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死於出生之前

  第222章 死於出生之前

  夜色凝重。

  關興親手拎著劉豹的後脖領子,送到周默面前。

  「後生可畏啊。」看到抓自己的關興不過二十歲出頭,而眼前這個主帥模樣的將軍也不過二十五六歲,劉豹心中不由得暗自感慨了一聲。

  周默放下手中的書卷,抬頭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中年男人,道:「你就是匈奴左賢王劉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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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是。」

  「你為何會姓劉?你爹也姓劉嗎?」

  劉豹本以為自己會遭受一通謾罵和羞辱,然後被拉出去砍了。沒想到,眼前這個將軍反而神色輕鬆,像拉家常一樣,開始問他姓氏的來歷。

  「吾父持至屍逐侯單于,名於夫羅。匈奴人只有名字,並沒有姓氏一說。我小時候也是匈奴名,之所以改名劉豹,是我以前的一個漢人夫人給我取的。我自小在漢土生活,會說漢化,自從娶了這個漢人夫人之後,也開始穿漢服,留漢人髮髻,甚至還讀過一些儒家經學。了解越多,越發覺得漢人的文化,遠勝我匈奴,所以心懷仰慕,才改了名字。」

  「至於為什麼選擇劉姓,是因為當年我夫人說,劉姓在天下最為普遍,且是大漢皇族姓氏,所以有心攀附,取了劉姓,顯得高貴一些。」

  周默問:「伱爹既是單于,為何你不是?」

  「我爹死時,我還年幼,叔父呼廚泉繼任單于。不久前叔父過世,單于之位,便理應由我這個左賢王來繼承。只是,這單于大位,如今也是有名無實,不過像是魏國委派的地方官吏一般,任取任奪罷了。」

  「你說你夫人是漢人,可是那聞名天下的蔡伯喈(蔡邕)之女,人稱蔡文姬的大才女?」

  「正是。」

  「後來曹操花了錢,把她贖回去了?」

  「沒錯。曹操分離我夫妻,是我生平一大痛事。如今每每想起,心中還是覺得十分屈辱。有人說我貪圖曹操的贖金,才將文姬送回,真是笑話,我好歹也是匈奴左賢王,豈是缺這一兩根金條的人?事情的真相只不過是,吾寄人籬下,對曹操的命令,只能逆來順受罷了,怎敢違背?」

  「聽你的意思,你和你夫人的感情,還算和睦?」

  「起初,我救她於水深火熱之中,她尚且對我十分警惕。後來,我給她榮華富貴,對她也算體貼,我倆年紀也都相仿,時間長了,她也就不再牴觸了,同意嫁我為妻。」

  「你們可有子嗣?」

  「有兩個兒子。其中一個,已經被你殺了。還有一個,年紀稍微小一些,送往洛陽當人質去了。」

  「你就這兩個兒子嗎?」

  「我兒子有很多,但最親愛的,就是這兩個了。」

  「你可有一個兒子,名叫劉淵?」

  劉豹愣了一下,回答:「沒有。」

  周默尋思,劉淵起兵建立趙漢,大約是在304年,也就是70多年後。而劉豹在歷史上,是個長壽之人。恐怕歷史上的劉淵,是他晚年才生的兒子,如今還沒有出生呢,也難怪劉豹的表情會如此錯愕。

  不過也無妨,這個劉淵恐怕已經沒有機會出生了。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聊著,劉豹本來已經抱著必死無疑的心態,見這位將軍卻總是問些私事八卦,似乎沒有殺他的意思,於是又生了求生的意念,開口道:「將軍如果不殺我,作為交換條件,我可以約束我們匈奴人,永遠不來犯大漢疆土。」

  「若是曹魏逼迫你們來呢,就如同這次一樣。」

  「曹氏若再逼我們,我們…我們也不會輕易就範的。」劉豹的話,說得很沒有底氣,顯然連他自己也不相信。

  周默厲聲道:「當年光武皇帝收留你們族人南下,可謂對你們恩重如山。這麼多年過去了,你們非但不思報恩,反而要給逆賊曹魏當狗,反過來劫掠我漢家疆土,殺我漢人百姓,實在罪不容恕。」

  劉豹汗如雨下,狡辯道:「劫掠之事,那都是…都是曹真授意的,我們只是奉命行事罷了。」

  周默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大吼道:「何必狡辯,不過是狗改不了吃屎罷了,難道曹真會讓你們以殺戮百姓為樂,將人頭杵在杆子上面,插得滿大街都是嗎?」

  曹真畢竟是漢人,雖然他的底線很低,但也不是毫無底線,他顯然不會下達這樣的命令。

  劉豹支支吾吾開口:「這…這的確是我約束部下不嚴,我也有一定責任。但是,將軍請聽我一言,我們雖殺了一些草民,但這些都是小節,你要站在國家的立場上,用雄鷹的視野考慮問題。如今漢魏相爭,你們雙方你死我活,而多一個朋友,總比再多一個敵人要好吧?」

  「倘若你沒有屠殺百姓的行為,你的話或許還有些說服力,我多半也不會殺你,甚至有可能選擇冒些風險,和你合作。」周默冷冷說到,「但是,你們的所作所為,已經是自掘墳墓了。大漢的確需要朋友,但不需要一條養不熟的野狗。」

  「而且,我如今做的一切決定,正是站在國家的立場上。」周默站起身來,淡淡道,「將劉豹拖出去斬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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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軍……」劉豹還想做最後的掙扎,卻已經被關興用刀柄狠狠砸在背上,一頭磕在地上,被幾個士兵拖了出去。

  片刻之後,帳外傳來一聲悽慘的大叫。

  費禕湊了上來,問道:「將軍,還俘虜了一千三百多名匈奴士兵,要如何處置?」

  「抽籤。」周默道,「兩個人一組,抽籤決定生死。輸的就地正法,贏的可以活命。送回去給丞相,派到其他軍中去當屯田奴,或者其他力役工作。」

  費禕眼神一動,問道:「為何不都殺了?」

  周默道:「非是我對匈奴人仁慈,全殺當然也無不可。但恩威並施,留有餘地,才是長遠之計。否則將來在戰場之上再面對匈奴人,他們知道被俘必死,必然會死戰到底,只會增加我軍戰鬥的難度,讓我軍的士兵付出更多的死傷,於我們毫無益處。而我們在關中開闢了大量的新田,屯田人手緊缺,多一個人種地,便能多一分收成,也算是有點作用。」

  費禕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道:「將軍思慮深遠,吾亦深為認同。只是怕安國會有意見啊。」

  周默嘆了口氣道:「可以理解,安國年輕氣盛,嫉惡如仇,看到百姓如同豬狗一般被匈奴屠戮,自然想要將匈奴人全部殺光,一個不留。只是,純粹為了泄憤而殺戮,毫無意義。既不會讓憤怒消失,也不會讓匈奴人膽怯。」

  「匈奴人與大漢爭鬥了幾百年,死了無數的百姓,付出了無數的代價,而如今你去并州看一看,汾水沿岸的大片沃土,過去那都是華夏漢人祖居之地,如今卻幾乎已經被匈奴人所占據。而匈奴人中的貴族們,竟也都開始像這個劉豹一樣,說漢化,著漢服了。安國需要時間,來接受這個並不完美的世界。」

  費禕嘆了口氣道:「吾年輕時讀兩漢故事,看到衛青霍去病逐匈奴於漠北,匈奴單于來長安俯首稱臣,也是為之拍手叫好,只覺大快人心。可到了昭宣之時,匈奴之患又起,卻又心生困惑,為什麼匈奴人總是殺不盡,滅不完?而匈奴南附之後,滿朝公卿們皆彈冠相慶,以為北方即將安定。可結果呢,匈奴倒是逐漸沒了,北方卻又出現了鮮卑人,照樣頻頻擾我邊境,殺我百姓。」

  周默道:「我們漢人,以農耕為本。尋常百姓,可能一輩子大部分時間,都在自己的田間地頭勞作,最遠也不過是到縣城裡。而匈奴人是遊牧部落,他們逐水草而居,沒有固定的居所。馬匹上綁著的帳篷,就是他們的家。一個普通的匈奴人,可能出生在幽州,而成長於并州,死於河西乃至涼州。」

  「不同的地理環境,塑造了不同的生活方式。而不同的生活方式,決定了民族的性格。人與人之間,區別並不大,環境塑造人,改變人。一個漢人孩子,若從小生長於草原,那他就成了匈奴人。而一個匈奴孩子,如果從小生長於漢地,接受詩書禮儀教育,那他就成了漢人。」

  費禕道:「沒錯。聽聞扶風竇氏,本是貴胄之家,後漢之時,族中飽學之士無數,鴻儒輩出,然而因避竇憲之禍,其一支徙居塞北,如今竟成了鮮卑族的頭領,為禍北方。」

  周默道:「就是這個道理。我們的朝廷,我們國家的組織方式,我們的文化,都是建立在農耕的基礎之上。因此,凡是適合耕作的地方,久而久之,都能歸化為漢土,譬如益州古巴蜀之地,荊南楚蠻夷故地,江東吳越之地,本非華夏之土,因為其地勢平坦,氣候溫和而多雨水,適合開墾為農田,故而逐漸歸入我華夏文明的懷抱。而像南方的牂牁郡,地無三尺平,根本無法種地,形不成農村。所以即便已經設立郡縣四百年,這些地方依舊是不服王化的蠻夷之地。」

  「北方蠻族之地,也是如此。草原氣候乾燥寒冷,只適合放牧而無法耕種,所以我們的統治,難以輻射到那裡。因此,即便趕走匈奴,派軍駐紮,建立都護府,校尉府,如果不能長期獲益,不能養活百姓。這樣的治所,便是無根之木,難以久持。」

  「我們難道就不可以遷徙一批漢人百姓,棄農改牧嗎?」

  周默笑了笑道:「這不就又回到老問題了嗎?竇氏的命運,都告訴你答案了。且不說百姓們種了一輩子的地,願不願意冒著塞北寒風,去草原上養牛養羊,又會不會養牛養羊。很顯然,種地的單位收益,是遠遠高於放牧的,所以我們的百姓,才能養活得起如此眾多的像我們這樣不事生產的人,我們有的人從政當官,有的人研究學問,有的人鑽研手藝,才能創造出富麗堂皇的建築,美輪美奐的器物,乃至複雜的國家制度,以及儒家道家等各種各樣的學問。」

  「反觀匈奴,雖然占據廣闊的草原,但他們的人口,卻是遠遠不如漢地。你再看看他們有什麼?一張獸皮披在身上,就是禦寒的衣服,扎在地上,就是居住的帳篷。他們不會煉鋼,鐵器大都也得找漢人來買,除了少數的酋長,他們的大部分所謂大人,也都得自己親手放牛牧羊。他們的妻子,也都得日夜不停地勞作,兩隻手粗糙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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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我們的文化,我們的國家,我們引以為傲的一切,都是建立在耕地的農夫之上的?」

  「沒錯。」周默道,「一個普通的農夫,黑不溜秋,髒了吧唧,斗大的字不識一個,甚至其中不少人,都是又愚蠢,又懶惰,又狡黠。但正是千千萬萬這樣的農夫,才組成了我們的文明的基石。」

  費禕微微點頭,陷入沉思,過了很久,才又開口問道:

  「那既然農人和牧人,涇渭分明,我們農人文明要如何做,才能永遠杜絕北方牧人之患?」

  周默凝神回想歷史,自秦開始修築長城,漢有匈奴鮮卑,魏晉有五胡亂華,唐有突厥回鶻,宋有遼金,乃至強大的蒙古。明有韃靼女真。

  而滿清的情況,要複雜一些。首先,清朝本身也是外族蠻夷,身為外來者,他們有著強烈的憂患意識,靠著大棒加甜棗,放權給蒙古人,滿蒙聯合共治,統治漢人農民,才基本解決了北方邊患問題。

  而這一切,也不是水到渠成的,隨著世界逐漸進入工業文明,來自時代大潮流的力量,也不可忽視。

  沙俄崛起之後,對遊牧民族固有的北方領土的侵蝕,造成了遊牧民族的衰落。

  而火器的崛起和普及,也是關鍵的因素。農民拿起槍來,就是強悍的戰鬥力,馬背上的遊牧民族終於成為冷兵器時代的眼淚。

  周默開口道:「或許有一天,不存在農人社會了,也不存在牧人民族了。這個矛盾,才能最終解決。」

  「不存在農人社會?」費禕驚奇道,「若沒有農人了,我們吃什麼?」

  「文偉,你相不相信,千百年後,我們可以發明一種機器,一個人一天就能耕千百畝地,干幾百個人的活兒。將一種神奇的白色粉末撒在土裡,一畝地的產出,便是現在的幾十倍乃至幾百倍。到時候,一個農人種的糧食,就能養活成千上萬個人。到時候,天下的大部分人都不需要種地了,自然也就不是農人社會了。」

  費禕笑著搖了搖頭:「將軍太會說笑了。我就是做夢,也夢不到會有這麼一天。而倘若真有這麼一天,恐怕也就是孔夫子說的『大同』了,路不拾遺,夜不閉戶,沒有盜賊,也沒有戰爭,人人都能安居樂業。」

  周默卻是露出一個略帶苦澀的微笑,沒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