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沒有人真的在乎你

  唐三的臉色刷的一下就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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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嘴唇微微張開,想要說些什麼,但在唐銀那雙平靜而篤定的目光注視下,所有辯解的話語都在喉嚨里卡住了。

  他想說「我不是偷學」,但話到嘴邊他又咽了回去。

  因為他確實是偷學的。

  唐門門規第四條,外門弟子未經內門允許,不得修習玄天寶錄中任何內門功法,違者視同叛門。

  唐三一直用「那是另一個世界」這個理由說服自己。

  但當唐銀就站在他面前,當那些功法被對方使出來的時候,他再也無法用「那邊世界已經不存在了」來自欺欺人了。

  唐銀看著唐三那張瞬間失去血色的臉,語氣依然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調子。

  「既見長老,為何不跪?」

  唐三的膝蓋比他的大腦反應更快。

  在唐銀話音落下的瞬間,唐三的身體已經不由自主地矮了下去。雙膝觸地,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的額頭微微垂低,目光落在地板上,姿態跪伏得標準而恭敬。

  唐門門規第十三條,外門弟子遇內門長老,須行跪拜禮,不得仰視。

  唐三跪在地上,雙手交疊放在膝前,聲音低沉而清晰:「外門弟子唐三,見過長老。」

  他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心裡那股壓了一整個下午的巨石終於落地了。

  雖然落地的感覺很沉重,但比懸在半空中時那種無處著落的煎熬要好受多了。

  唐銀端著水杯站在那裡,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唐三,心裡滿意得不行。

  他知道唐三對唐門有著近乎愚忠的情感。他就是抓住了這一點,才能在唐三面前建立起「長老」這個身份的權威。

  這是斗羅大陸的原生魂師永遠無法理解的紐帶,是只有封建穿越者之間才能建立的連結。

  唐銀沒有說話,端著水杯走到窗邊,背對著唐三,像是一個正在思索如何處置犯人的長老。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唐三跪在地上,沒有說話,也沒有抬頭。

  他的目光落在地板的木紋上,能清晰地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聲接一聲,沉重而急促。

  唐三能感覺到唐銀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那種被審視的感覺讓他不由自主地繃緊了後背。

  沉默了片刻,唐銀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比剛才緩和了一些,語氣帶著一種長輩詢問後輩時特有的漫不經心:「唐三,你來這個世界多少年了?」

  唐三的喉嚨微微滾動了一下,如實回答:「回長老,弟子……來此界已十二年。」

  唐銀點了點頭,像是在心裡默默計算著什麼。他沒有急著追問,而是又停頓了幾息,然後問:「昨天交手的時候,我並未仔細感知你的玄天寶錄修煉情況。如今只有我們兩人,你且說一說。」

  唐三心中一緊,猶豫了半秒,還是如實答道:「弟子愚鈍。玄天功已修煉至第四重,紫極魔瞳已入入微之境,玄玉手已至小成,控鶴擒龍可牽引丈內之物,鬼影迷蹤……」

  他說完這些話的時候,額角已經滲出了一層薄汗。

  這是把自己的底牌全都交代出去了,等於把自己的命門遞到了別人手裡。

  唐銀聽了,沒有立刻回應。

  他端著水杯,目光在唐三身上停留了幾息,然後緩緩開口:「能在無人指導的情況下,十二年內修煉到這個地步,你的天賦確實不錯。」

  唐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一種被長輩認可的感覺,雖然他在諾丁城時也曾被玉小剛誇獎過,但那種誇獎和此刻被唐門長老認可的滋味完全不同。

  前者是對一個學生的表揚,後者是對一個唐門弟子的認可。

  唐銀繼續說:「起來吧。」

  唐三的膝蓋微微發麻,他撐著地面慢慢站起身來,站定之後依然微微低著頭,姿態恭敬而克制,不敢直視唐銀的眼睛。

  唐銀將水杯放在桌上,轉身走到椅子前坐下,然後抬手指了指對面的床沿:「坐。」

  唐三猶豫了一下,還是坐了下來。他坐姿端正,雙手放在膝蓋上,等待著唐銀的下一句話。

  唐銀看著他這副拘謹的模樣,心裡覺得好笑,但面上依然維持著那副沉穩從容的派頭。

  他靠在椅背上,語氣依然不急不緩:「說說你這些年的經歷吧。從你來到這個世界開始,一直到今天為止。」

  唐三聞言,深吸了一口氣,開始講述。他的聲音微微發緊,但語句還算清晰:「弟子穿越而來時,正處於襁褓之中。當世身份為聖魂村一戶鐵匠之子。父親唐昊酗酒度日,常年醉臥不醒,家中一貧如洗。」

  「弟子自會走路起便開始暗中修煉玄天寶錄,日常操持家務、做飯洗衣、照料父親起居。直到六歲那年武魂覺醒,離開聖魂村前往諾丁城初級魂師學院學習……」

  唐三一字一句地講著,從諾丁城的工讀生生活到跟隨玉小剛學習武魂理論,從獲取第一魂環到進入史萊克學院。

  他的語速不快不慢,偶爾會在某些細節上停頓一下,像是在努力回憶和篩選措辭。

  唐銀安靜地聽完,中間沒有打斷過他一句。

  直到唐三的聲音落下,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他才緩緩開口:「唐三,你就沒有發現什麼異常嗎?」

  唐三微微一怔,抬起頭來看向他,眼裡帶著幾分困惑:「異常?」

  唐銀目光平靜地看著他:「你說自你會走路以來,便是由你做飯、洗衣、操持家務,而你的父親唐昊對此毫無反應,就這樣讓你照顧了他數年。直到你武魂覺醒、前往學院,他才留信一封后離開。

  你就沒有想過,這正常嗎?」

  唐三的眉頭皺了起來,他確實沒有深入想過這件事,那已經是他童年的一部分了。

  唐三想要說什麼,但唐銀沒有給他插話的機會。

  唐銀沒有停頓,繼續說道:「你說你從會走路起便在修行玄天寶錄,那是需要凝神靜氣、引動內力、每天定時打坐的功夫。你覺得,一個正常人會發現不了你的異常嗎?」

  唐三的臉色變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父親只是一個鐵匠,他不了解這些」,但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唐三,」唐銀的語氣依然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重量,「你的父親唐昊,早就發現你的異常了。」

  唐三猛地抬起頭,瞳孔在那一瞬間驟然收縮。

  他的心跳聲在這一刻變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他維持了十二年的認知上裂開一道縫隙。

  唐銀看著他那副失神的模樣,語氣依然不緊不慢:「你的武魂是藍銀草和昊天錘——那麼,你知道你父親的真實身份是什麼嗎?」

  唐三的聲音有些乾澀:「父親……不是鐵匠嗎?」

  唐銀笑了一下。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嘆息:「唐三,你對這個世界的了解太少了。前世唐門數年的生活讓你對人情往來和世事了解得太過淺薄了。你父親唐昊,從來都不是什麼普通的鐵匠。」

  唐三的心沉了下去。他沒有反駁,因為他知道自己反駁不了。

  從前世到現在,他確實一直活在一個相對封閉的環境裡,唐門、修煉、暗器,從來沒有真正深入地接觸過那些複雜的人心糾葛。

  唐銀看著他沉默下來的表情,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放慢了語速,緩緩開口:「你知道嗎?在你出生那年,斗羅大陸發生了一件震動整個魂師界的大事。」

  唐三抬眼看他。

  「武魂殿的教皇千尋疾被昊天宗的昊天斗羅打至重傷,不久後身亡。而原因則是一樁關乎十萬年魂獸的爭奪。」

  唐三的心跳開始加速了。

  唐銀繼續說:「而那個昊天斗羅的名字,叫做唐昊。」

  唐三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滯了。他的大腦正在拼命處理這些資訊,卻像是被灌了一團濃霧,所有的念頭都在翻湧、碰撞、糾纏。

  他的武魂是昊天錘。他的父親姓唐。父親的名字叫唐昊。那條資訊像一根釘子,精準地釘在了他最柔軟的思緒上。

  唐銀的聲音還在繼續:「而那隻十萬年化形魂獸,是藍銀皇。最終的結果是,藍銀皇獻祭給了唐昊,唐昊獲得了十萬年魂環和魂骨,從魂斗羅一躍成為封號斗羅。」

  他看著唐三那張已經失去血色的臉,語氣依然平穩:「所以,你現在知道自己的身份了嗎?」

  唐三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雲層遮住了月光,又緩緩移開,房間裡重新亮起一地的銀白。

  然後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我的武魂是藍銀草和昊天錘。我的母親是十萬年藍銀皇。我的父親是……昊天斗羅。」

  「是。」唐銀的聲音平靜而篤定,「你是藍銀皇與昊天斗羅之子,人獸混血。」

  唐三的眼眶發紅,視線一片模糊。他想起父親那張常年被酒精浸泡、滿臉胡茬的臉。

  他想起父親寡言少語的態度,想起他偶爾望向自己時那種複雜的目光。他一直以為那只是頹廢,只是沉默。可那裡面藏著的東西,他從未認真想過。

  唐銀沒有給他太多沉浸的時間:「那麼唐三,你覺得一個封號斗羅會發現不了你的異常嗎?一個封號斗羅,會養活不了你嗎?」

  唐三的嘴唇微微顫抖。他已經無法再自欺欺人了。

  他回想起那些年自己踩著板凳做飯的畫面,回想起父親醉倒在桌邊的身影,回想起那雙隱藏在胡茬和醉意之下的眼睛。

  父親看著他的時候,眼底到底藏著什麼?

  是審視?是等待?是謀算?還是一種他從未理解過的複雜情緒?

  唐銀繼續說:「你母親獻祭之後,你的父親便帶著你隱姓埋名,躲到聖魂村做了鐵匠。你以為他真的只是頹廢了嗎?他有很多種選擇,為什麼偏偏是聖魂村?為什麼偏偏是那樣的身份?」

  唐三的嘴唇微微顫抖著,他的目光在地板和窗戶之間來回移動,像一隻被困在籠子裡四處尋找出口的野獸。

  唐銀放低了聲音,語氣變得更加柔和:「唐三,你有沒有想過……十萬年魂獸獻祭之後,會產生出魂環和魂骨。

  而你是斗羅大陸第一例人獸混血,殺了你,會不會出現魂環和魂骨呢?」

  唐三的身體微微一顫。

  唐銀看著他的表情,語氣依然平穩:「當然,這只是一層推測。還有另一種可能,他在觀察你。他把你養大,看著你修煉,看著你成長,看著你一步步變得更強,至於他在觀察什麼……」

  他停頓了一下,緩緩說出那句話:「也許是他在觀察你這個人類與魂獸混血的後代,最後會走到哪一步。」

  唐三的身體在椅子上晃了一下,他的手指從扶手上滑落下來,垂在身側,像是失去了所有的支撐力。

  他張了張嘴,但喉嚨里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唐銀看著他這副模樣,依然沒有停下:「當然,還有一種可能——他是真心把你當成自己的孩子來培養的。」

  唐三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他抬起頭來看向唐銀,目光裡帶著一絲微弱的期待,像是溺水的人想要抓住最後一塊浮木。

  但唐銀的下一句話,徹底擊碎了他的僥倖。

  「你知道嗎?十萬年化形魂獸,成熟期後是無法被人類看出魂獸身份的。你母親當時已經快要進入成熟期了,你說,唐昊為什麼不帶她躲起來?」

  唐三的雙手捂住臉,指縫間隱約可見眼眶泛紅。

  唐銀的話像一道道重錘落在他的心口,砸得他喘不過氣來。

  唐銀站起身,走到唐三面前,伸手輕輕按住了他的頭頂,聲音低沉而溫柔,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力量:

  「孩子,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是真的愛你、關心你、在乎你。他們都在欺騙你,都在從你身上獲取利益。」

  他的聲音彷佛從四面八方傳來,在唐三的耳膜中輕輕震顫:「你的父親唐昊,他從來沒有告訴過你真相。他放任你照顧他,放任你獨自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