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復廠。
這幾天，沈老太太和沈二鳳都在這裡，但是沈老太太並沒有動手修復龍袍，因為她所需要的舊絲線還沒給送過來。
但這幾天，她們祖孫倆也沒有回家住，就在旁邊的十三號聯排修復廠職工宿舍住著，主要是蘇娟在招待。
「沈大師傅，您要的湖水綠和明黃兩種舊絲線，我們這幾天都從民間找來了，都是四十年代左右的舊絲線，再舊的保存的就沒有那麼完整了。」
蘇娟模樣恭敬，扶著沈老太太，下了垂花門，朝後院的織繡組走著，一邊走，一邊說著。
這幾天的接觸，她已經知道沈老太太是有傳承的繡娘，幾次想問沈老太太的傳承，但是話到嘴邊，都沒問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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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年代的，也行！」沈老太太點頭，看向沈二鳳，語重心長道：「二鳳，等會兒你看好了，對於這種貴重物件，要萬般小心，跟其它器物的修復一樣，都講究個依舊修舊。」
「若是用的絲線年代稍差，年份不夠，時間一長就容易在龍袍上出現大的色差，所以哪怕是推後幾天，也不能越了這個規矩！」
沈二鳳認真聽著，這幾天她在修復廠內出入，學到的很多，就連性子都開始穩了下來，因為她見到了比她有本事的繡娘，並且這一屋子都是！
點頭：「奶奶，我記住了！」
蘇娟聽後，也笑容滿面的看著沈二鳳，這幾天的相處，她倒是挺喜歡沈二鳳頗張揚的性子。
「沈大師傅，您這邊請，這邊有單獨的工作間，這幾天已經清理出來，就等著您了，我去給您取絲線！」
「行！二鳳，你跟我一塊兒進去！」
單獨工作間內，櫸木繃架上，正躺著那件需要修復的龍袍，這是一件光緒年間的明黃緞繡五彩雲龍袍。
在正胸前那條正龍的龍頭鼻樑轉顎、雙目交經處正有一個指甲蓋大小的洞，經緯線斷的七零八落，繡龍的金線也塌了一截。
沈二鳳瞥了一眼身後的門，組內其他人有談話聲傳來，但是沒有人走進這單獨的工作間。
「奶奶，悶葫蘆他媽幾次下江南，難道沒找過舊絲線？我看不可能，她不是個老實的！這都好幾天了，才找到您要的湖水綠和明黃，我看是故意的！」
沈老太太坐在一旁，看著櫸木繃架上金黃的龍袍，神在在抿了一口茶，微微搖頭。
「二鳳啊，你的心還是不夠靜！蘇師傅這麼做是對的！她難道僅憑你的一塊手帕就要相信我有修復龍袍的手藝嗎？」
「這四天為什麼不讓我們走？頻繁接觸，其實一來在查咱的身份，二來也是在考較我的手藝。」
「畢竟初次見面就選擇相信一個陌生人的人，很少，你、明白嗎？」
沈二鳳露出思索之色，知道這是沈老太太在教她做人做事，這會兒也才恍然明白過來為什麼連著四天都邀請她們道織繡組，卻一直不把要用的絲線拿出來。
「原來是這樣，奶奶，這麼說，咱是通過考察了唄？」
「通過不通過，那就得看我的手藝說話了！」沈老太太手中的搪瓷杯放下，神色間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那您真能修？那龍袍洞口的位置，我也看了，不好修啊！不僅布料破了洞，繡龍也破了，還是那麼一個位置。」
「這麼一破洞，無痕修復，對別人來說難，但對我林家繡娘來說，不難！並且，你能不能留在這兒，就看奶奶這一手了！」
「留在這兒？」
沈老太太抬手打斷還想問什麼的沈二鳳：「今兒，借這個機會，奶奶就把我林家祖傳手藝『隱針法』、『借絲接緯』、『龍抬頭』都教給你！」
沈二鳳立刻眼珠瞪得溜圓，扭頭看向沈老太太：「奶奶，您真要教給我？」
「該教給你了！」
蘇娟急匆匆地拿著絲線很快去而復返，織繡組內其他職工也都在關注著單獨工作間內的動靜，但誰也沒湊過去看。
若說哪個地方最重師徒、最講傳承，那修復廠絕對排得上號。
想要進入修復廠，除了拜裡面的人為師，沒有別的路可走！
除非你個人的修復手藝高到了一定程度。
眼下，顯然沈老太太就是個特例！
但特例歸特例，法不外傳的道理可以說在這座修復廠內所有人心裡是根深蒂固的。
哪怕是不根深蒂固的，進了這裡，也得遵守這裡的規矩。
所以，織繡組其他人就算是再好奇，也不會趴到門口偷看，做偷師的舉動。
沈老太太接過蘇娟遞來的絲線，瞄了一眼準備好的其它零碎針線、綢緞等，來到了繃架旁，附身仔細端詳。
「沈大師傅，那我出去了，在外面等您！」
「不用，你在旁看著吧！」沈老太太擺手拒絕，「你是這裡的領導，若是不看著，你也不放心，有些規矩不必守著。」
蘇娟鬆了一口氣，點頭，沒矯情，不過她也沒有湊上去看，這件雲龍袍的破洞她看的次數已經夠多了。
「二鳳，你看好了，要先辨經緯。」
「接下來我使用的就是隱陣法，隱針法，針從背面扎進去，線在兩層之間走，出來時已經在別處，正面看反面瞧，都乾乾淨淨，因為把針腳藏在了原緞組織內。」
沈老太太說著，行針速度很快，捏著繡花針的手好似不用思考一般，快速在雲龍袍的洞口上下遊走，看的人眼花繚亂。
但沈二鳳和蘇娟身為內行人，自然看得出來行針路線，就算如此，蘇娟也是瞳孔微震，她是織繡組的組長，沈老太太的手藝如何，她此刻看的可太清楚了，她也做不到這般輕車熟路、行雲流水。
沈老太太接了洞口的經緯線後，手中動作不停，從陣線簍里捻出一束三眠桑蠶絲，拇指食指捏住線頭，順著絲紋一抖，線瞬間散成兩股，再抖，四股，八股，最後到十八股，線若遊絲，肉眼幾乎不可見。
針穿了最細的那股。
「借絲接緯，二鳳，看好！」
沈老太太身子前傾，鼻尖幾乎貼在了繃圈上，鋼針順著原經向扎進去，挑一，壓一，斷經借斷經，接頭藏進地紋的交織點裡。
然後再順著原繡的弧度走橫絲，斷緯接斷緯，像在用針織一塊看不見的布。
「鳳點頭，龍抬頭。鳳點頭我已經教給你，二鳳，要把繡龍修復，就得用龍抬頭針法，你看清楚，別分心！」
沈老太太話落，捏著針繼續遊走，輪廓用滾針勒出來，鬣甲換套針，鱗片用單套一層一層退暈，針腳全藏在底料紋路里，結頭收進經緯夾層。
她繡起來，並不快，每一針下去，都要停一停，抬眼看看原繡的走向，再落針。
日上三竿，晌午的太陽掛在正南方，光線從門窗透進來，沈老太太已經停了手，額頭有細密的汗。
此刻再看雲龍袍，只見正龍昂首張吻，雙目炯炯，鼻樑挺直，那指甲蓋大小的破洞已經消失不見。
不管是正面看，還是反面瞧，渾然一體，宛若破洞從未出現過一般。
「好了！小蘇，你看看吧！」
沈老太太的聲音，很輕，好似怕驚了那龍袍上的那條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