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內的主幹道直通內城堡壘,兩側是土坯和石頭組成的低矮民房,街上的行人看到軍隊入城,紛紛讓開一條道路,有的人還在好奇地張望,也有的人直接緊閉門窗。
「他們怎麼這麼狼狽?皇帝幾個月前不是才走嗎?」
「難道打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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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皇帝怎麼可能會被突厥蠻子打敗,別瞎說。」
阿納斯塔修斯聽著周圍居民的言語,內心五味雜陳。
帝國的軍隊慘敗,不日突厥人就會大舉入侵。
狄奧多西波利斯作為邊防重鎮,此時守軍除了民兵之外只有區區幾十人,如果突厥人來襲,頃刻之間就會陷落。
阿納斯塔修斯在內心思索,最終下定決心,對著兩側的民眾開口,「羅馬的人民啊!我們失敗了,我們被突厥人打敗了,快跑吧!突厥人要來了,跑去士麥那,跑去甘格拉吧!」
聽到阿納斯塔修斯的話語,兩側民眾頓時一驚。
「皇帝真敗了!」
「那我們怎麼辦?」
「突厥人要來了,快跑吧!」
沒有管城內民眾的反應,阿納斯塔修斯立刻安排士兵們休息,騎兵們在城東的一片空地紮營,步兵則被分散在幾座倉庫和先前的廢棄軍營之中,最後傷員被安排到了城內的教堂之中,由教堂內的修士們照顧。
在確認傷員安置沒有問題後,阿納斯塔修斯找到了那個老軍官。二人在城牆下的一間小屋內坐了下來。
沉默了一會,老軍官起身從箱子裡掏出兩瓶酒,給眼前的貴人倒上。
「大人,你們從戰場上下來,」老軍官緩緩開口,「到底打成什麼樣了?」
「出了叛徒,杜卡斯的人背叛了皇帝。我們輸得很慘。」阿納斯塔修斯沒有多說,也沒有拿起酒杯,而是用禮貌的語氣發問「這邊情況怎麼樣?能擋住突厥人嗎」
聽出了阿納斯塔修斯語氣里的謙虛,老軍官思索了一會,「這裡肯定守不住了,但查士丁尼波利斯那邊應該能堅挺不少時間,美索不達米亞的督軍是個能人。」
此時的美索不達米亞督軍區的長官名為尼基福魯斯·巴列奧略,正是後世羅馬最後一個王朝巴列奧略王朝的先祖,在他出色的指揮下,原時空的美索不達米亞成功拖延了突厥人的進攻,一直堅挺到了1077年。
但與邊疆督軍區截然相反的是小亞腹地,阿爾斯蘭死後突厥人直接略過了邊疆各個督軍區,在小亞內陸開始四處劫掠,不出一年就占據了卡帕多西亞軍區在內的廣袤土地。
終於來了個好消息,看來這督軍是個能抗事的,阿納斯塔修斯的壓力終於小了一點。
老軍官沉默了一會,從胸口掏出一張地圖鋪在桌子上,伸出指尖在地圖上來回遊走,「從這往北走有條河,沿著河走能到查士丁尼波利斯,然後一直跟著山走,雖然看著遠,但這裡有條小道,可以節省五六天路程,最後能到賽瓦斯蒂亞,到那裡就安全了。」
阿納斯塔修斯俯下身子仔細查看,地圖上有幾道淺淺的白痕,一看就是經常被人按壓,而從地圖的質感來看,已經有不少年頭了。
「您為什麼這麼清楚?」阿納斯塔修斯對這位老軍官愈發好奇。
「年輕時我走過幾回,」老軍官挺直了腰,「不僅如此,這邊疆區的幾個督軍,我哪個都跟過。」
老人的語氣里充滿驕傲,阿納斯塔修斯也被眼前這位軍官的履歷震驚到了。
「那您怎麼會......」他沒有說完,但言下之意不過是「你這麼厲害,怎麼混到這種地步的?」
「和你一樣,被杜卡斯那群人坑了」老軍官憤然起身,但隨後頹然地坐下,將酒杯中的酒一飲而盡。「當初他們剋扣軍餉,那時我還年輕,哪裡受得了?最後就成這樣了。」
又是這群蟲豸!
「那這幾個邊疆督軍你怎麼看?」阿納斯塔修斯趕忙轉移話題,「您應該很熟悉他們吧。」
「當然!」老軍官點了點頭,臉上露出幾絲敬意,「尼基福魯斯·巴列奧略,美索不達米亞督軍,是個有主見的,前幾年加固了當地要塞,只要他不犯糊塗,即使沒有援軍也能守個三五年」
老軍官將手指指向安條克,「安條克督軍哈查圖爾,受過皇帝提拔,但名聲不好,手下的人能打,依靠海岸線守住安條克對他來說不是問題。」
隨後他的目光轉向特拉比松,「哈爾迪亞軍區將軍狄奧多羅·加拉納斯,我最佩服他,戰略戰術都挑不出什麼毛病,突厥人和喬治亞人在他身上吃了不少苦頭。」
「但這些都不頂用。」老軍官話鋒一轉,「突厥人不是傻子,不會往邊疆區的銅牆鐵壁上撞,直接繞過去就行了。」
完全正確!這正是阿納斯塔修斯在書上讀過的情節。阿爾普·阿爾斯蘭獲勝後沒有組織大規模西征,反而將精力放在法蒂瑪和花剌子模身上,但他手下的突厥部落還是如潮水一般湧入小亞細亞腹地,一點一點地蠶食帝國軍隊慘敗而留下的權力真空。
督軍們可以守住安條克,埃德薩也能守,就連內陸的凱撒利亞等大城市也能暫時守住,但在小亞細亞那廣袤土地之上分布的一個又一個村莊和城鎮卻沒有人能保護它們。
突厥人不費吹灰之力就完成了徹底的占領,騎兵游弋在道路上,摧毀各地的農業和稅基,斷絕了農村與大城市以及它們與君士坦丁堡中央政府之間的聯繫,斬斷了帝國真正意義上的「動脈」。
帝國邊境的堡壘從未被攻破,但核心地區的控制權卻已經易手。
最終邊疆區也將在內陸被完全占領的情況下逐漸崩潰。
阿納斯塔修斯突然感到一陣窒息。
安塔基亞、科隆、安卡拉都會失陷,這一個個在書上都顯得平淡的字詞,但在此時,阿納斯塔修斯面對油燈下的地圖時,它們就變成了一個個具體的坐標以及它們背後數十萬條活生生的人命。
「我們明天一早就會出發。」阿納斯塔修斯開口,「你跟我們走吧,不會虧待你的。」
這位老人的閱歷太過豐富,對局勢也看得透徹,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
老軍官搖了搖頭,油燈將他臉上的皺紋照得更加深沉。「我不能走,這裡的人沒走,我走了,誰帶他們活命?」
這種情況阿納斯塔修斯也沒辦法,他不可能帶著一城的人走,且不說一路上吃什么喝什麼,光是在路上被突厥人盯上的機率就大大增加。
「那請帶著他們來帕拉夫戈尼亞。」阿納斯塔修斯誠懇地開口。
老軍官站了起來,再次為自己倒了杯酒,隨後一股腦地喝下去。
「如果我當時還活著的話,我會的」
阿納斯塔修斯還想多說什麼,但最終把話咽進了嗓子裡。然後端起老軍官早早為他倒滿的酒杯一飲而盡。
阿納斯塔修斯躺在教堂的乾草墊子上久久不能入睡,腦子裡想著穿越以來的一件件事,自己從權貴之子到帝國軍官,再到如今這支敗軍的指揮,而當初在軍營拍自己肩膀的狄奧多西和帶自己去賽馬場的馬克西莫斯現在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思索良久,困意逐漸湧上來。
第二天天還沒亮,阿納斯塔修斯被提莫修斯叫了起來,掀開不知道誰在昨晚給他蓋上的毯子,在提莫修斯的服侍下穿戴好裝備走出教堂。
太陽還沒有完全顯現,天上霧蒙蒙的,士兵們在教堂門口排著隊打飯。
保盧斯手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白粥迎了上來。
「大人吃點東西吧,老軍官讓人送來的。」
看著久違的熱食,阿納斯塔修斯立馬接了過來,在從曼奇科特往回走的一路上他們都不敢生火,生怕被突厥人看見。
吹過幾口氣,將粥送入嘴中,隨著溫熱的米粥喝進肚子裡,阿納斯塔修斯精神一振,感覺終於活過來了,再在一旁洗了把臉,整個人徹底清醒了過來。
舒坦了~
清醒之後,阿納斯塔修斯著手安排啟程事宜。騎兵們在城東的空地上已經準備好了,幾輛被徵用來的推車被護在中間,上面裝滿了糧食和肉乾,所幸傷員們的行動能力都沒有問題,不用在這裡留下人。
隊伍從狄奧多西波利斯的北門出發,迎面就是一片平緩的開闊地區,再往前走就看到了昨夜老軍官說的那條河。沿著河走了大約兩個小時,周圍地勢逐漸收緊,最終形成一道山谷。
兩側的崖壁不怎麼高,還能在上面看出一些人工開鑿過的痕跡,不知是哪一批的軍區士兵留下的,幾個橫木孤零零的掛在上面,地上鋪滿大小不一的碎石,戰馬踩上去腿都在抖,騎兵們不得不下馬牽著走。
為了節省馬力,馬鎧被統一卸下裝在推車上。
阿納斯塔修斯下令放慢行軍速度,並派出十名斥候在隊伍前一里地探路。
到了傍晚時分,隊伍終於走出了這片谷地,阿納斯塔修斯下令今晚在這裡休息,並召開了一場小型軍議。
「按照現在的行軍速度,我們至少半個月才能到帕拉夫戈尼亞的邊境,但我們情況還好,有狄奧多西波利斯的補給,傷員們都還能走路。以目前來看,絕大部分人都能到達終點。」阿納斯塔修斯用樹枝在地上比劃著名距離。
巴茲爾是第一次參加這種小型會議,他原本只是一名普通射手,在加入隊伍後因為出色的射術被任命為弓箭手指揮,掌管為數不多的遠程部隊。
「我手下有個兵在這做過生意,」他用手在地上的簡陋地圖上指了個地方,「咱們走四天差不多能到一個叫卡拉卡的村莊,再往北走能直接到亞美尼亞軍區,他知道一條山間走私用的小路,可以少走不少路程。」
在商討了具體行軍路線之後軍官們各自散去,阿納斯塔修斯沒有急著睡覺,而是在提莫修斯的陪同下沿著營地外圍走了一圈,再確認一切妥當之後,阿納斯塔修斯才放心休息。
四天之後,卡拉卡。
一千多人的軍隊到達了這座只有四五十戶人家的小村莊,村里大多是老人和小孩,男人要麼去當兵,要麼就逃到不知道哪裡去了。村長是個六十多歲的老人,阿納斯塔修斯與他溝通希望補充一些物資。
結果村長竟然不許!
「大人!這幾年稅實在收得厲害,村子裡真沒什麼東西了。」
偌大的村道,除了村長之外沒有一個人,自從這一千多人進村,家家戶戶都緊閉門窗,生怕是帶兵前來收稅的稅吏。
苛政猛於虎啊。
看著眼前佝僂著背的老人,阿納斯塔修斯無奈地嘆了口氣,掏出幾十枚弗里斯遞到了村長手中。
「突厥人要來了,要走趁早走。」
隊伍在卡拉卡修整了小半天,臨行之前,阿納斯塔修斯讓每個士兵都把水囊裝滿,隨後再次看了一眼這座因為重稅和勞役而衰落的村莊,撥轉馬頭走到了隊伍最前列。
向北走出大約一個小時,路邊的地貌開始發生變化,周圍的植被也從低矮稀疏的草地變成了樹林。巴茲爾指著一個方向向阿納斯塔修斯說:「大人,我們要從那邊的山溝拐過去,路不好走,到地方都得下馬。」
阿納斯塔修斯順著巴茲爾手指的方向看過去,那裡被樹林覆蓋著,根本看不出有路。
在砍伐了遮擋道路的樹木之後,一條羊腸小道出現在眼前。
隊伍走進小路,樹木的枝丫在道路兩側相互交錯,遮住了大部分光線,道路寬的地方不過三四米,窄的地方只能容納一人一馬通過,阿納斯塔修斯不得不將運送補給的推車拆開來運送,到達較寬的地方再由會手藝的士兵拼接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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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一整天的趕路,隊伍終於脫離了那狹窄的走私道,抵達了亞美尼亞坎軍區,隨後進入了一片密林之中。
但事情不總是一帆風順。
所有人都停了下來,他們面前的道路上阻攔著一棵大樹的樹幹,裸露的根部上還帶有大量的泥土,想要通過必須將它移開。
「大人,下大雨的時候經常會發生這種事,沒什麼好奇怪的。」利奧說完,便帶著十幾個人上前,企圖把大樹挪開。
阿納斯塔修斯惴惴不安地望向四周,他總感覺事情沒這麼簡單。
突然,他依稀看見周圍的密林之中好像有個人!
咻咻咻!
幾十支箭矢朝著離隊的利奧他們射去,利奧近乎是本能地舉起盾牌,一根箭狠狠插在利奧左手的盾牌之上,其餘人的盾上都插了兩三支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