘆氣不止。

  孫登收起棋盤,淡淡道:「思潛兄你知道嗎?我等這一天,等了好多年了。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有一天贏了你,一定是何等的開心,一蹦五尺高。可是,今天真正贏了伱,感覺卻是平淡如水,一點都興奮不起來。」

  周默道:「這是因為你來之前,就知道一定能贏我。簡單隨意的事情,如何能產生強烈的感覺?」

  「也不盡然。」孫登道,「下棋區區小道,何足掛齒。我之所以高興不起來,更重要的原因,是聽說了思潛兄這幾年的所作所為。」

  「出使東吳回成都之後,思潛兄南征四郡,殺雍闓,降孟獲。又料敵預先,逼退司馬懿,收服孟達。司馬懿我之前對他並不熟悉,直到後來陸伯言出征襄樊久攻不下,我才了解到,這個人的謀略,深不可測,他的本事,實不弱於我東吳的陸大都督,思潛兄能夠逼退司馬懿,很了不起。」

  「再後來,周思潛兄隨諸葛孔明出師北伐,奇襲長安,立下不世之功勳,官拜車騎將軍。又出師西域,引來各邦來朝。你我二人今日能夠在這古老而雄渾的長安城中品茶對弈,也是託了思潛兄的福啊。」

  「相比之下,我這幾年,不過是在武昌城中讀書,騎馬,射獵,下棋,蹉跎時日罷了。所以,即便下棋能贏了你,又如何能讓我開心的起來?只不過又證明了,思潛兄果然是忙於軍政,無暇鑽研棋藝,而我,卻將時間全都花在這些旁門左道上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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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默道:「人各有命。足下的身份貴不可言,一出生就含著金湯匙。不像是我,當年不過是一個小小屯長,只有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為國家南征北戰,又僥倖活了下來,才得到如今的一官半職,以及和足下面對面對坐笑談的這份自信。我倒是也想天天下棋讀書,陪伴妻兒左右,可我也沒這個福氣不是?」

  孫登道:「尊貴的身份,也不過是個牢籠罷了,我反倒是羨慕思潛兄,能夠像霍去病一般馳騁疆場,建立不世之功勳,名垂竹帛,這是何等的壯闊豪邁?」

  周默道:「以前我也是這麼想的。可真正打過仗,才知道戰爭的殘酷,不過是堆積如山的屍體和背後一個個哭泣的母親罷了,哪裡有什麼壯闊和豪邁?能不打仗,還是不打仗的好。」

  「對於戰爭,我現在只秉持一個觀點:手握權力者,一定不要為了追求自身更大的名聲和更多的權力而主動挑起戰爭,更不要將這些私慾包裹在所謂的為國為民的冠冕堂皇的大話之中,雖然這兩者若沒有大智慧,往往很難區分開來。所以才更要時刻自省,如履薄冰。」

  周默的話,讓孫登陷入了深深的思考,過了許久才開口道:「思潛兄所言極是,我父…父親也常常跟我說,要愛民如子,體恤民力。子曰,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也是一樣的道理。」

  周默點了點頭。

  孫登又道:「這一次來長安,除了找你下棋,其實還有一件事情,想要拜託思潛兄。」

  「何事?」

  「我想私下見一見你主。聽聞他與我年紀相仿,已經為人主數年,所以有些問題,我想要親口跟他請教一下。」孫登道,「我知道這個請求有些奇怪,如果思潛兄有為難之處,直接拒絕我便是。」

  周默皺了皺眉頭,道:「倒也不是完全不行,只是此事干係重大,請容我好好想想,好作周密的安排。」

  「好啊,那就多謝思潛兄了。」孫登大喜道,「反正我在長安還要待一段時間,倘若思潛兄有了消息,直接找元遜便好。」

  「好的。」周默點了點頭。

  「對了,還有一事。」孫登突然想起什麼,說著從隨身行囊之中拿出一柄尺來,遞給周默,「我妹妹讓我把這個交給你。」

  看到這柄尺子,周默回想起當年在吳王宮中的荒唐之事,表情有些尷尬,但也只好接了過來。

  孫登頗有玩味地看著周默的表情,顯然是知道一些二人當年的事情,開口道:「我妹妹的夫君不久前去世了。可憐她年紀輕輕,卻成了寡婦。」

  周默道:「還請長公主節哀。」

  「好了。」孫登咳嗽一聲,站起身來,「該說的話都說完了,我也不便久留,就此別過。希望來日有機會,你我還能再次見面。」

  周默拱手道:「我也期待與足下再次見面的一天。」

  孫登正要轉身離開,忽然聽見外面大街上傳來了激烈的吵鬧聲,好奇之下,憑窗向外望去。

  外面動靜實在太大,周默和諸葛恪也不能淡定,湊到孫登身邊,趴在窗戶上向外看去。

  只見一個公子哥,身後帶著七八個跋扈的隨從,圍在一個小攤面前。

  那小攤是個賣豆腐的,攤位主人一男一女,都很年輕,女孩長得挺漂亮,卻哭得梨花帶雨,躲在男子的身後。二人眉眼間有幾分相似,一看就是一對兄妹。

  只聽那賣豆腐小哥道:「別以為你們人多我就怕你,你這傢伙,憑什麼調戲我妹妹?打你是給你點教訓。」

  那公子哥則跨步叉腰,扯著嗓門大聲道:「這天底下敢打我的人還沒出生呢,小的們,給我上,揍死他!」

  聽到這公子哥的聲音,周默只覺得五雷轟頂,差點就站立不住。

  原來,這公子哥不是別人,正是大漢天子劉禪本人。

  也難怪他敢說,這天底下敢打他的人還沒出生呢。這話雖然囂張,但也不算假話。

  聽到劉禪的命令,那幾名假扮成隨從的親衛兵馬上上前,將買豆腐的小哥圍在中間,拳打腳踢起來。

  這小哥雖然也年輕力壯,但如何能是皇宮羽林軍侍衛的對手?只稍稍反抗了幾下,就被按在地上,一頓狂揍。

  周圍圍觀的群眾們噤若寒蟬,沒有一個人敢站出來說話。但從他們緊張的表情也能判斷出來,他們是同情這對兄妹的。

  酒樓之上,孫登見狀,一臉氣憤地道:「長安城天子腳下,也有這等欺男霸女的惡賊囂張於市麼?」

  諸葛恪道:「主公你常年居住深宮,不知民間的情況,這樣的事有何稀奇,我在咱們武昌城裡,也是經常能看到的。」

  孫登道:「你說的或許沒錯,但事情既被我撞上了,我就不能不管。」說著,就要下樓去阻止鬧事者。

  諸葛恪急忙攔住孫登:「主公,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咱們就兩個人,何必去和這些市井無賴一般見識,萬一您有個好歹,我諸葛恪就是長八個腦袋,也不夠吳王砍的啊。更何況,咱們可是在長安城,客隨主便,周將軍可是還在這兒站著呢,咱們怎麼也得問問他的意思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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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登於是看了看周默,開口道:「思潛兄,我要去管這閒事,你是在樓上看著,還是隨我一同前往?」

  周默尬在原地,腦子飛速旋轉,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

  一個大漢皇帝當街耍流氓,被一個吳國太子見義勇為,雙方若鬧將起來,怕是自古以來,也沒有這麼荒唐的事發生過。

  孫登雖然沒見過劉禪,但諸葛恪之前也出使過長安,是見過劉禪一面的,若是被認出來,這可就是天大的外交糗事了,比老登子竄稀都有過之而無不及。

  孫登見周默略有遲疑,沒有馬上反應,便轉身自顧自要下樓去。

  周默急忙喊住孫登:「且慢,有情況!」

  原來正在這時,只聽樓下劉禪大聲道:「停手!停手!教訓教訓就夠了,不要打死了。」

  士兵們都很聽話,馬上停手,撤回劉禪身旁,只留下那個男子在地上痛苦地打著滾。

  劉禪笑盈盈地走到那個賣豆腐的女孩面前,道:「小美人,你跟我回家去吧。你是不知道我家有多大,有多氣派,我保證你這輩子都沒見過。給我當夫人,絕對是你八輩子都修不來的福氣。跟我走吧。」

  那女孩淚眼婆娑地道:「我不去,你家再好我也不去。」轉頭撫摸著地上小哥腦門上的淤青,低聲道,「哥哥,你沒事吧,我想回家,你快起來,咱們回家吧。」

  只是那小哥被揍得不輕,縮成一個大蝦,一時半會兒根本站不起來。

  劉禪嘆了口氣,從懷裡掏出一錠金子,丟在那女孩的身邊道,「小美人,我是真的喜歡你,是你哥哥先打的我,我才打的他,不能怪我。這錠金子,算是給他的醫藥費。你若跟我走,這樣的金子,要多少我給你多少。」

  「我不要你的金子……」女孩哭道。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那小哥突然暴起,一手抄起那錠金子,朝著劉禪的腦門就砸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