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屠雞宰狗(二合一)
數百車馬,浩浩蕩蕩,出了城門,一路向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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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行人紛紛避讓,有人低聲議論:「這是去虎牢山狩獵的吧?」
「今年人可真多。」
「武科考完了,該狩獵了。這可是縣老爺給武秀才們發銀子呢,打到的獵物多,拿的銀子就多。」
「沒錯。聽說去年有武秀才得了三百兩銀子的賞賜,乖乖,我得賣多少碗粥才能攢夠三百兩。」
「6
「」
羨慕聲中,隊伍消失在了官道盡頭。
隊伍里沒有人說話,連馬都低著頭,乖乖地走著,不敢嘶鳴。
日頭升到正中的時候,虎牢山到了。
山不高,可很陡,山上長滿了松樹和櫟樹,樹冠連成一片,遮天蔽日。
山腳下有一塊空地,勉強能容下幾百人。再往上,就是密林了,林子裡黑漆漆、陰森森的,大白天也見不到多少光,有些滲人。
稍後即將發生什麼,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可誰都沒有開口說破。
空氣仿佛凝結了,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胸口。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樹梢一動不動,連鳥雀都噤了聲。
這不光是林蘇兩家的事了,還是兩派每一個人的生死,是綁在同一條船上的命。船沉了,自己也要落水,船安然無恙,自己才能走得更遠。
而此刻,那條朝自己撞來的船已經近在眼前......所有人心裡只剩下一個念頭:把它掀翻。
大戰一觸即發!
林寒山下了馬,把韁繩扔給隨從,站在那裡,看著蘇正源。蘇正源也下了馬,把槍上的布條解開,露出雪亮的槍頭。
兩個人對視著,仿若兩隻對峙了太久的野獸,終於被關進了同一個籠子。
「蘇大人,今日一過,清河縣就要再有新的縣丞了。」林寒山的聲音不大,可在這寂靜的山谷里,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他知道蘇家的動靜,也清楚蘇家知道他的打算,他也不再藏著掖著了,直接開門見山。
蘇正源把槍往地上一頓,「嗡」的一聲,槍桿顫了幾下。他把槍尖對準林寒山,嘴角一翹:「林大人,這句話,我原封不動還給你。」
這個世界,武道昌隆,武者掌握權柄。
他們兩人坐在高位,憑的不是別的,就是腰中的劍與手中的槍。他們兩人都是幾近化勁圓滿的高手,不然又如何能夠服眾。
兩人沒再廢話,同時動了。
林寒山拔劍,劍光一閃,「鏘」的一聲。蘇正源挺槍直刺,槍尖破空,發出一聲尖嘯0
只是一瞬,劍和槍就碰在一起,「當」的一聲,火星四濺。兩人各退一步,又同時撲了上去。
兩人這一動手,像點燃了導火索,大戰正式拉開帷幕。
刀出鞘,劍出鞘,槍從布條里亮出來。數百人在這片空地上混戰成一團,分不清誰是誰,只看得見刀光劍影,只聽得見喊殺聲、慘叫聲、兵刃碰撞的聲音。
「咻嗚砰!」
喊殺聲中,一道響箭突然升空。
「噗!」
驚濤武館的一個弟子猛地吐出一口鮮血。
他的後腰被人一劍刺透。臨死之前他轉過了身,待看清那個背後刺劍之人,猛地瞪大了眼睛。
「吳......吳明遠!你.....」話沒說完,人已倒下,死不瞑目。被信任的夥伴從背後殺死,他死得憋屈。
「吳明遠!你竟然殺了周師兄!」史家武館有人看到了這一幕,滿眼不可置信,吼了一聲,話音未落,他也被一刀砍掉了頭。
出刀之人赫然是吳家嫡長子,吳明羽。
蘇家一派的人終於反應過來了。
吳家背叛了縣丞大人,投向了縣令一派。
「吳明羽!」蘇長鶴瞪著吳明羽,眼睛發紅。他把吳明羽當做好友,可現在,他的好友卻在背後捅了刀子。
「你該死!你們吳家之人都該死!」蘇長鶴大怒,一槍刺死身前之人,朝著吳明羽殺了過去。
「我們吳家之人不會死,死的會是你,會是你們蘇家!」吳明羽冷哼一聲,在他這種宗族子弟心中,家族利益永遠排在首位。什麼友情、兄弟?不過是在追逐同一個利益罷了O
林寒山讓李家家主找到吳伯庸,只要吳家反出蘇家,事成之後,不僅會還他們碼頭貨棧,還要再讓利吳家。
吳伯庸答應了,因為利益,也因為他們吳家心裡的那根刺。他們始終覺得許清對吳家存有芥蒂。他們怕,怕許清成長起來後算帳,哪怕這個可能不大,但他不敢賭。
還有一點。他們吳家丟了碼頭貨棧,損了根基,吳家日後只會慢慢沒落,在蘇家眼中地位自然也會一步步降低。
而現在只要跟著林家,他們吳家不僅可以拿回失去的,還能得到更多,無論怎麼算,吳伯庸都覺得值。
所以,他把蘇家的布局全部透露給了林寒山。蘇家從府城請來的幫手,林家早已一清二楚,也提前做好了應對之策。
一眾廝殺的人群中,有四個陌生面孔。
四個人都是從府城請來的化勁高手,兩人穿著灰衣,兩人穿著黑衣,一邊兩個,對上了。
許清一槍挑死一個奔雷武館的暗勁弟子,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看見了一個人。
於泰。
奔雷武館的館主,化勁大成,清河縣內,實力只在林寒山與蘇正源之下。
於泰手裡提著一把九環大刀,刀背上的鐵環嘩啦啦地響。
他正一刀劈向趙岩的槍桿,趙岩的長槍被震得高高揚起,身形一晃,退了一步。
於泰沒有追。
他看見了許清。
他等了半年多了。
從金鱗會那天起,他就等著這一天。他的兩個弟子,一個廢了手臂,一個斷了脊背,奔雷武館的臉被他許清踩進泥里。
碼頭對拳,許清更是打死了從奔雷武館走進府城的閻威。
於泰只覺這輩子沒受過這麼大的屈辱,他要把許清的骨頭一寸一寸地打斷,等大戰結束了,再好好折磨他。
「許清!」於泰提著九環大刀,直奔許清而來。
趙岩從側面撲過來,槍尖點地,一槍刺向於泰的腰肋。於泰看都沒看,一刀格開,把趙岩連人帶槍震出了好幾步遠。
趙岩站穩腳跟,臉色大變,立馬追了上去。他知道於泰打的什麼算盤,他得阻止,就算拼了這條老命,也不能讓許清出事。
他清楚許清突破了化勁,可於泰是在化勁浸淫了幾十年的高手。許清以後肯定會超過於泰,但不是現在。
「阿清!」趙岩大喊,「快閃開。」
許清沒有躲,腳下甚至沒有挪動一步。
他就站在那裡,手裡提著長槍,槍尖點地,冷著目光,看著於泰衝過來。
他迎了上去。
沒有花哨,沒有虛招,只是一槍。
五虎斷魂槍,虎入羊群。
這一槍對應的是炮拳,槍尖如出膛的炮彈,直線扎出,氣勢兇猛。沒有風聲,沒有槍影,槍尖就那麼平平無奇地刺了出去。
於泰臉上露出了殘忍的笑。
他甚至都沒有想過揮刀格擋,他要一刀砍斷長槍,再砍了許清的手腳!
「當」」
一聲巨響!
於泰心中頓生驚濤駭浪。
他只覺手上一股巨力洶湧襲來,浪潮似的,一浪接著一浪,一浪比一浪猛,一浪比一浪重。
十重勁力轟然勃發,於泰擋不住。
九環大刀脫手飛出,鐵環叮叮噹噹震耳欲聾。
刀飛了,可槍尖沒有停。
長槍如箭射來,扎進了於泰的胸口。
於泰的眼睛瞪大了。
他低頭看著胸口那桿槍,槍桿白蠟木的,暗黃色,油潤潤的,不知被盤了多少年。
槍尖沒入他的胸口,拔出來的時候,帶出一股血箭。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只發出一串含混的「嗬嗬」聲。
「你......化......」他沒能說完最後一個字。
於泰直直栽倒在地,「砰」的一聲悶響。
清河縣實力排在第三、積威幾十年的於泰,死了,帶著驚駭、不解,死不瞑目。
許清一槍刺死了於泰。
那一幕太快了,快到趙岩都沒看清。
他剛追上來,甚至都沒來得及出槍,就看見許清一槍刺出去,於泰就倒下了。
於泰!化勁大成!清河縣實力排在第三的於泰!被許清一槍刺死!
不是在背後偷襲,是正面搏殺,是他衝上來,許清迎上去,一槍,結束。
趙岩愣住了。
看到這一幕的人都愣住了。
這一瞬間,打鬥聲忽然小了。
許清聲名響徹清河縣,就算是正在廝殺的人,也有很多人在看著他,有怕他來找自己的,有盼著他來幫忙的。
很多人都看到了許清一槍刺死於泰的那一幕。
很多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了手,呆呆地看著許清,看著地上那個沒了聲息的於泰。
府城請來的四個化勁高手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震驚。
來清河縣之前,林寒山和蘇正源就跟他們提過許清。林寒山說的是「留意那個年輕人,別讓他跑了」,蘇正源說的是「能護就護一下,不強求」。
他們當時都沒太當回事,一個十七歲的武秀才,再厲害能厲害到哪去?
可現在他們看清了。
許清那一槍的勁力,渾厚得不像話,比他們只強不弱。那不是化勁入門,那至少是化勁大成,甚至更高。
許清沒有理會那些人的震驚。他朝趙岩點了點頭,然後,握著槍,轉過身,朝人群里殺去。
長槍所過,儘是血雨。
一個化勁小成的老武師,林家養了幾十年的門客,擋在他面前。
許清一槍刺出去,那老武師甚至來不及揮刀格擋,槍尖就已扎進了他的胸口。
他慘叫一聲,倒在地上,許清從他屍體上面跨過,沒抬一下眼皮。
化勁武者,在許清手上無絲毫反抗之力。
刀光劍影中,許清如一柄出了鞘的利刃,不,更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殺戮機器。
他的槍尖指向哪裡,哪裡就有鮮血迸濺,槍桿掃到哪裡,哪裡就有人倒地。
那些平日裡在清河縣呼風喚雨的人物,在他面前渾如豬狗,殺他們,如屠雞宰狗一般輕鬆。
沒人能攔住他,沒人敢攔住他。
戰局在極短的時間裡發生了變化,形勢雪崩一樣往蘇家一派傾斜。
林寒山這邊的人一個個被殺得膽寒,有人腿軟,有人手抖,有人失手砍了自己人,有人轉身就跑,卻又被蘇正源那邊的人從背後趕上,一刀結果。
蘇長鶴一劍刺中吳明羽脖頸。吳明羽捂著脖子,可血卻止不住地流,他最後不甘地看了一眼蘇長鶴,然後一頭栽倒在地。
「啊—」
吳明遠被人一刀砍斷了一條手臂,慘叫聲還沒落地,頭顱就飛了起來。
那顆飛起的頭顱之上,眼睛瞪得滾圓,眼裡有道人影,那個他從第一天就沒正眼瞧過,後來讓他不敢直視,躬身認錯的人影。
他怎麼走得那麼快?站得那麼高?我要是他就好了.
人頭落地,再無聲息。
「噗!」
寧雲一槍刺入李雲鶴口中,槍尖從後腦而出。
李家嫡長子,含恨而死。
柳正風的肩膀挨了史萬春一刀,刀鋒砍進骨頭裡,拔都拔不出來。史萬春一腳踹開他的身子,刀不要了,又搶了一柄刀接著砍。
韓雲飛嚇破了膽。他看見於泰死了,許清像個殺神一樣過來,他嚇得肝膽俱裂,竟直接跑了。
跑出去十幾步,一桿槍從後面飛來,穿透後心,把他釘在了地上。槍桿還在顫,嗡嗡的,跟哭聲一樣。
林寒山請來的那兩個府城化勁,一個已經死在許清槍下,另一個想跑,被趙岩和史館主他們四面夾擊,逼得退無可退,最後被圍攻致死。
響箭發出去了,林寒山本以為那群山匪會是壓倒這場大戰的最後一根稻草。
可他還沒等來山匪,林家一派就敗了,兵敗如山倒。
他自己也被人圍攻,右臂已經被蘇正源斬斷了。
斷口處血如泉涌,他用左手捂著,可捂不住,血從指縫裡往外冒,把他半邊身子都染紅了。
他被苗館主按在地上,臉貼著沙土,沙土吸了他臉上的血,變成了黑色。
蘇正源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輸了。」蘇正源的聲音不大,臉上也沒有得意。
他想過蘇家會贏,可沒想到蘇家竟是這麼贏的,贏得這麼快、這麼輕鬆。
他知道蘇家為什麼贏。
如果許清站在對面......他不敢想了。
他轉頭看向許清。
許清正從一具屍體上撕下衣衫擦拭長槍。那把槍很普通,連他手上這把都不如。
可那桿槍,在許清手裡,卻散發著讓人膽寒的光。這當然不是因為槍有多鋒利,全是因為握槍的是許清。
蘇正源忽然有些恍惚。他一直把許清當晚輩看,一個天賦異稟的晚輩,一個有潛力的年輕人。
可現在,許清站在那裡,他竟有些不敢看許清的眼睛。
這個年輕人,只要願意,一槍就能要了他的命。不是偷襲,是正面搏殺,像殺於泰那樣。
一刻鐘前還大打出手的戰場,此刻鴉雀無聲。
林寒山一派的高手幾乎死絕,剩下的那些普通弟子,有的跪在地上,有的趴在地上,有的癱坐在地上,刀槍劍戟扔了一地。
林家一派徹底敗了,輸了。
「蘇正源,贏的不是你。」林寒山跪在地上,聲音竟然出奇的平靜。他也在看著許清,眼裡的恨沒有了,只有一種釋然、解脫。
成王敗寇。
他林寒山輸了,他認!輸給許清這樣的人,他服!
他忽然笑出了聲。
最後看了一眼死在自己不遠處的林卓。
然後,脖頸朝著蘇正源的槍尖遞了過去。
噗!
槍尖穿頸而過,刺了個透。
林寒山,死!
看著林寒山主動死在自己槍下,蘇正源說不出心裡什麼滋味,他竟莫名有些兔死狐悲之感。
今日死的是林寒山,不知何時又會是他蘇正源?
他趕忙把這些亂糟糟的念頭壓了下去。
他不能在眾人面前露出這副表情,他們蘇家一派贏了,綁在他們這條船上的人都在高興,他也得高興。
蘇正源深吸一口氣,拔出長槍,槍尖灑出一片血霧。
他把槍丟給蘇家老奴,整了整衣襟,朝許清走了過去。
他雙手抱拳,腰彎得很深,比他對盧川彎得還深,聲音有些發緊,可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許公子,蘇某,多謝了。」
許清剛擦好長槍,轉過來,看見蘇正源彎著腰,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不是那種淡漠的笑,是真真切切的、把人當人看的笑。
他伸出手,扶住蘇正源的手臂,把他扶了起來。
「蘇大人,您客氣了。咱們可是一條船上的人。」聲音和平時一樣,沒有得意,沒有傲慢。
他還是那個許清。
有恩報恩,有仇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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