魁梧身影緩步進屋,在周雲斜對面落了座。
周雲照舊一口餛飩一口酒,嘴裡的青魚餡噴香。
根本沒斜眼看他。
「你也來點酒?」磐鍾問剛坐下的徐泰。
徐泰點頭,並大聲要了一份豬肉餡餛飩。
磐鍾乾脆朝坐在另一桌的楚霞招了招手,「霞妹子,要不你也過來,難得咱們四個聚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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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容微冷的楚霞亦是換了桌,坐在周雲旁邊。
空氣一時沉寂。
磐鍾意識到桌上的微妙,依然是他先開了口:
「依我說,咱們四個就該多聚聚,有道是兄弟齊心其利斷金,於公,咱們均是給水司衙門辦事,於私,慶安河裡的妖邪不安分,咱們抱團取暖則更安全些。」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徐泰卻是搖了搖頭,「磐兄的話雖是不錯,但架不住有人吃裡扒外啊,給河裡的妖送去人頭,自己吃回扣,整個慶安縣誰不知道?」
磐鍾和楚霞有意無意地用餘光瞥向周雲。
周雲依舊吃著碗裡的餛飩。
磐鍾接過了話:
「巡河使也不全知全能,只要辦過好事,就是對水司衙門的貢獻。」
話中之意,特指今晨周雲的斬妖一事,此事就像長了翅膀似的,很快在縣城傳來。
以往那個害人的青年,竟然朝河妖反戈?
好人若要不討人嫌,需要做一輩子好事。
壞人若想博得名聲,只需做一件好事。
因而,周雲此舉,引得人們對他有了不一樣的看法。
徐泰率先吃完餛飩,將竹箸往桌上一拍,「周大人的胃口怎麼倒退了,平常你跟著你那個義父,可是滿桌山珍海味,現在竟吃得這麼素?」
周雲認真吃飯,沒有言語。
他那個所謂義父,乃是慶安縣有名的溪澗精怪,平常與之往來甚密。
周雲暗自搖頭,前身四處結親,真是令人頭大。
徐泰接著道:
「聽聞你那義父又要開始吃人了,你這位巡河使兼乾兒子準備怎麼辦?」
周雲頭也未抬,淡淡回了一句:「殺了。」
其餘三位巡河使一時皺眉。
殺了?殺誰?總不能是殺他義父吧。
在他們疑惑間,周雲吞下最後一隻餛飩,抬頭,升騰的霧氣在眼前氤氳未散。
「嗝——」
打了一個極響的飽嗝。
青魚餡味的。
「店家,結帳。」
周雲目光越過徐泰,朝磐鍾與楚霞點頭示意自己要離開,而後掏出數枚銅板。
一臉老實的店家走了過來,又退了幾步,連連擺手,「使不得使不得,我怎麼敢……怎麼能收大人的錢……」
周雲微微白眼,將銅板強行塞進對方手裡,「矯什麼情?誰吃飯不用給錢?以後我來此吃飯,你不收錢就是你的不對。」
店家怔怔立在原地,抹了抹額前冷汗,「周大人,這……」
「怕什麼?我平生最講道理!」
周雲起身,在磐鍾與楚霞訝異的目光中,離開了餛飩鋪子。
徐泰伸手抹了抹臉上的唾沫星子。
他覺得哪裡不對,但又講不上來,他這一番挑釁言語,就像打在棉花上。
若是換做平時,周雲必定跟他對吐芬芳。
但今日,對方唯一的反擊,僅僅是吐他一臉口水。
徐泰沒再往深處想,與磐鍾和楚霞打了招呼後,起身離開。
出了鋪子門口,背後傳來店家猶猶豫豫的話:
「徐大人,您……您的餛飩錢……」
徐泰卻是頓喝一聲:
「他給了,那我偏就不給!」
店家聽這春雷般的厲喝,嚇得手腳哆嗦,差點濕了褲子,驚嚇間,手裡感受到有東西塞進來,低頭一看,是一串銅板。
磐鐘不知何時已站在店家身後,拍了拍其肩膀:
「我替他給了,不算多,但肯定夠了。」
店家聽此,急得快哭出來,「磐大人,這哪能行啊,我怎麼能多收你的錢……」
「給你你就拿著。」一旁面如淺霜的楚霞冷言道。
店家只好作罷,躬身謝過。
磐鍾與楚霞並肩而立,前者幽幽一嘆:
「總覺得周雲和以前不一樣了,你說他真的變了嗎?」
楚霞搖了搖頭,「人的性子哪有那麼容易改變。」
……
周雲走在街上,見到謝遠志那熟悉身影,對方此時手裡正牽著一位女童,而旁邊站著另一道熟悉身影,吳老漢。
「他們怎麼湊到一起了?」
周雲心裡嘀咕著,走近前去。
謝遠志見到周雲,舒了口氣,「周大人,可算找到你了,這女孩兒說要找你。」
周雲垂眸看去,這五六歲稚童扎著兩個粗糙的辮子,臉色略微黝黑,正是他從河妖口中救下的女童。
一旁的吳老漢措了措辭,小心道:
「周大人,我家這娃兒說要當面感謝您,她不太懂事,不曉得您公務繁忙。」
「無妨。」周雲蹲了下來。
吳老漢立即提醒道:
「囡囡,趕緊和周大人說,說完周大人要去忙公事。」
女童閃著兩顆眼睛,一字一句道:
「叔叔,謝謝您救了我一命,我爹說過受人恩惠,要當面感謝。」
「你爹是?」
「哦,他爹名叫吳齊,我兒也曾是衙門的巡河使,只是後來不幸遇難了……」吳老漢幫忙回答。
「原來你是吳齊吳大人的遺孤!」謝遠志倏爾露出欽佩目光,好似看到了偶像曾經身上的光芒。
吳齊為人耿直,且嫉惡如仇,跟謝遠志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亦是太過耿直,得罪了人,在一次剿滅妖巢的過程中,遭人暗害,死於妖邪之口。
而那隻妖邪,便是周雲前身的那位義父。
一些塵封的記憶湧上周雲心頭。
其前身便是緣於吳齊的舉薦才當上巡河使,後來前身卻心性淪喪,吳齊便以他為恥。
此次周雲恰好救了其女,也算是冥冥中的輪迴。
記憶漸退。
周雲伸手輕撫女童腦袋,「好娃子,替你爹好好活下去,既然你來謝我,我應當給你買件禮物。」
摸了摸袖袋,臉色卻是一陣尷尬。
周雲抬頭看向謝遠志,「借我點錢。」
對方嘴角微微抽搐。
借我的錢,去給我偶像的女兒買禮物?
雖是不願,但他仍然掏出幾枚銅錢,「身上就帶這些了。」
周雲在一旁的鋪子裡買了個竹蜻蜓,遞給女童,「回去吧,好生在家待著。」
又對吳老漢道:
「最近不太平,莫要頻繁出門。」
吳老漢點頭謝過,帶著孫女離去。
剩下兩個男人沉默了數息,周雲問道:「有什麼想說的?」
謝遠志想了想,「記得把錢還我。」
「這麼感人的畫面,你就說個這?」
「你借我的錢做好事,人家感謝你又不會感謝我。」
「膚淺,你就不能奉承我幾句,說些與有榮焉之類的話?」
謝遠志搖了搖頭,「我視吳齊吳大人為榜樣,不為攀權附貴,只求問心無愧。」
周雲咂了咂嘴,「你如此之軸,合該你孑然一身,沒有朋友。」
在對方沉默之際,他忽然話鋒一轉,「說吧,是不是有正事要與我說?」
謝遠志面露訝異,「你怎知道我還有正事要說?」
「你不會無緣無故遇到他們爺孫,定是在探查河妖時偶遇。」
謝遠志淡淡一笑,旋即面露糾結之色,「周大人果然聰明,我在三溪村查妖時,查到大人的義父那邊有侵犯三溪村的跡象,而鑑於大人你的身份特殊,故而來問問你,此事該當如何?」
「身為本巡河使的親隨,你不知該當如何?該如何,就當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