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治療

  唐月華倒了大半瓶止血藥粉上去,然後用繃帶一圈一圈地纏緊,勒住傷口周圍的血脈,減緩出血速度。

  做完這一切之後,唐月華站起身來,快步走到門外,找來自己的侍者。

  「快去請方醫師過來。用最快速度。」

  那名侍者是唐月華在天斗城培養多年的心腹,知道什麼事情該問什麼事情不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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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只是低低應了一聲「是」,便迅速轉身快步離開了,沒有多問一句。

  唐月華關上門,走回床邊坐下,看著唐昊那張蒼白的臉,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的溫度。滾燙。

  她在天斗城多年,背靠昊天宗的名聲和積累的人脈,手中掌握著一些屬於自己的勢力和資源。

  雖然昊天宗封山不出,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唐月華以昊天宗的名義在天斗城經營多年,結識了不少各方勢力的高層,也培養了一批忠心的下屬。

  那名心腹侍者是她最信任的人之一。他辦事利落,嘴也嚴實,知道什麼話能說什麼話不能說。

  唐月華坐在床邊,目光落在唐昊那張蒼白而憔悴的臉上,眉頭緊鎖,雙手交握放在膝上,沉默地等待著。

  大約過了兩炷香的功夫,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門被推開,心腹侍者帶著一個穿著灰色長袍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進來。

  那中年男人身形偏瘦,面容清癯,揹著一個藥箱,正是天斗城頗有名氣的治療系魂師方鶴。

  方鶴快步走到床邊,將藥箱放在一旁的矮桌上,目光在唐昊那張蒼白到近乎透明的臉上停留了片刻。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間微微收縮了一下。

  他認出了這是誰。

  雖然此刻唐昊臉上沾滿了血污和泥土,因為失血過多而顯得蒼白憔悴,鬍子拉碴,面容枯槁,但方鶴依然認出了他。

  方鶴小時候曾隨父親進過幾次昊天宗,遠遠見過那位意氣風發的昊天斗羅。

  那時的唐昊正值巔峰,是昊天宗最耀眼的天才,被無數人視為昊天宗未來的希望。

  方鶴的父親曾不止一次在他面前感嘆過唐昊的天賦,說他將來必定是昊天宗最強大的封號斗羅之一。

  方鶴對唐昊的樣貌和氣質一直記憶猶新。

  雖然此刻的唐昊已不復當年的意氣風發,面容滄桑了許多,但方鶴依然一眼就認出了他。

  當年那個讓整個昊天宗為之驕傲的天才少年,如今卻以這副模樣躺在唐月華的房間裡,左肩被貫穿,渾身是血,氣息微弱得像是隨時都會熄滅。

  但方鶴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的目光只在那張臉上多停留了不到一息,便如同正常診治一樣移開了,轉而專注於檢視唐昊的傷口和脈搏。

  他跟隨唐月華多年,知道什麼事情該說,什麼事情不該說。

  方鶴伸手探了探唐昊的脈搏和額溫,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動作比剛才更加專注了幾分。

  方鶴的武魂是愈靈鳥,一種極為擅長治癒能力的飛行類魂獸。

  這種武魂雖然不擅長戰鬥,但在治療系魂師中卻屬於極為罕見的頂級治癒武魂。

  愈靈鳥的治癒之力能夠深入傷者的經脈和臟腑,從根源層面修復受損的組織和魂力迴路。

  事實上,整個天斗城幾乎沒有人知道,這位看似普通的治療師,其實是屬於昊天宗的勢力。

  他的父親出身昊天宗,曾是宗門內一位頗有聲望的外門執事。

  母親則出身於天斗城一個普通的魂師家族,武魂是愈靈鳥。方鶴繼承了他母親的武魂,沒能覺醒昊天錘,因此在外人看來,他與昊天宗沒有半點關係。

  但只有唐月華和極少數人知道,方鶴的母親一直與昊天宗保持著隱秘的聯絡。

  即便昊天宗封山避世、與世隔絕,那些曾經依附於昊天宗的勢力也並沒有完全消散。

  宗門放棄了四大附屬宗門,放棄了曾經對昊天宗忠心耿耿的追隨者,為了躲避武魂殿的清算,將一切外在的觸角全部斬斷。

  但在天斗城,唐月華這個「無用」的昊天宗旁支女子,卻一直是宗門在外界留下的最後一根暗線。

  她手中掌握的人脈和資源,遠比外人看到的要多得多。

  而這些暗中的聯絡,正是唐月華能在天斗城立足多年的真正根基。

  方鶴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斟酌的謹慎:

  「唐小姐,這位……傷者的傷勢很重。左肩的貫穿傷雖然已經止血,但傷口邊緣殘留著一股極強的能量餘韻,正在持續侵蝕周圍的肌肉和經脈。這種能量帶有極強的破壞性,如果不清除乾淨,傷口根本無法真正癒合。」

  唐月華的聲音帶著一絲壓不住的急切:「能治好嗎?」

  方鶴沉默了幾息,然後緩緩搖了搖頭:「恕我直言,以在下的能力,無法完全治好他。我可以為他處理好外傷,穩住當前的狀態,但那股殘留在經脈中的能量,以我的修為水平無法徹底清除。」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如果唐小姐想要治好他,最好的辦法還是請一位實力更加強大的治療系魂師來親自診治。至少需要魂聖以上的修為,才有可能完全祛除那股殘留的能量,讓傷者真正恢復。」

  唐月華的目光在唐昊的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她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她又看了唐昊一眼,然後轉向方鶴:「麻煩方醫師先幫他處理好可以治療的傷。其他的事,我會想辦法。」

  方鶴後退半步,催動體內魂力。

  柔和的白色光芒從他體內湧出,在他身後凝聚成一隻通體雪白的飛鳥虛影。

  那隻鳥的體型約莫兩尺,羽翼修長,尾羽如同飄散的月光,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澤,在空氣中輕輕扇動著翅膀。

  愈靈鳥。

  方鶴抬起右手,掌心朝上。那團白色光芒從愈靈鳥虛影中分離出來,順著他的手臂流向掌心,凝聚成一團溫暖而柔和的光球。

  光球的表面流淌著一層細密的光紋,如同水面上泛起的漣漪,一圈一圈地向四周擴散。

  方鶴將那團光球輕輕推向唐昊左肩的傷口處。

  白色的光芒在接觸到唐昊肩膀的瞬間,如同活物一般蔓延開來,如同一層薄薄的暖霧覆蓋在傷口表面。

  那些翻卷的皮肉在白色光芒的籠罩下開始緩慢地收攏、癒合,破損的血管正在被重新連線,深層組織的斷裂面正在被一層一層地修復。

  唐昊的呼吸比剛才平穩了一些。

  方鶴保持著那個姿勢,持續不斷地將愈靈鳥的力量注入唐昊的傷口中。

  大約過了半炷香的功夫,那團白色光芒逐漸變得稀薄,緩緩消散在空氣中。他這才收回了手,從藥箱中取出幾瓶藥劑和一卷銀針。

  他先用銀針封住了唐昊左肩傷口周圍幾處關鍵的穴位,減緩血液流動和能量侵蝕的速度,然後將那幾瓶藥劑逐一調配、混合,敷在傷口表層,又用乾淨的繃帶重新包紮好。

  他做完這一切後,又仔細檢查了一遍唐昊的脈搏和瞳孔,確認傷勢暫時穩定下來,這才站起身來,向唐月華微微躬身。

  「唐小姐,外傷我已經處理好了。傷口不會再惡化,但那股殘餘的能量依然在傷者體內,我必須提前說明。」

  唐月華點了點頭:「我知道了,多謝方醫師。你先回去休息吧,後面的事我會安排。」

  方鶴看了唐月華一眼,又看了床上躺著的唐昊一眼,最終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微微頷首,提著藥箱轉身離開了。

  房門關上,腳步聲沿著走廊漸漸遠去。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唐昊那淺而急促的呼吸聲在空氣中迴蕩。

  唐月華走到床邊坐下,目光落在唐昊那張蒼白的臉上,沒有移開。

  她一坐就是一整夜。

  窗外夜色深沉,月光從雲層縫隙間漏下來,在窗台上鋪開一層銀白色的薄霜。

  唐月華保持著一個姿勢坐了很久,偶爾起身給唐昊換一下額頭的濕布,又坐回去,始終沒有合眼。

  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晨光從窗戶的縫隙中滲進來,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細長的金色光痕。

  唐昊的眼皮動了一下。

  先是睫毛微微顫動了兩下,然後他的眉頭也跟著皺了起來,像是在努力從某種深沉的黑暗中掙扎著浮出水面。

  他緩緩地、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視線模糊了好一會兒,那些光影和輪廓才逐漸變得清晰。

  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坐在床邊那張熟悉的面孔。

  唐月華穿著一件素色的長裙,長發隨意地攏在耳後,眉眼間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和擔憂。

  她的眼眶微微泛紅,顯然一夜未曾合眼。

  唐昊的目光在唐月華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要說什麼,但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

  「三妹……」

  那兩個字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像是從乾裂的河床上擠出來的水痕。

  唐月華的眼眶瞬間就紅了。她猛地湊近了一些,雙手握住唐昊那隻沒有受傷的右手,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二哥……你終於醒了。」

  唐昊沉默了片刻。他沒有接話,目光從唐月華身上移開。

  唐昊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唐月華。

  這麼多年過去了,他杳無音訊、銷聲匿跡,沒有給家裡傳過一封信,沒有給過一句交代。

  當年他一走了之,帶著唐三隱居在聖魂村,把自己封在酒精和頹廢中,拒絕了所有人的關心和聯絡。

  他什麼都沒有做,就只是從一個曾經意氣風發的昊天斗羅,變成了一個醉倒在破舊鐵匠鋪里的酒鬼。

  而唐月華一直在天斗城守著那條線,守著她能守住的一切。

  他本該是那個撐起一切的人。

  唐月華看著唐昊那張沉默的側臉,心裡翻湧著無數複雜的情緒。

  她想起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二哥,穿著昊天宗的深色勁裝,站在宗門山門前,目光堅定而明亮。

  那時的唐昊是整個昊天宗最耀眼的天才,是未來宗主的繼承人。

  連他們的父親都對唐昊寄予厚望。

  而如今,他滿臉胡茬,眼窩深陷,左肩被洞穿,渾身是傷,虛弱地躺在這張床上,像是一根被風吹了太久的火把,只剩下最後一截焦黑的木炭。

  唐月華的聲音發顫:「二哥,你這些年……到底去哪了?為什麼一直不跟家裡聯絡?你知道我們有多擔心你嗎?」

  唐昊沒有回答。他只是將目光移向窗外,看著那片正在變亮的天光,沉默了很久。

  唐月華看著他這副樣子,知道再問也問不出什麼。

  唐昊從來就是這樣的性子,心裡裝著再重的事也不會開口。

  她嘆了口氣:「二哥,你身上的傷太重了。我手下的治療系魂師只能治癒表面的傷口,那股殘留的能量還在你體內,時間長了可能會影響你的經脈和魂力根基。」

  她頓了頓,語氣帶著不容商量的堅定:「我會為你尋找更厲害的魂師來治療。」

  唐昊搖了搖頭。他的聲音依然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辯駁的篤定:「不用了。我的身體我自己清楚,能維持住現在的狀態就夠了。」

  唐月華的眼眶更紅了:「二哥!你……」

  「三妹。」唐昊轉過頭來,看著她的眼睛,「我已經麻煩你太多了。那些傷……我能撐過去。」

  唐月華看著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心裡那股酸澀涌了上來,但她忍住了。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里的哽咽:「你說不用就不用?你是我二哥,我還能眼睜睜看著你——」

  她的話說到一半,自己也覺得再說下去沒什麼意義。唐昊的性子她太了解了,他決定的事情,很少有人能改變。

  但她不會就這麼放棄。

  唐月華站起身,擦了擦眼角:「你先好好休息。方醫師說了,你這幾天不能動用魂力,不然傷勢會惡化得更快。我去給你弄點藥膳來。」

  她沒有給唐昊反駁的機會,說完便轉身快步走了出去。

  唐昊躺在床上,看著唐月華的背影消失在門後,沉默了片刻,然後將目光重新移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