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低沉的嗡鳴從唐昊體內傳出來,如同大地深處傳來的悶響。那圈黑色的魂環在那一瞬間猛地膨脹了一倍,表面的光芒變得極其不穩定,如同即將破碎的玻璃表面浮現出無數細密的裂紋。
然後,那圈魂環炸開了。
一股狂暴到極致的力量從魂環碎裂的位置驟然爆發,如同一顆被壓縮了無數倍的太陽終於失去了所有的束縛,在唐昊體內轟然釋放。
他的身體在那一瞬間被一層濃烈的烏黑色光芒包裹,那些纏繞在他身上的藍金色草藤在觸碰到那股烏光的瞬間被震碎、撕裂、彈開。
唐昊的眼睛猛地睜開了。那雙眼睛裡布滿血絲,瞳孔中跳動著暗金色的光芒,整個人散發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氣息。
他沒有猶豫。
藉著那股狂暴的爆發力,唐昊的身體如同離弦之箭一般向著藍銀森林邊緣的方向疾射而去。
那些藍金色的草藤在他身後瘋狂追擊,如同一道道藍金色的巨蟒試圖將他重新捕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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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唐昊的速度太快了。
炸環帶來的爆發力讓他的速度提升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快到那些草藤根本追不上他的軌跡。
他的身體在藍銀森林中拉出一道烏黑色的殘影,穿過了那些正在枯萎的樹木、穿過了那些正在翻湧的藍金色草藤、穿過了那層正在合攏的藍金色天幕。
他衝出了藍銀森林的範圍。
唐昊的速度沒有停。
他如同一支被離弦的箭矢,穿過最後一片藍銀草的邊界,徑直朝著森林外更遠處的山丘疾掠而去。
他的雙腳重重踏在地面上,每一步都在鬆軟的泥土上留下深深的腳印,帶起一片片碎土和草屑。
唐昊不敢停下來。
炸環帶來的爆發力正在飛速消退,他能感覺到那股狂暴的力量正在從他體內迅速流失,如同退潮的海水一般,每一次呼吸都能帶走一部分。
左肩的傷口還在流血,右腿的肌肉也在因為過度發力而微微顫抖。
又跑出了大約百里,唐昊的速度終於開始明顯下降。
他的雙腿變得沉重,呼吸變得急促而粗重,額角的汗水沿著臉頰滑落,滴在身下的泥土中。
但他還是沒有停。
他繼續向前跑著,一直跑到一處地勢較高的山丘上,才終於停下腳步,回頭望去。
藍銀森林的方向,那股沖天的藍金色光芒正在緩緩消退。但森林上空依然盤旋著一層濃郁的光霧,如同一片凝固的雲海,遮蔽了大半個天空。
阿銀。
她站在森林邊緣,目光落在唐昊消失的方向,沒有再追。
阿銀看著那道已經遠到幾乎看不見的身影,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她能感覺到炸環帶來的那陣爆發力已經在逐漸消散,但以她現在的速度和距離,就算追上去也很難在短時間內追上他。
而且,她已經消耗了太多的力量。藍銀之災幾乎抽空了她體內大半的靈性儲備。
如果繼續追擊,一旦陷入長時間的追逐戰,她的狀態也會越來越差。
阿銀收回了目光,沒有繼續追。
她轉身,朝著藍銀森林深處飛去。
她的身影穿過那片正在緩緩平息的藍金色光芒,越過那些在戰鬥中七零八落的草藤和樹樁,落在了森林中心區域的那片空地上。
整片藍銀森林的地面如同被犁過一般,到處是翻起的泥土、斷裂的根須和倒伏的草藤。
大片的樹木被連根拔起,斷裂的樹幹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藍金色的草藤碎屑散落得到處都是,如同被風暴席捲過的戰場。
那些原本茂密而生機勃勃的藍銀草,此刻正大面積地枯萎著。
它們的葉片捲曲發黃,莖稈乾枯脆弱,像是被什麼東西抽走了所有的生命力。
這片森林是她獻祭前漫長的修煉歲月中最重要的居所,是她成為藍銀皇之後細心守護的家園。
如今已經面目全非了。
阿銀站在那片狼藉之中,目光緩緩掃過四周的景象,眼中翻湧著沉重的怒意。
那個男人來到她的家園,他傷害了她的子民,奪走了她的力量,現在又毀掉了她的家園。
他的每一件事都在讓阿銀更加憤怒。
阿銀攥緊了拳頭,又鬆開,然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努力將翻湧的怒意壓下去。
她站在那片狼藉的空地中央,目光掃過四周那些枯萎倒伏的藍銀草,那些被連根拔起的古木,那些被掀翻的泥土和碎石。
她的子民們正在這片廢墟中掙扎著,有的葉片還在微微顫動,試圖重新挺直莖稈,有的卻已經徹底枯死了,失去了所有生機。
阿銀能夠感受到它們的痛苦和虛弱。那股來自藍銀草血脈中的聯絡讓她清晰地感知到每一株藍銀草的狀態。
哪株還有救,哪株已經徹底枯亡,哪株正在拼命掙扎著想要活過來。
她深吸一口氣,將那些翻湧的怒意壓進心底,然後緩緩盤膝坐下。
「藍銀領域。「
藍金色的光芒從阿銀體內向外擴散開來。
那光芒並不刺眼,卻帶著一股溫暖而柔和的生機,如同一層薄薄的暖霧,從她的身體向四面八方瀰漫而去。
藍銀領域,藍銀皇最核心的力量之一。
當阿銀全力釋放領域時,方圓數里之內的所有藍銀草都會被納入她的感知範圍。
在藍銀領域籠罩的範圍內,她可以感知到每一株藍銀草的傷勢狀況和生命狀態,可以精準地將生命力注入那些受傷最嚴重的藍銀草體內,讓它們以遠超自然恢復的速度重新挺立起來。
空氣中游離的天地靈氣開始被藍銀領域牽引,如同無數縷細密的絲線從虛空中垂落,向著那些枯黃的藍銀草飄去。
每一縷靈氣在接觸到藍銀草葉片的瞬間都會融入其中,化作細密的金色光點,順著葉脈流入莖稈、根須,填補那些被抽走的力量。
那些被唐昊的殺神領域壓垮的藍銀草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挺直莖稈。
原本捲曲發黃的葉片正在慢慢舒展,枯死的邊緣開始褪去,露出底下新生的綠色。
那些被炸環衝擊波掀飛了泥土、裸露出根須的藍銀草周圍,泥土正在重新聚攏、壓實。
金色的紋路在葉片的邊緣重新浮現,一道一道地延伸開來,如同金色的溪流在綠色的河床上緩緩流淌。
阿銀閉著眼睛,將靈性一遍一遍地注入這片土地。
藍銀森林正在緩慢但堅定地恢復著。
但那些已經徹底枯死的藍銀草,那些在戰鬥中根系盡斷、生機全無的藍銀草,再也救不回來了。
阿銀能感受到那些徹底枯死的藍銀草在藍銀領域的感知中正在一絲一絲地消散,如同熄滅了燈火的空屋,再也無法重新點亮。
她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但沒有停下。
她繼續將靈性注入那些還活著的藍銀草中,任由那些已經枯死的化作養分重新回歸土壤,為倖存者的新生提供支援。
……
天斗城,月軒。
月軒是天斗城內一座以教授禮儀和音律聞名的高雅學府,出入這裡的多是貴族子弟和名門之後。
此刻已經過了正常的授課時間,學生們早已散去,整座月軒籠罩在一片寧靜的暮色之中。
唐月華剛剛送走最後一位前來糾纏的貴族子弟。
那是一位侯爵家的小兒子,天賦平平,魂力勉強達到二十級,卻仗著家世在月軒里趾高氣揚,今天又藉著請教的由頭纏著她說了近一個時辰的廢話。
唐月華關上房門,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然後轉身走向內間。
她穿著一身淡青色的長裙,身姿修長,面容清麗而端莊。
唐月華的五官與唐昊有幾分相似,但比起唐昊那種粗糲而沉重的氣質,她更加柔和、更加內斂。
唐月華走路的腳步很輕,姿態優雅,每一步都帶著在月軒多年教學浸潤出的從容。
但在她推開內間房門的瞬間,她瞬間頓住了。
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撲鼻而來,那種味道混雜著鐵鏽的腥氣和某種潮濕的黏膩感,在封閉的內間裡格外刺鼻。
唐月華的心猛地提了起來,她的身體在第一時間做出了反應,右手下意識地探向腰間的儲物魂導器,指尖觸碰到那枚冰涼的金屬扣環,從中取出了她高價購買的防禦型魂導器和攻擊型魂導器。
她花了那麼多錢買這些東西,就是為了在遇到突發危險時能夠自保。
唐月華動作極快,幾乎是本能地將防禦魂導器扣在手腕上,攻擊魂導器握在掌心,準備退出去。
但她還沒來得及轉身,一個人影便從內間的屏風後面踉蹌著撲了出來,重重地摔在了她面前的木地板上。
「咚——」
一聲沉悶的鈍響,那個身影摔落在地,便再沒有動彈。
唐月華的動作僵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個人的身上,瞳孔在那一瞬間驟然收縮。
那是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穿著一身被撕裂成碎布條的深色勁裝,布料上沾滿了泥土、草屑和大量已經半乾涸的暗紅色血跡。
左肩處有一處明顯的貫穿傷,傷口邊緣的血跡已經凝結成深褐色,但依然在微微滲血。
他的整條左臂垂在身側,無力地搭在地板上,像是完全失去了知覺。
他的臉上全是血污和泥灰,鬍子拉碴,面容枯槁而憔悴,帶著一種長期酗酒和過度勞累之後才會有的粗糲感。
唐月華盯著那張臉看了幾秒。
雖然那張臉已經比記憶中蒼老了許多,多了好幾道深刻的皺紋,胡茬雜亂,眼窩深陷,但他的五官輪廓和那雙半閉著的眼睛裡透出的那一絲熟悉的光芒,依然讓唐月華在一瞬間就認出了他。
「二哥!」
唐月華猛地扔掉了手中的魂導器,快步衝上前去,蹲下身,雙手扶住了那個男人的肩膀,將他從地板上小心地翻過來。
唐昊。
她的二哥。
她那個消失了不知道多少年、音訊全無、連是死是活都不知道的二哥。
唐月華蹲在唐昊身邊,雙手扶著他的肩膀,目光快速掃過他身上的傷勢。
左肩的貫穿傷還在滲血,深色勁裝已經被染成了暗紅色,傷口邊緣的皮肉翻卷著,帶著一種被高溫灼燒過的焦黑痕跡。
唐昊的臉色蒼白到近乎透明,嘴唇乾裂發紫,呼吸淺而急促,整個人像是剛剛從一場死戰中爬出來的。
唐昊之所以會來這裡,是因為他的傷勢過重。他若是一個人找地方硬撐著,不治療,很有可能挺不過去。
昊天宗避世不出,封山多年,他早已回不去了。而他如今唯一能想到的,就只有天斗城之中的唐月華。
他在離開藍銀森林之後,趁著炸環帶來的最後一絲爆發力還沒有完全消散,拼盡全力朝著天斗城的方向趕路。一路上他的意識時斷時續,每次快要撐不住的時候,他就咬破舌尖,用劇痛讓自己保持清醒。
他幾乎是用意志力硬生生把自己拖到了月軒門口。
唐昊甚至不記得自己是怎麼翻過那道圍牆的,只記得推開內間門的時候,眼前一黑,整個人就栽了下去。
唐月華看著他這副慘狀,心裡那股重逢的喜悅還沒來得及升起,就被巨大的擔憂和焦慮壓了下去。
她沒有再多看,雙手用力將唐昊從地上扶起來,架著他往床邊挪動。
唐昊的身體很沉,畢竟是一米八幾的壯漢,全身的重量都壓在唐月華的肩膀上,她咬著牙,一步一步地把他挪到了內間的床邊。
她先是從魂導器中取出幾枚應急丹藥,掰開唐昊的嘴餵了進去。那些丹藥是她花了大價錢從拍賣會上拍來的,以保命和續命的藥效為主,雖然不能根治傷勢,但至少能在短時間內穩住唐昊正在流失的元氣。
她又取出一卷乾淨的繃帶和一瓶止血藥粉,快速而熟練地處理了唐昊左肩那處貫穿傷。
那處傷口很深,邊緣的皮肉已經有些發黑,是被藍銀霸王槍的餘威灼燒之後留下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