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這邊話音剛落不一會兒,張桂芬端著兩盤菜再次推門而入,她身後還跟著一位精神矍鑠的老太太,看起來有六七十歲的模樣,正是沈學武奶奶。
沈老太太身著藏青棉襖,雞皮鶴髮,精氣神十足,尤其是一雙眼睛透著光,但在她進屋後,眼中的光微微淡了下去,不經意地先掃了王學兵一眼。
沈學武看到沈老太太后,立刻站了起來,忙走過去攙著胳膊:「奶奶!您老快來,這是我老班長王學兵,老班長,這是咱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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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學兵也跟著站了起來,看著沈老太太,暗道一聲:沈奶奶氣質真佳,怕不以前也是大戶人家出身。
隨後點頭微微欠身,掛著笑:「沈奶奶,您喊我學兵、兵子都成!」
沈老太太點頭,聲音慈祥:「學兵啊,快坐,甭客氣,就當自個兒家!學武這孩子在部隊時沒少麻煩你吧!感謝你照顧他!」
沈老太太一邊說,一邊邁著自然的四方步,在沈學武的攙扶下,在飯桌的主位落了座。
沈學武和王學兵也先後重新坐了回去,而張桂芬放下兩盤菜後,就又出去了。
「沈奶奶說笑了,照顧武子也是應該!」
「這孩子啊!是個跳脫的性子……」
沈老太太還沒說完,沈學武就嬌嗔地拉了一把沈老太太的胳膊:「奶奶,瞧您,哪兒有您這麼說孫子的!我可乖了,是不是,老班長?」
王學兵臉上的暗紅疤瘌都跳了跳,心道:你丫的乖個der啊!
但還是笑著道:「沈奶奶,武子說得對,他雖然性子跳脫,但識大體!」
說完,王學兵就立刻瞪了沈學武一眼,他不善於扯謊。
沈老太太笑呵呵地看著王學兵這副模樣,也轉頭看向沈學武,眼神帶著慈祥,又帶著憐愛。
「學兵,老太太我上年紀了,難免想落葉歸根,我們一家能重新回來,多虧你幫忙,老太太我要感謝您!」
沈老太太說著,起身,微微躬身一禮,王學兵嚇得忙不迭站了起來,攙扶著沈老太太。
「沈奶奶,您老太客氣了,我也沒幫上多大的忙,您放寬心!武子喊我一聲老班長,我照顧他也是應該!」
一番客套後,沈老太太表達了謝意後,並沒有在飯桌上久坐。
「你們吃,你們聊,我就不打擾你們兄弟倆了,學武,甭失了禮數啊!」
「唉!奶奶,您放心吧,我絕對招待好老班長!」
沈老太太離開後,王學兵不由自主地抬手摸了一把額頭:「沈奶奶看著就是大戶人家出來的,你小子怎麼感覺沒繼承沈奶奶的優良傳統?不著調!」
沈學武無辜地看著王學兵:「老班長,我要是正經起來,您不一定願意多跟我說兩句話。」
「那倒是,來,干一杯!你小子今兒也必須給我交個底兒,你沈家以前就是四九城人?對不對?」
借著酒勁兒,王學兵問出了心中疑惑,他不擔心自己幫沈家上戶口被人戳到,他就是單純的想知道沈家以前在四九城的情況。
「老班長,不瞞您說,您不問,我也是要講的!我家以前在琉璃廠就有一座院子,您也是老四九城了,不知道有沒有聽過琉璃廠有個通古齋,曾一把火燒沒了?」
王學兵端著酒盅的手在半空中頓了頓:「你……是通古齋那個沈家?」
「沒錯!當初那幾年到來,我爸提前知道了些消息,就來了個金蟬脫殼,留下通古齋的空殼,我們一家子離開了四九城去了保定鄉下祖上老宅落戶。」
簡單的說了一下情況,其中原因就是歷史走向問題,沈學武並沒有多提。
王學兵聽完,也沒再多問:「我就說你小子為什麼老家那麼好的工作名額願意給我大侄子也要換四九城戶口,原來是這樣!」
「老班長,您不會走出這院兒就去舉報我吧?」
「滾蛋,咱倆現在就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娘的,老子這么正直的人,怎麼就上了你的賊船!」
「嘿嘿嘿!老班長,現在下,還不晚!」
「下什麼?下海嗎?」
「哈哈哈!」
哥倆兒爽朗的笑聲,時不時的傳出屋外,引得東屋沈老太太、張桂芬婆媳忍不住對視,然後都稍稍舒了一口氣。
「媽,小武這個老班長,人不錯!要不明兒我帶您老去琉璃廠轉轉吧?」
沈老太太立刻擺了擺手:「不用!萬一見到老熟人,就是給學武學兵他們添麻煩,你也少出去走動!」
張桂芬點點頭,往地鍋內添了一把柴:「媽,我知道了。」
夜色漸深,院內的動靜逐漸小了下去,王學兵一身酒味兒推著自行車出了院門,身後陪著沈學武。
「行了,老弟,你回去吧!甭擔心,老班長我的酒量你還不知道?」
沈學武倒是不擔心王學兵,雖然他倆喝了兩瓶二鍋頭,但兩人都是酒量好的,這對他倆來說,都是灑灑水而已。
「得嘞,老班長,那您甭忘了,明兒陳叔出來後,可能會來找我,我就在家不出去了,您要是找我,直接過來就成!」
「知道了!」
王學兵擺了擺手,話落,已經蹬著自行車離開,在間斷的路燈下時隱時現的,蹬的倒是穩當。
關了院門,落了門閂,沈學武推著停在影壁牆位置的三輪車到了院內正中央水龍頭的位置,把車上的牛骨頭全部卸了下來。
然後才再次進屋。
屋內飯桌已經被收拾乾淨,沈老太太坐在上首的位置,手拿著繡針,眯著眼睛正在一塊素絹上穿針。
在橘黃燈光下,素絹上一隻活靈活現的三花貓躍然素色底布上,若是翻過來看另一面,一隻躍出水面的錦鯉更好似剛出水。
沈學武推門進來的動靜,讓她手中繡花針一抖,針腳歪了一分,嘆了一口氣,停下,看向一旁正在低聲啜泣的張桂芬。
「桂芬吶!甭哭了!啊!你這一哭,媽的心都跟著亂了。」
「媽!我……我就是高興,高興!我們一家子終於又回來了!我不哭,不哭了!」
張桂芬快速抹掉眼淚,看著進門的沈學武笑,眼角發紅,掛著淚痕。
沈學武咧嘴笑:「媽,現在不是以前了,很多事兒都撥亂反正了,咱沈家依然能在四九城站住腳!相信我!」
「乖,媽信你!你為了這事兒,工作名額都給了人,媽心疼啊!你爸要是還在……」
「唉!」沈老太太也嘆了一口氣,「行了,都別哭,能再回來是好事兒!但咱也不能一直給人添麻煩,少拋頭露面,小武啊!好孩子。」
沈老太太伸手捋著沈學武的後腦勺,老眼含淚,卻被她老人家緊緊地框在眼框內,怎麼也不流下來!
「奶,現在改開了,很多事兒都過去了!過不了多久,我相信一定能讓咱沈家的通古齋招牌重新光明正大的掛出來,您信我!」
「信!奶奶信,你現在就是咱沈家的主心骨!乖孩子!」
說著,沈老太太眼框內噙滿的眼淚才從眼角滑落,滾落在這片生她養她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