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玲兒被那最後兩個字震得頭皮發麻。
「邪神?!」
她失聲驚呼。
聲音都變了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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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
周元卻已經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
整個人軟得像是一攤爛泥。
全靠馬玲兒那纖細的胳膊死死架著。
「別廢話……」
「跑!」
周元喉嚨里擠出破碎的音節。
那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慄。
剛才那一眼。
他看得真真切切。
那不是普通的厲鬼。
也不是什麼千年的殭屍。
那是神!
雖然是墮落的、被封印的邪神。
但那種生命層次的威壓。
根本不是他們現在能抗衡的。
就像是螞蟻在大象腳下。
除了逃。
別無選擇!
「該死!」
馬玲兒狠狠咬牙。
也不管暴不暴露了。
一把將還在啃竹筍的滾滾揣進懷裡。
另一隻手直接將周元扛在肩上。
「姑奶奶今天算是上了你的賊船!」
「坐穩了!」
她腳下猛地發力。
砰!
腳下的青石磚瞬間崩碎。
她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
直接從後院沖了出去。
此時。
前院那些原本靜止不動的護法神將。
仿佛也感應到了後院的變故。
咔咔咔!
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響起。
數百雙慘白的眼珠子。
齊刷刷地轉了過來。
死死鎖定了牆頭上的兩人。
「吼——!」
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
從那些神將口中同時發出。
屍氣沖天!
數十根沉重的長戈。
帶著呼嘯的風聲。
如同暴雨般向著牆頭擲來!
「我的媽呀!」
馬玲兒怪叫一聲。
身形在空中不可思議地扭曲了一下。
堪堪避過一根擦著頭皮飛過的長戈。
幾縷秀髮被勁風削斷。
在空中飄散。
「滾滾!」
「幫忙!」
馬玲兒大喊。
懷裡的食鐵獸似乎也知道情況危急。
嗷的一嗓子。
張嘴吐出一道黑白相間的光團。
那是巫教秘傳的「陰陽雷」。
轟隆!
光團在半空中炸開。
氣浪翻滾。
將追擊而來的長戈震得東倒西歪。
借著這股反衝之力。
馬玲兒扛著周元。
直接躍出了城隍廟的高牆。
落地之後。
她根本不敢回頭。
腳下生風。
那是馬家獨門的「神行術」。
兩條腿都快掄出了殘影。
……
一炷香後。
豐州城南。
平安棺材鋪。
「砰」的一聲巨響。
緊閉的鋪門被暴力撞開。
馬玲兒像是一陣旋風般沖了進來。
反手將門死死關上。
甚至還貼上了三張「鎮宅符」。
做完這一切。
她才一屁股癱坐在地上。
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胸口劇烈起伏。
汗水順著臉頰不住地流淌。
「累……累死姑奶奶了……」
「老周……」
「你該減肥了……」
她一邊喘氣。
一邊扭頭看向身旁的周元。
這一看。
她的心猛地揪了起來。
周元此時的狀態。
糟糕到了極點。
他臉色蒼白如紙。
甚至透著一股死灰色的敗亡之氣。
雙眼緊閉。
七竅之中。
還在斷斷續續地滲出黑血。
那是神魂受到重創的徵兆。
若是普通人受了這種傷。
早就魂飛魄散。
變成一具只剩軀殼的活死人了。
「老周!」
「你別嚇我!」
「你要是死了,誰給我發工錢!」
馬玲兒帶著哭腔喊道。
手忙腳亂地從百寶囊里掏各種丹藥。
不要錢似的往周元嘴裡塞。
周元此時雖然昏沉。
但神智還保留著最後一絲清明。
他感覺得到。
體內的《神怪誌異》正在瘋狂運轉。
之前淨化七處邪祠積攢的那些陰氣。
此刻就像是燃燒的薪柴。
在飛速消耗。
化作一股股清涼的能量。
滋養著他那布滿裂痕的神魂。
那種感覺。
就像是乾裂的大地。
終於迎來了久違的甘霖。
痛。
並快樂著。
「咳咳……」
良久。
周元劇烈地咳嗽了兩聲。
吐出一口漆黑的淤血。
緩緩睜開了眼睛。
眼中的幽藍火光雖然黯淡。
但好歹是穩住了。
「死……死不了。」
他聲音沙啞。
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馬玲兒見他醒來。
這才長出了一口氣。
一屁股坐在地上。
毫無形象地抹了一把臉上的汗。
「你這傢伙。」
「屬蟑螂的吧?」
「命這麼硬。」
「剛才那一下。」
「哪怕是日游境的高手。」
「估計也得交代在那兒。」
周元苦笑一聲。
掙扎著坐直了身體。
靠在冰冷的棺材板上。
眼神中卻依舊殘留著深深的忌憚。
「玲兒。」
「這次麻煩大了。」
馬玲兒聞言。
臉上的嬉笑之色也瞬間收斂。
神情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那井底下……」
「到底有什麼?」
「你剛才喊的邪神……」
「是真的?」
周元點了點頭。
目光仿佛穿透了虛空。
再次回到了那個恐怖的地下溶洞。
「是一座祭壇。」
「白骨堆成的祭壇。」
「那東西……」
「無形無相。」
「但它就在那裡。」
「它在看著我。」
「僅僅是一眼。」
「我就感覺自己像是赤身裸體站在冰天雪地里。」
「所有的秘密。」
「所有的力量。」
「在它面前都不值一提。」
周元深吸一口氣。
壓下心頭的悸動。
「無空教。」
「他們在玩火。」
「他們在試圖喚醒它。」
「而且。」
「那個無空教主。」
「就站在祭壇前。」
「他在祈求力量。」
「他在獻祭!」
馬玲兒聽得頭皮發麻。
雙手下意識地抱緊了懷裡的滾滾。
「獻祭?」
「拿什麼獻祭?」
周元轉過頭。
死死盯著馬玲兒的眼睛。
一字一頓地說道:
「拿整個豐州城。」
「幾十萬百姓的命!」
房間裡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窗外嗚咽的風聲。
像是在為這座即將遭劫的城市。
提前奏響輓歌。
「瘋子……」
「這群瘋子!」
馬玲兒喃喃自語。
手中的伏魔棒被她捏得咯吱作響。
「若是讓那東西出來。」
「別說豐州。」
「就算是整個北洲。」
「恐怕都要生靈塗炭。」
就在兩人相顧無言。
氣氛壓抑到了極點的時候。
嗡!
周元的懷裡。
突然亮起一道微弱的黃光。
那是……
柳叔留給他的傳訊符!
周元心中一驚。
連忙將符紙取出。
只見那張原本平整的符紙。
此刻竟然在劇烈燃燒。
上面的硃砂符文。
像是活過來一樣。
瘋狂扭曲。
「元兒……」
「速回……」
「不對。」
「你在棺材鋪?」
柳叔那熟悉的聲音。
從符紙中傳出。
但卻帶著前所未有的焦急與虛弱。
緊接著。
棺材鋪地面的泥土。
突然像是沸騰的水一樣翻滾起來。
噗!
一隻乾枯的手掌。
猛地從地下伸出。
緊接著。
是一個灰頭土臉的人影。
直接從土裡鑽了出來。
正是柳叔!
只是此刻的柳叔。
再也沒有了平日裡那種高深莫測的淡然。
他身上的長衫破破爛爛。
沾滿了泥土和血跡。
原本花白的頭髮。
此刻更是凌亂不堪。
像是剛從難民堆里爬出來的一樣。
但他那雙眼睛。
卻亮得嚇人。
死死地盯著周元。
「柳叔!」
周元驚呼一聲。
想要起身攙扶。
卻被柳叔擺手制止。
「別動!」
「你也受傷了?」
柳叔目光如電。
一眼就看出了周元神魂受創。
他快步走到周元面前。
伸出手指。
點在周元的眉心。
一股溫潤醇厚的大地之力。
瞬間湧入周元體內。
那是純正的地祇神力!
比《神怪誌異》轉化的陰氣。
更加厚重。
更加包容。
周元只覺得那撕裂般的神魂劇痛。
瞬間緩解了大半。
「柳叔。」
「你這是……」
周元看著柳叔那憔悴的面容。
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柳叔收回手指。
長嘆了一口氣。
一屁股坐在周元對面的棺材蓋上。
眼神複雜。
「我去了一趟亂葬崗的深處。」
「那是當年的戰場。」
「也是無空教的一個據點。」
說到這裡。
他頓了頓。
看了一眼旁邊的馬玲兒。
又看向周元。
語氣變得無比沉重。
「元兒。」
「有些事。」
「叔一直瞞著你。」
「是怕你卷進去。」
「畢竟。」
「這條路。」
「太難。」
「太險。」
「但現在……」
柳叔苦笑一聲。
指了指周元還沾著血跡的嘴角。
「你既然已經闖了城隍廟。」
「看見了那口井。」
「那就說明。」
「天意如此。」
「你已經躲不掉了。」
周元心中一動。
「柳叔。」
「那口井……」
「到底是什麼?」
柳叔眼神一凝。
吐出四個字:
「無空深淵。」
周元和馬玲兒對視一眼。
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
「無空深淵?」
柳叔點了點頭。
從懷裡掏出一桿旱菸袋。
手有些顫抖地裝上一鍋菸絲。
點燃。
深深吸了一口。
辛辣的煙霧。
掩蓋了他眼底的一抹痛苦。
「那不是普通的井。」
「那是上古時期。」
「一位隕落的邪神。」
「留下的神國碎片。」
「也是通往地獄的捷徑。」
「無空教。」
「就是以此為名。」
周元皺眉。
「既然這麼危險。」
「當初為什麼不封死它?」
「反而還在上面建了城隍廟?」
柳叔吐出一口煙圈。
冷笑一聲。
「封?」
「怎麼封?」
「堵不如疏。」
「當年的大靈王朝。」
「強盛一時。」
「在此建立城隍廟。」
「就是想用一城百姓的香火願力。」
「加上九品神道的威嚴。」
「來鎮壓這處深淵。」
「原本。」
「這一切都好好的。」
「只要神道不滅。」
「這深淵就永無出頭之日。」
說到這裡。
柳叔的聲音突然變得低沉。
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悲涼。
「可惜……」
「天變了。」
「神道崩塌。」
「諸神隱退。」
「那些鎮壓深淵的鎖鏈。」
「也就斷了。」
周元沉默。
他雖然是穿越者。
但也知道這個世界的背景。
神道衰弱。
是這個時代最大的悲哀。
「那個無空教主。」
「到底是誰?」
周元突然問道。
「我在井底看到他了。」
「他給我的感覺……」
「很熟悉。」
「不像是純粹的邪修。」
「反倒……」
「有一股神道的味道。」
柳叔的手一抖。
菸灰掉落在他的衣襟上。
燙出一個小洞。
但他卻渾然不覺。
只是呆呆地看著手中的旱菸袋。
良久。
才緩緩開口。
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你感覺沒錯。」
「他確實修過神道。」
「而且……」
「還是當年地祇一脈。」
「最驚才絕艷的天才。」
馬玲兒好奇地湊了過來。
「天才?」
「誰啊?」
「咱們北洲還有這號人物?」
柳叔抬起頭。
目光仿佛穿過了歲月的長河。
看到了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白衣少年。
「他叫……」
「林玄。」
「林玄?!」
周元瞳孔猛地一縮。
這個名字。
他在《神怪誌異》的一頁殘卷上見過!
那是關於「歷代豐州土公」的記載。
在「柳長青」這個名字之前。
赫然寫著「林玄」二字!
「他是……」
「上一任土公?!」
周元驚呼。
柳叔慘笑一聲。
點了點頭。
「沒錯。」
「他是我師兄。」
「也是我這輩子。」
「最敬重。」
「也最痛恨的人。」
房間裡的空氣。
仿佛凝固了。
師兄變魔頭。
這種戲碼。
雖然狗血。
但發生在現實中。
卻是如此的殘酷。
「為什麼?」
周元不解。
「既然是地祇天才。」
「為何要墮入邪道?」
「甚至不惜勾結邪神?」
柳叔狠狠地抽了一口煙。
煙霧繚繞中。
他的眼神變得有些猙獰。
「因為絕望。」
「元兒。」
「你剛入神道。」
「還不懂那種看著前路斷絕的絕望。」
「天地異變。」
「陽神不出。」
「我們這些地祇。」
「就像是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
「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神力一點點消散。」
「看著曾經守護的百姓被邪祟吞噬。」
「那種無力感……」
「能把人逼瘋。」
柳叔的聲音顫抖著。
「林玄師兄。」
「他心氣太高。」
「他不甘心就這麼隨著神道一起消亡。」
「他想走出一條新路。」
「一條……」
「逆天改命的路。」
周元心頭一跳。
「什麼路?」
柳叔抬起頭。
一字一頓:
「鬼、土、地。」
嘶——
馬玲兒倒吸一口涼氣。
「鬼修和地祇結合?」
「這是大忌啊!」
「陰陽逆亂。」
「必遭天譴!」
柳叔冷笑。
「天譴?」
「他若是怕天譴。」
「就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了。」
「他想用無空深淵的邪氣。」
「重塑地脈。」
「把豐州城的地脈。」
「變成一條『冥龍』!」
「以此來承載他的神位。」
「讓他從九品土地。」
「直接躍升為堪比陽神的『鬼帝』!」
周元聽得手腳冰涼。
瘋子!
這簡直是徹頭徹尾的瘋子!
把地脈變成冥龍。
那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呢?
豈不是都成了冥龍的養料?
「所以……」
周元握緊了拳頭。
眼中殺意沸騰。
「他的目的。」
「不僅僅是召喚邪神。」
「更是要毀了豐州。」
「成就他自己!」
柳叔點了點頭。
將早已熄滅的菸袋鍋磕了磕。
從懷裡掏出一張泛黃的羊皮地圖。
緩緩攤開在棺材蓋上。
「這就是他的計劃。」
「也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周元和馬玲兒連忙湊過去。
只見那地圖上。
繪製著豐州城的詳細地形。
而在地圖的四個角落。
以及中央的城隍廟位置。
分別被硃砂圈了出來。
用黑線連接在一起。
形成了一個詭異的五角星圖案。
「這是……」
「五方鎖元陣?」
馬玲兒畢竟是世家出身。
一眼就認出了陣法的雛形。
「不完全是。」
柳叔指著那四個角。
「這是豐州地脈的四個節點。」
「分別是東街的老槐樹。」
「西市的水井。」
「南門的石獅子。」
「北郊的亂葬崗。」
「這四個地方。」
「原本是鎮壓氣運的陣眼。」
「現在。」
「卻成了林玄眼中的釘子。」
「他想要開啟無空深淵。」
「就必須先拔除這四顆釘子。」
「徹底打通地脈。」
「讓邪氣倒灌!」
柳叔的手指。
重重地敲擊在地圖上。
發出咚咚的悶響。
像是戰鼓。
敲在兩人的心頭。
「現在。」
「北郊亂葬崗已經被你們破了。」
「但他還在暗中布局。」
「東街的『蝕心蠱』。」
「西市的『傀儡蟲』。」
「都是他在試探。」
「他在等。」
「等一個月後的『中元節』。」
「那是鬼門大開的日子。」
「也是陰氣最重的時候。」
「到時候。」
「他會同時引爆這剩下的三個節點。」
「配合城隍廟的古井。」
「一舉沖開封印!」
周元看著地圖上那鮮紅的標記。
感覺像是在看一個個血淋淋的倒計時。
中元節。
還有一個多月。
時間。
不多了。
「柳叔。」
周元抬起頭。
眼中的虛弱一掃而空。
取而代之的。
是前所未有的堅定。
既然已經入局。
那就沒有退路。
無論是為了這滿城百姓。
還是為了自己的修行之路。
這一戰。
避無可避!
「我們需要做什麼?」
周元沉聲問道。
柳叔看著眼前這個稚氣未脫。
卻已經有了幾分神道威嚴的少年。
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又有一絲不忍。
但他終究還是硬起了心腸。
指著地圖上的節點。
聲音鏗鏘有力:
「守!」
「死守這三個節點!」
「在他發動之前。」
「我們要先下手為強。」
「不僅要守住。」
「還要反過來。」
「利用這地脈節點。」
「重新布置『九天盪魔大陣』。」
「把他。」
「和那個該死的邪神。」
「一起鎮壓回地獄去!」
馬玲兒聽得熱血沸騰。
一把抽出背後的伏魔棒。
重重地頓在地上。
「幹了!」
「姑奶奶這就搖人!」
「讓我二叔把馬家的精銳都調過來!」
「我就不信了。」
「咱們這麼多人。」
「還干不過一個叛徒!」
周元也站起身。
體內的傷勢雖然未愈。
但他的氣勢。
卻在節節攀升。
《神怪誌異》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戰意。
在他識海中嘩啦啦地翻動。
最終。
停留在嶄新的一頁上。
那是……
尚未解鎖的空白頁。
等待著新的邪祟來填補。
「林玄……」
周元目光看向城隍廟的方向。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想做鬼帝。」
「問過我這個土地爺了嗎?」
「這豐州。」
「我說的話。」
「才算數!」
窗外。
一道驚雷劃破夜空。
照亮了這間小小的棺材鋪。
也照亮了三人臉上決絕的神情。
風雨欲來。
大幕。
已然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