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涼州詞

  此詩一出,倒確實讓松雲岫抬了抬眼,但也僅僅抬了一眼。

  她小嘴嘟囔:

  「匠氣太重,刻意為之。」

  隨即又低下頭,繼續她的「創作」。

  對於此評價,不少人都聽在耳中,楊伯庸身體僵了僵,苦笑一聲,沒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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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旁的陸雲絲毫不顧形象,一邊拍著好友肩膀,一邊放聲大笑。

  「我就說你整天一副憤世嫉俗的模樣,沒有姑娘會喜歡。」

  殿內氣氛因楊伯庸這首鋒芒畢露的諷喻詩而變得微妙。

  讚嘆者有之,但更多官員,尤其是身處「朱門」者,面色都有些不自然,氣氛略顯凝滯。

  方才還熱烈討論的家國大義,此刻仿佛成了燙手山芋。

  松遠之輕咳一聲:

  「伯庸此詩,心系黎元,赤誠可鑑,好了,香已燃盡大半,還有哪位才俊要一試身手?」

  眾人的目光,有意無意地飄向了沈墨。

  祝長歌更是帶著一絲挑釁的笑意,朗聲道:

  「沈大人方才那句『黑雲壓城城欲摧』氣魄驚人,想必胸中自有丘壑,何不藉此良機,一展雄才?也讓吾等見識見識大人的真正風采!」

  蕭清璇氣得俏臉微寒,正要開口,卻被蕭驚鴻一個眼神制止。

  長公主端坐上位,神色平靜無波,只是那雙深邃的鳳目落在沈墨身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沈墨心中無奈,這麻煩自己撞上來了。他放下酒杯,緩緩起身,對松遠之及幾位大儒拱了拱手:

  「松祭酒,諸位先生,晚輩才疏學淺,於詩詞一道更是初窺門徑,方才那句實乃偶得之句,既然祝公子盛情相邀,晚輩便獻醜了,貽笑大方之處,還望海涵。」

  他走到書案前,鋪開宣紙,殿內瞬間安靜下來,連角落裡一直心不在焉擺弄小衣圖紙的松雲岫,也因這驟然降臨的寂靜而抬頭瞥了一眼。

  沈墨提筆,略作沉吟,腦中快速閃過無數名篇,最終深吸一口氣,筆走龍蛇,鐵畫銀鉤: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

  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筆停,墨跡未乾。

  侍從的聲音帶著微顫,高聲誦讀出來

  一股蒼涼豪邁,視死如歸的邊塞悲歌之氣,瞬間瀰漫整個麟德殿。

  將先前慷慨,諷喻,恬淡的詩意盡數壓下。

  「嘶——」

  短暫的寂靜後,是此起彼伏的抽氣聲。

  沒有繁複的辭藻堆砌,沒有刻意的家國口號。

  僅僅四句,便將邊關將士豪情和戰爭殘酷,赤裸裸地呈現在所有人面前。

  「好!好一個古來征戰幾人回!」

  位鬚髮皆白的老將軍猛地拍案而起,眼眶微紅,顯然被勾起了無數沙場回憶。

  「此詩,當浮一大白!」

  他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返璞歸真,字字泣血……」

  若不是在場眾官吏都多少了解沈墨過往,還這以為他是經歷過邊關烽火的老將。

  「悲而不哀,壯而不烈,直指人心。」

  松遠之捻須的手停在半空,喃喃自語,眼中精光爆閃。

  坐在角落裡的松雲岫,眼神都閃過一絲精光,不由多看了這位少年幾眼。

  祝長歌臉上的得意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震驚。

  他引以為傲的詩句,在沈墨這四句面前,顯得那麼刻意空洞,只能頹然坐回席位,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楊伯庸則是眼神灼灼地盯著那四行墨跡,反覆咀嚼,此詩,道盡武將風流與宿命,非大胸懷、大悲憫不能道出。

  他朝著沈墨的方向,鄭重地拱手一禮。

  而一直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松雲岫,此刻徹底抬起了頭。

  那雙原本帶著幾分慵懶的眸子,此刻亮得驚人,緊緊鎖在那張墨跡淋漓的紙上。

  「好詩!」

  松雲岫清脆的聲音打破了殿內低沉的氛圍,她幾步走到書案前,幾乎要貼到紙上細看。

  「這詩叫什麼名字?」

  沈墨被這位「小亞聖」突如其來的問話弄得一愣,隨即答道:

  「此詩名為《涼州詞》。」

  大乾幽州本叫涼州,之所以改名,是因為開國前夕那地方戰亂頻發,歸屬權在大乾和北梁之間反覆橫跳。

  直到最後,被當時的大將軍陸屠和其麾下的數十萬鐵騎收復,也就是最早的肅王。

  但事後肅王的封地卻被安排在了大乾最南邊的燧州,顯然是想讓其放棄數萬騎兵。

  事實確實成功了,但強人在哪裡都是強人,如今的肅王一脈依舊強悍,而且將燧州治理得井井有條,已經隱隱有了皇權難壓的威勢。

  「涼州詞……」

  松雲岫低聲重複,眼中閃爍著強烈的探究欲,就連稱呼都用上了敬語。

  「這詩詞可是先生所作?」

  沈墨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還是實話實說道:

  「抄的。」

  「又是抄的?」

  在場眾人議論紛紛。

  松雲岫眨了眨眼,她雖然整場宴席都在走神,但也聽見了沈墨那首『黑雲壓城城欲摧』。

  雖然心中感到驚訝,但得知是沈墨抄的之後,也就沒再過多關注,直到這首《涼州詞》的出現。

  對此她眼神有些古怪,不慌不忙的開口道:

  「不會又是從古籍上抄的吧?」

  話語中多少帶了一絲調侃。

  此刻祝長歌也來了精神,他巴不得沈墨名不副實。

  「既然是抄的,按照規矩,那便不能做數。」

  話語帶著些許小人得志的味道,但這話顯然不該他說。

  果不如然,話語一落,數道目光直直朝他看去。

  蕭驚鴻目光微眯,掃了祝長歌一眼。

  後者渾身一顫,仿佛被洪荒巨獸盯上,冷汗瞬間浸透衣襟,意識到自己太過得意忘形,有些結巴的開口:

  「我,我……」

  我了半天,卻沒說出半句話。

  「咳咳。」

  松遠之輕咳兩聲,主動緩解氣氛。

  「年輕人知道藏鋒是好事,可還是那句話,過度自謙,便顯得有些做作了。」

  「沈大人說這詩詞是抄的,卻又說不出抄的誰的,未免有些戲耍我們的意思。」

  沈墨對此根本沒法解釋,張了張嘴,只能悻悻一笑。

  這副默認的態度,頓時讓眾人坐實了兩首詩詞,都是沈墨所寫。

  一時間,在場夫人小姐都開始打量起沈墨。

  「長得這麼俊,詩才還那麼好,還讓不讓其他男人活了。」

  「難怪會被兩位公主看上。」

  「快看二公子殿下把他拉走了。」

  「還挺護食……」

  殿內一時間歡聲笑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