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下品符師面色各異，紛紛行禮告退。
他們當中也有不少人暗自猜測，杜大人這般悉心栽培一個無依無靠的少女，多半是在為自己豢養爐鼎。
少女名為倪璇，她心裡其實也是這樣的想法。
畢竟這種事情在魔門裡頭實在不算稀奇，何況世間哪會有人無緣無故對自己那般好。
而且還是凶名赫赫、高高在上的役頭。
所以這些年來，她行事始終謹小慎微。
即便杜漸元和秦茉偶爾賞她一些資糧，她也是能不用就不用，唯恐修為增長太快，死得也快。
「過來，坐到沈大人邊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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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漸元見她傻傻的立在原地，緊張到嘴唇發白，不由輕笑一聲。
隨後也斟了一盞【明心春芽】，遞給沈素纖，示意她給人送去。
「你休要嚇唬她。」
沈素纖皺著眉頭提醒一句，接過茶盞，冷若冰霜的臉色難得柔和了幾分，輕聲喚道：
「璇兒，來，坐下說話，不必緊張，我們不會害你。」
聽到這話，倪璇心裡反而更加害怕了，不敢有半分逾矩，連忙躬身答道：
「屬……屬下站著就好。」
杜漸元喝了口茶，頭也不抬地淡笑道：
「不坐下就把你給埋嘍。」
「啊？」
倪璇嚇得面色呆滯，也不敢不聽從，連忙挪到沈素纖旁邊，顫顫巍巍地地行了一禮，這才用半邊屁股挨著椅子坐下，無比拘謹。
由於內心實在恐懼，哪怕沈素纖面露笑容，眼神溫柔，她的身體還是止不住地在顫抖。
見狀，沈素纖面上笑意全無，氣憤地拍了一下桌子，呵斥道：
「杜漸元！」
這一下，倒是把旁邊的倪璇嚇了個哆嗦，身子抖得更厲害了。
杜漸元搖頭失笑，把玩著手裡的茶盞，不緊不慢道：
「沈師姐，你沒當過雜役，不知道雜役在面對役頭時，內心的恐懼究竟有多大。」
「你好聲好氣與她講道理，說清前因後果，她反倒覺得你另有所圖，心裡愈發害怕。」
「可你如果嚇唬嚇唬她，逼著她去做一件事情……哪怕她心中有疑，卻也不得不去做。起碼內心不會那麼恐懼，做起事來也穩妥些，少些差錯。」
沈素纖聽完這番話，也覺得有些道理，不由深深地看了眼杜漸元，明白對方這些年來受盡了苦頭，故而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
她收回目光，轉頭看向倪璇，眼裡滿是心疼，輕聲問道：
「家裡頭可還有別的親人？」
倪璇一怔，在兩位役頭的注視下，緩緩搖了搖頭，語氣帶有幾分淒涼地答道：
「一場瘟災席捲了整片地界，闔家上下只活了我一個……後來一路逃難，流落到了這邊，便被人帶進了門中。」
『瘟災……』
杜漸元握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他前幾年發現倪璇的時候，對方剛升來辛字工房，只私底下問了她識不識得倪婧，倒沒問是怎麼進來的。
後來聽她說，倪婧是她堂姐，這才交代秦茉照顧好她。
如今聽到倪璇也是在逃難時被抓來御煞門，杜漸元心裡不由浮現出一個念頭。
『這些所謂的災難……或許不是天災，而是人禍。』
他這些年時常去拜訪溫驍，一方面是上報交差，另一方面則是借些書籍來讀，增長見識。
到了紫府境界，修士煉就神通，便會被尊為「真人」。
而真人的神通一旦施展，法力無邊，波及甚廣，還會影響方圓地界的天象地氣，十分了得。
『所謂的旱澇瘟蝗之災，極有可能是紫府真人的鬥法餘波。』
杜漸元甚至聯想到了雷宮。
當年雷宮未倒，這些紫府真人鬥法或許還會尚存顧忌，不敢波及凡人，唯恐負了罪孽，哪天碰到雷宮修士便被劈殺了去。
如今天下已無雷宮，紫府真人在了結恩怨之時，必定是傾盡全力打殺敵人，哪還管得了凡人的死活。
在他思量時，沈素纖則在那邊耐著性子給倪璇講清楚來龍去脈。
倪璇起初仍是半信半疑，可時間一久，加上沈素纖的口碑在雜役里也是極好，緊繃的心弦漸漸鬆動，慢慢信了。
「好了，人我帶走了！」
沈素纖說得口乾舌燥，喝了杯茶水潤潤喉，便朝杜漸元招呼一聲。
杜漸元回過神來，出聲問道：
「你與隼哥之間的仇怨，可以放下了？」
聞言，沈素纖不由想起倪婧在自己面前被人折去四肢，塞進一口水缸里的場景，冷笑道：
「豈是那般容易就能放下！」
杜漸元也不意外，只輕聲道：
「不管怎麼說，隼哥也是為了我才行那樣的事……這些年來，我也一直在補償倪璇，給了她不少資糧。」
「而且隼哥同樣給了你不少賠禮，都是由凌師姐代收，這些年更是被你打得受了不少傷……按照門中的道理來說，給了那麼多東西和交代，怎麼也能放下仇恨了。」
沈素纖冷聲道：
「那可是一條人命！豈能用所謂的賠禮來解決！」
「說得好，好極了！」
杜漸元的脾氣也上來了，眼神凌厲地看著她，道：
「既然如此，人你帶不走……我也可以向你保證，倘若你敢再向隼哥拔一次劍，我便直接宰了倪璇！」
「你敢！」
沈素纖厲喝一聲。
「我這條命是隼哥從鬼門關里拉出來的，不必問我敢不敢這種蠢話。」
杜漸元面無表情地道：
「這些年是我救了倪璇，無論符術還是劍術，都傾囊相授，算得上是一份天大的恩情……你打傷了隼哥數次，還收了禮，把禮全都還回去，我便放人。」
「往後你倆若想替倪婧報仇，儘管來尋我便是！」
沈素纖冷冷地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嗤笑一聲，道：
「好！我會把禮都還回去，但我現在就要帶人走！事後，你我恩怨兩清！」
她所說的恩怨兩清，也包括兩人的友情在內。
杜漸元微微頷首，神色平淡道：
「帶人走吧。」
沈素纖冷哼一聲，牽起倪璇的手往外走去。
……
甲字三號洞府。
沈素纖跟著倪璇走了進來，便察覺到裡頭靈機充沛，濃郁的靈氣甚至形成了淡淡的薄霧。
顯然是專門請人在洞府里布了座聚靈陣，並以不少靈石為陣基所打造而成，能時時刻刻滋養肉身真元。
「這些都是杜漸元弄的？」
沈素纖出聲問道。
倪璇小心翼翼地點了點頭，答道：
「從我剛來符房的那一天，杜大人便安排我到這座洞府來了……秦大人也親自教我符術和功法，從不在工活上為難我。」
她現在心裡極為不安，只能儘量替杜漸元說些好話，看看能否化解兩人之間的恩恩怨怨。
至於替倪婧報仇……
倪璇實在沒想過。
畢竟她只是在小時候跟這位堂姐玩過一段時間，長大就慢慢沒有多少來往了。
而她這些年，卻是深受杜漸元的照拂，這份恩情無論如何都忘不了。
「對了！」
倪璇忽然想起了什麼，連忙跑到靜室那邊，輕輕推開了門。
沈素纖跟了過來，瞧見裡頭幾乎放滿了修行資糧，一時沉默無言。
倪璇小聲地道：
「這些東西都是杜大人送過來的，我一直不敢用，便堆放在靜室里……素纖姐若要還禮的話，可以都拿過去。」
「唉。」
沈素纖長嘆了一口氣，滿臉認真地看著她，問道：
「你會替婧兒復仇嗎？」
倪璇一怔，隨後搖了搖頭：
「我早已忘記堂姐的模樣了……何況我承了杜大人天大的恩情，這仇……無論如何都是報不了，也不能報。」
「這就是他手段高明的地方啊……一恩報一仇！」
沈素纖由衷感慨，眼裡也多了幾分佩服。
說到底，她也是為了報倪家長輩的恩情，所以才對倪婧那麼照顧。
如今又來了個倪璇，且對方還深受杜漸元的大恩……這仇哪還能報得了？
她若真的再去找安明隼報仇，別說杜漸元會出手，就連倪璇也會跟著阻攔勸解。
「他給你的資糧，你留著用就好……至於打傷安明隼的賠禮，我會好好準備的，你不必擔心。」
……
數日後。
清晨。
杜漸元早早過來管事府邸，準備跟隨溫驍一同前往坊市，卻發現沈素纖竟然也在這裡。
他本以為要受對方的冷眼和譏諷，便不打算理會。
怎料沈素纖竟主動迎了上來，冷若冰霜的臉上露出淺淺的笑容，朝他打了聲招呼：
「杜師弟，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