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終局

  1071年8月26日夜,阿爾斯蘭大營內

  經過最後的無用抵抗,渾身是血的羅曼努斯被帶到了阿爾斯蘭的面前,這位羅馬人的皇帝成了階下囚,宛若喪家之犬。忠誠於他的士兵們已經魂歸基督的懷抱。

  「羅曼努斯,你有什麼想說的嗎?」阿爾斯蘭坐在主位上大笑,各級將領也跟著笑了起來,帳內充滿了歡快的氣氛。

  「成王敗寇,沒什麼好說的。「

  「把他帶過來,壓得低一些。」

  隨著阿爾斯蘭發話,衛兵將羅曼努斯按成後背朝上的姿態,押到了阿爾斯蘭座下。

  阿爾斯蘭看著腳下的羅曼努斯,抬起腳踩在他的脖子上。羅曼努斯被迫與大地來了一場熱吻。

  「我很好奇,如果今天是我被你抓住,你會怎麼做?」阿爾斯蘭居高臨下,用戲謔的口吻開口問話。

  「我會殺了你,也可能把你押送回君士坦丁堡遊街。」羅曼努斯在此刻也不願意放下姿態。

  阿爾斯蘭收起腳站了起來,「那我的懲罰可比你重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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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曼努斯靜靜地等待著阿爾斯蘭的宣判,內心盤算著這位蘇丹會怎麼處置自己這位「敗軍之將」

  但他接下來說的話完全出乎羅曼努斯的意料。

  「我將釋放你,還你自由。」

  什麼?!

  羅曼努斯難以置信,他不敢相信蘇丹會這麼輕易就放了自己。

  「但你回去之後要送來足以填滿這座營帳的黃金。」阿爾斯蘭不緊不慢地說出了自己的條件。

  「而且兩個月後我再送你回去,在此期間就在這裡等待吧」

  這根本就是無本買賣,回到君士坦丁堡之後自己完全可以賴掉這筆錢,兩個月時間也發生不了什麼大事。

  阿爾斯蘭,你不過如此啊!

  羅曼努斯見阿爾斯蘭真的要放了自己,頓時大喜過望,當即開口:「我定會謹遵約定,還望蘇丹也是如此。」

  阿爾斯蘭揮了揮手,旋即衛兵上前將羅曼努斯帶離了營帳。

  阿爾斯蘭在前任塞爾柱蘇丹圖赫里勒死後的塞爾柱內戰之中擊敗眾多對手,成為唯一的塞爾柱蘇丹,雄才大略在胸的蘇丹怎麼會開出這麼簡單的條件?

  羅曼努斯被帶離後,帳內的將領們坐不住了,紛紛進言,「蘇丹,現在放了他,日後抓起來就難了!」

  「是啊,希臘皇帝回去後肯定會打回來的。」

  阿爾斯蘭輕蔑一笑,「希臘人的預備隊在戰場上帶頭逃跑大家都看見了,根據俘虜所言,主將是安德羅尼卡·杜卡斯,而且杜卡斯家族與羅曼努斯不和,等他回去後,勢必肅清羅曼努斯的勢力。」

  他頓了一頓,「到時候我們再將羅曼努斯放回去,讓那群奸詐軟弱的希臘人狗咬狗。」

  正如他所言,杜卡斯家族在回到君士坦丁堡後立刻開始爭奪皇位,最終米海爾·杜卡斯發動政變,囚禁了自己的母親歐多基亞,成功坐上了羅馬皇帝的寶座,被稱為「米海爾七世」,正是在這位米海爾的帶領下,帝國徹底滑入深淵。

  「而我們,就可以拿出精力去對付法蒂瑪和花剌子模。」

  正在崛起的花剌子模和占據埃及的法蒂瑪才是如今塞爾柱人面臨的主要威脅。如今,羅馬人的軍隊已被擊潰,阿爾斯蘭準備在攻下耶路撒冷之後東征花剌子模,以穩定塞爾柱的統治。

  經此一役,羅馬帝國直接損失的士兵超八千人,皇帝也被俘虜,而帝國的亂局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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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納斯塔修斯帶著部隊在昏暗中向著曼奇科特方向前進,隨著時間的流逝,不斷有人從四面八方匯入到隊伍之中,他還讓各個潰兵報出番號,只有經過確認後才能加入隊伍,用這種方法防止混入奸細。等到曼奇科特城下時,這支「潰軍」已經有了六百多騎兵和五百多步兵。

  這一千人中禁衛軍團的騎兵占了多數,足有五百多人,他們在戰場上的損失較輕,建制尚存,還維持著較高的戰鬥力。而其餘士兵則是來自各個軍區,甚至還有十幾名法蘭克和諾曼人組成的傭兵。

  還沒等靠近城門,城牆上傳來一陣突厥語。

  「你們是什麼人?」

  阿納斯塔修斯撥馬回身轉頭就走,這座城早上還掛著帝國的旗幟,但現在塞爾柱的旗幟又矗立在了城頭。

  「走!別停!」一群人又開始趕路。

  最終「潰軍」們在一處小山谷中停了下來,人困馬乏的士兵們開始進行短暫的休息。阿納斯塔修斯坐在一塊石頭上,嘴裡嚼著硌牙的麵包干和硬得像石頭一樣的鹹肉干。目光掃過身邊的士兵們,騎兵們裝備大多完好,人還有著精神氣。

  但步兵的情況糟得多,盔甲殘破不全,不少人身上帶著傷,還丟了武器。

  士兵們在夜空下互相包紮著傷口,將箭矢分給尚存的弓手。

  「大人,」保盧斯站在他身前,「從這回到帝國境內至少要好幾天,還要提防突厥人的追兵,前面還有一段山路,我們要怎麼做?」

  阿納斯塔修斯再次看向營地內的士兵,「一會就走,突厥騎兵追得緊,這兩天一點都不能停。」

  「我儘量把他們全部帶回去。」

  按照原本的歷史,在羅曼努斯於曼奇科特戰敗後,阿爾斯蘭雖然沒有組織進攻羅馬在小亞的土地,但邊境的各個突厥部落自發地開始搶奪這些無人駐守的土地,直到米海爾七世上位時,突厥人已經侵入到了卡帕多西亞,隨後更是長驅直入,攻占了小亞細亞大部。

  嘴上說的篤定,但阿納斯塔修斯自己心裡也沒底,雖然提前得知了小亞細亞諸軍區的守備情況,知道哪裡比較安全,但突厥騎兵神出鬼沒,不知道從哪裡就會衝出來。自己手下多是步兵,騎兵除非捨棄盔甲,不然也難以追上他們,自己只有被放風箏的份。

  一個小時後,隊伍再次出發,阿納斯塔修斯騎在馬上走在隊伍中段,提修斯和阿爾尼梅斯的旗隊在最前方打頭陣,最後方的是卡塔卡隆的旗隊負責殿後。

  大部分士兵不知道阿納斯塔修斯要去哪,但除了跟著這位年輕的百夫長走之外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隊伍在星光的照耀下前進,所有人都再次繃緊了神經,黑夜中一草一木的動靜都能讓士兵們緊張不已。

  好在後半夜平安無事,在凌晨時分,隊伍到達了曼奇科特西面的一處村莊,村子裡空無一人,不知因為戰亂逃去了哪裡。但此時,遠處塵土飛揚。

  「突厥人!」

  阿納斯塔修斯當機立斷,「保盧斯,帶著你的人跟我來!其他人在村莊裡藏好,會射箭的都給我準備好!」

  四十多名騎兵隨即跟在阿納斯塔修斯身後,向著突厥人的騎兵衝去。

  突厥人大約百八十人,見到阿納斯塔修斯和他身後的騎兵之後就開始轉向。

  面對著突厥人射來的箭矢,阿納斯塔修斯身上重甲提供了良好的防護,將射來的箭一一彈開,與突厥騎兵的距離逐漸拉近。

  突厥人開始後退,使出了慣用的風箏戰術。

  阿納斯塔修斯在率隊追擊片刻後就調轉馬頭向著村莊奔去。

  見到羅馬騎兵後退,作為這支輕騎兵的首領,優素福即刻下令追擊。

  「把他們耗死在這!」

  「大人,他們進到前面的村莊了!」

  「怕什麼,他們才四十多個,我們是他們的兩倍。」

  追擊阿納斯塔修斯進入村莊後,看著眼前突然出現的幾百名步兵,優素福的心跌到了谷底。

  而羅馬騎兵部隊已經繞過村莊,堵住了主要出入口。

  「希臘人!」優素福說完最後一句話,隨後便被射成了刺蝟

  解決了這一股騎兵之後的幾天,隊伍遇上的零散敵人都被阿納斯塔修斯一一解決,再也沒碰上成規模的部隊。

  在經過幾天的長途跋涉之後,隊伍終於趁著夜色到達了邊境。

  天亮時分,隊伍翻過了一座矮丘,在背風處的一處坡地休整。阿納斯塔修斯依舊下令不許生火,士兵們不得不就著冷水吃著乾糧。

  「大人,」終於有人忍不住了,幾個步兵上前詢問道:「您到底要把我們帶到哪裡去?」

  阿納斯塔修斯沉默了一會,「我叫阿納斯塔修斯·科穆寧。」

  科穆寧!

  軍中都聽過這個姓氏,發問的幾個人面面相覷,沒有說話。

  阿納斯塔修斯接著說:「我們敗了,現在突厥人肯定跨過了邊境,不僅是亞美尼亞,卡帕多西亞,甚至奇里乞亞都不安全了。我們得往內陸走,去帕拉夫戈尼亞。」

  「帕拉夫戈尼亞有我家族的封地,我兄長是軍區將軍,只要到了那裡,我能保證你們的安全,還能給予你們想要的。」

  「我們不回君士坦丁堡嗎?」

  想到現在米海爾·杜卡斯應該已經開始謀劃篡位了,阿納斯塔修斯更加堅定了前往帕拉夫戈尼亞的決心,米海爾七世上位後清算羅曼努斯的勢力,科穆寧家族首當其衝被流放,雖然羅曼努斯死後杜卡斯又開始拉攏科穆寧,但君士坦丁堡的政治漩渦還是能離多遠離多遠吧。

  「我們跟隨皇帝出征,但皇帝卻被俘虜了,回去準備接受清算嗎?」

  幾個步兵相互看了幾眼,自從阿納斯塔修斯報出科穆寧的名號,他們的表情就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大人這麼說,我們就放心了。」

  保盧斯在士兵離開後走上前來,「大人,今天下午就能到狄奧多西波利斯,我們是在那裡看看情況還是繼續走。」

  「狄奧多西波利斯的軍隊跟著咱們上戰場了,那現在就是一座空城,守不住的。在那休整一下就走。」

  此時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阿納斯塔修斯立刻拔出劍站了起來。

  「大人別慌,是卡塔卡隆總管派出的斥候回來了,還帶回來幾個騎兵。」提莫修斯從哨位跑了過來匯報。

  阿納斯塔修斯跟著他來到了臨時營地的邊緣。卡塔卡隆正站在那跟幾個新面孔說話,這些人甲冑散亂,身旁的戰馬還在冒著熱氣。

  為首的騎兵灰頭土臉地開口說道:「我們是西奧多將軍麾下的騎兵,從曼奇科特南邊過來的。還有傳言,說約瑟夫將軍在梅利特內。」

  聽到自己父親的消息,卡塔卡隆坐不住了。

  「確定嗎!還有什麼消息!」

  「是傳言,我們也是從民戶那裡打聽到的,不確定。」

  「好了,辛苦你們了,下去歇一會吧,一會跟著隊伍走。」阿納斯塔修斯發話,「傳我命令,一刻鐘後啟程,太陽下山前趕到狄奧多西波利斯。」

  一刻鐘後,隊伍再次上路。進入小亞細亞後路越來越難走,地形起伏越來越普遍,騎兵們還好,但步兵的腳步明顯慢了下來。

  阿納斯塔修斯下令分出一半的戰馬,讓體力耗盡的步兵們輪流騎乘,自己也把坐騎讓給了一個腳底磨出血泡的老兵,起初老兵還在推辭,但阿納斯塔修斯直接和提莫修斯把他架到了馬上,老兵坐在馬上說不出話。阿納斯塔修斯的行為也被周圍的士兵看在眼裡。

  下午五點二十分,狄奧多西波利斯的城牆終於出現在視野里,城頭還掛著帝國的旗幟,阿納斯塔修斯長舒一口氣。

  但緊閉的城門卻代表著問題並不簡單,城牆之上站著四五十名守軍,每個人手裡都拿著武器,但穿甲的只有一二十人。

  保盧斯上前喊話,還沒開口,城牆上的人率先發問。

  「你們是哪支部隊的?」

  「禁衛軍團第一百人隊第一旗,我是隨軍總管保盧斯·馬其頓尼庫斯!後面的都是從曼奇科特撤下來的帝國軍隊!」

  城牆上的人議論了一會,換成了一個年紀較大的人問話,「你們有多少人?」

  「騎兵六百多,步兵五百多,總共一千一百多人,兩百號傷員。」沒等保盧斯回話,阿納斯塔修斯騎著利奧的馬來到城下。

  阿納斯塔修斯看出了城牆上人的猶豫,這一千多人從戰場上撤下來,一看就是潰兵,說不得裡面有沒有奸細,不消多,只要有幾十人,那對狄奧多西這樣守備力量極度缺失的城市就是滅頂之災。

  於是阿納斯塔修斯獨自向前靠了靠,確保城牆上的人能看清自己。


  「我是阿納斯塔修斯·科穆寧,皇帝親自冊封的禁衛軍團百夫長,我以科穆寧家族的名義擔保,我身後的人都是帝國的軍隊,不是奸細也不是土匪,我們只進城一晚上,明日就走。」

  看到科穆寧的家徽,城頭上的人猶豫了一會,緩緩打開了城門,門縫中擠出一位年過半百的軍官,身上的鎖子甲鏽跡斑斑。

  「還請大人約束軍紀,城內還有地方可以供你們休息。」

  「一定,一定。」阿納斯塔修斯應下,回身整隊宣布禁令之後,這一千多人才有序進入了狄奧多西波利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