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誠盤坐在床上,確認門窗都關好以後,從貼身衣物那裡,緩緩掏出來那封信。深呼吸了一口氣,將信紙拆開。靠著油燈開始逐漸閱讀信紙上面的內容。
「吾兒遠誠,當你讀到此信的時候,我恐怕已經遭遇不測了,但這一切我在寫這封信的時候已經看到了自己的結局。想必你也會有疑惑,為什麼不逃呢,說來話長,所幸信紙夠寬裕,在下方跟你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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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出生地不在漁村當中,而是百里外的另一個村莊,本為富戶,卻捲入了錢糧案,全家家產盡數被罰沒。恰逢碰上天降大災,無奈逃荒。在逃荒的過程中又遇到兵禍,父母家人離散,孤身一人逃荒到漁村這裡,被一戶人家所收留,給我飯吃,給我衣穿,那戶人家有位女兒,恰逢待嫁之年齡,對方有意撮合,我們便喜結連理。」
「原以為日子可以平淡度過,雖無富貴,但妻兒皆在,不失為美滿。可奈何清廷徵收無度,官吏貪慾難填,尋常時節尚且溫飽,若遇災年,便顆粒無收,只能抵押田產,求得苟延殘喘。家境每況愈下,你的母親便死於缺醫無藥。」
「萬念俱灰之下,洪門來人招攬,為了求得些許活路,雖然知道復明被清廷視為謀逆大事,也義無反顧地投身其中。恰逢杜邦神父來此,故而時常將你託付於他。」
「在此之後,我的生活便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平日借著捕魚的時機,在暗中走私和聯絡情報。途中廣結好友,與不少人結下了深厚的交情,但也有陰險之輩,在暗中放著冷箭。長年累月之下,我的身體也支撐不住。」
「最近時常傳來風聲,山雨欲來風滿樓,我也為你預備了撤走的線路。我舊傷復發,恐怕不能與你同行。不求你幫我之仇,但求你無災無病。」
讀完整個信件,林遠誠頓覺眼角濕潤,渾身發顫,不由得為林敬元在書信中傳遞出的情緒所打動。
他將書信摺疊好,放進貼身衣物那裡,打算趁著外出的時候悄然銷毀。這倒不是因為他沒有感情,林遠誠太了解歷史了,多少人就倒在私人信件泄露這件事上,要是讓別人知道了,自己親爹是有這麼層關係,真就不太好收場了。
林遠誠收好信件以後,檢查下自己這個小屋子還有些什麼,結果一無所獲。除了幾身修士服,就是放在桌子上的經書分卷,還有祈禱詞本,隨意翻開,還是用拉丁文寫的,根本看不懂。
他無聊地躺在床上,祈禱詞本攤開放在旁邊。心裡盤算著接下來的打算。
首先就是學好一門外語,在暹羅語,法語當中選一個。學會暹羅語是為了在大城府長久立足的原因考慮的。至於法語就是防患於未然,如果自己將來在這裡混不下去了,靠著流利的法語在歐陸也未必混得太差。
在學外語的同時就是想辦法接觸教會這邊的產業,這個世紀的教會可太富有了,擁有龐大的教產,雖然後面革命不斷地都被收走了,但還沒到後面的歷史進程呢。通過教會這裡與華人幫派產生貿易上的聯繫,利用多重身份兩頭吃。
最後就是關於大城府在四十年後毀滅的事情,林遠誠就不考慮那麼多了,能活到四十年後再說吧。現在時間線連青黴素都沒有,醫療條件這麼差,很容易小命就沒了。當務之急是在三年後的海禁前取得足夠的積累。
咚咚咚,敲門聲傳來,林遠誠起身理了下衣服,「有什麼事情嗎?」他輕聲對著門外的人問道。
門被輕輕推開了,露出來了杜邦神父那張熟悉的臉,「那邊晚飯準備好了,去吃飯嗎?「說的的語氣很輕快,看來沒怎麼被莫里斯主教刁難,林遠誠點了點頭,跟著杜邦神父一塊走了出去。
兩人走在過道上,彼此氣氛有些沉默,林遠誠為了避免尷尬,同時也是為了了解情報,以制定未來的計劃,主動開口打破了雙方之間的沉默。
「莫里斯主教沒有太過於怪罪你吧?我還是挺愧疚的,畢竟是我叫你跟我一塊走的。」林遠誠裹了裹身上的修士袍,試探性地問著話。
「老師人很好的,只是在外面表現得嚴厲一點,隨便問了下我在你們那裡的情況就沒有多問了。說起來,船上的人還忘記收我的一兩銀子了,算是難得的好消息吧,畢竟真要開口跟老師要,估計他的臉就有些不好看了。」杜邦神父撓了撓頭,一臉慶幸地說道。
「有沒有提到怎麼安排我,做什麼事情?」林遠誠直接問關鍵的地方,沒有在細枝末節的地方過度追問,畢竟眼下最重要的莫過於莫里斯主教對自己有什麼安排,不能真去種豌豆吧。
「這一點倒是沒怎麼說,只是簡單問了下,關於你的事情,包括會什麼,我提到你經常幫船上的人算帳。可能會讓你幫忙算帳吧,具體的聽老師的准沒錯,這座教堂歷經這麼久沒倒還是有道理的。」杜邦神父思索了片刻說道。
聽著杜邦神父的話,林遠誠知道已經問不出什麼有價值的東西,就沒有仔細往下面問,沒想到杜邦神父繼續往下說話了。
「你的頭怎麼成這樣子了,辮子給自己剪掉了?」杜邦神父指了指林遠誠的腦袋,平時掛在他後面的辮子去掉了,剩下的頭髮像一個龜殼一樣趴在頭皮上。
「怎麼教會也要留髮不留人嗎?」林遠誠笑著,摸了摸自己的後腦殼。
「誰稀罕管這種事,不過我想想哪有帽子,找給你戴上,畢竟教堂範圍應該沒有事情。但是要到外面就麻煩了,畢竟別人腦袋後面都有,你沒有,顯得你不服王化,咱們畢竟是偷渡出來的,不能太引人注意。」杜邦神父認真地說著。
這句話確實引起了林遠誠的思考,自己確認安全以後,確實有點衝動剪下了自己的頭髮,但是他並不後悔,學過了歷史,實在是無法接受自己腦袋後面掛著個這麼玩意。
自己選擇暫時投靠教會這邊,也有這個因素考慮。畢竟洋人又不會管你留不留髮,但是一些同鄉幫派就不一樣了,雖然暗地裡違法犯科的事情沒少做,表面上還是會裝一下的。
林遠誠想著想著,兩人走到了一處木屋面前,杜邦神父推開門,裡面莫里斯主教的正在點燃燭台,幾名修女正在廚房忙碌,座位上坐著兩名穿著羅馬常服的神父,以及之前見過面的見習修士羅貝爾。
突然林遠誠感受到一股不懷好意的視線向自己這邊傳來,他眨了眨眼睛,那種感覺就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