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視祟(加更)

  第188章 視祟(加更)

  她抬眼看向江晏,火光在他冷峻的臉上跳躍,那纏著繃帶的手端著碗。

  恐懼和羞恥感在食物帶來的真實暖意中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茫然和依賴。

  「二牛哥————」她終於鼓起勇氣,聲音細若蚊蚋,還帶著濃重的鼻音,「你————你怎麼當上大官了?」

  「機緣巧合。」江晏言簡意賅,沒有細說,「活下來,就要想辦法活下去。」

  陸大丫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只有灶膛里柴火的噼啪聲和陸大丫喝粥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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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江晏打破了沉默,目光落在她手上的凍瘡上,「你怎麼————活下來的。」

  陸大丫低下頭,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著,剛剛恢復一絲血色的臉瞬間又變得蒼白。

  「家————沒了。」她的聲音帶著哭腔,「那天————那天傍晚,娘說帶我去————去見個人————」

  她說到這裡,聲音突然低了下去,臉上泛起一絲不自然的紅暈,頭埋得更低了,囁嚅著,「說————說是給我找個————」

  江晏看著她羞窘難堪的模樣,瞬間明白了。

  陸母是帶她去相親了。

  在這朝不保夕的棚戶區,一個女孩的活路,無非是儘快嫁人,依附一個能掙吃食的男人。

  「我們回來的時候————天都黑了————」

  「還沒到家門,就聽見好多人在跑,在喊————喊殺人了————搶東西了————」

  陸大丫想起那一夜的場景,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起來,「我們拼命跑回去————可是————什麼都沒了,哥哥、弟弟和妹妹都沒了————」

  她說不下去了,淚水大顆大顆地掉。

  江晏當時只看到一片狼藉,知道是除妖盟斥候把人殺了。

  卻沒想到陸大丫和陸母竟因去相親逃過一劫。

  「都被搶光了————什麼都沒剩下————」

  陸大丫哽咽著,「娘————娘著我躲了起來————後來————後來————」

  「天太冷了————沒有吃的————娘————娘把最後一點能換的東西都給了我————

  她自己————她————」

  陸大丫猛地捂住了臉,瘦弱的肩膀劇烈地聳動,壓抑的哭聲在寂靜的屋子裡格外清晰。

  江晏沉默著。

  陸大丫泣不成聲,那天的絕望和無助再次將她淹沒,「我————我喊不醒她了————她身子都硬了————」

  「就剩我一個人了————二牛哥————我好怕————真的好怕————」

  江晏放在膝蓋上的手,無意識地收緊。

  他沉默著,沒有說安慰的話。

  江晏站起身,走到鍋邊,又盛了滿滿一碗稠粥,放在陸大丫面前。

  「吃吧,你待在這,我去外面處理些事。」

  「聽到任何聲音,都別出聲。」

  陸大丫捧著溫熱的碗,淚眼模糊地望著江晏走向屋門的身影,那深青色的袍角消失在門框的黑暗裡。

  她努力止住抽噎,用髒兮兮的袖子擦了擦臉,強迫自己小口小口地吞咽著碗裡暖融融的肉粥。

  二牛哥讓她吃,讓她別出聲。

  「鏘啷!」長刀出鞘的銳鳴傳來。

  陸大丫的勺子停在嘴邊,渾身的汗毛瞬間倒豎起來,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

  緊接著,「噗嗤!」一聲悶響傳來,像是厚布被撕裂,又像是————血肉被狠狠劈開的聲音。

  「噗嗤!」

  「噗嗤!」

  又是連續幾聲,快如疾風驟雨!

  陸大丫嚇得魂飛魄散,手裡的碗差點脫手,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沒讓尖叫出聲。

  她蜷縮在賭桌上,裹緊了披風,像一隻受驚的鶉,只露出兩隻驚恐萬分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扇隔絕了內外的木門。

  外面發生了什麼?

  二牛哥和誰打起來了?

  短暫的寂靜後,屋外傳來了江晏一聲帶著濃重疑惑的驚咦:「咦?」

  這聲音不大,卻像一道驚雷劈在陸大丫身上。

  發生了什麼讓二牛哥都感到驚訝的事情?

  片刻之後,腳步聲重新響起,穩健而熟悉,一步步走向屋門。

  陸大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吱呀————」

  門被推開,江晏的身影重新出現在門口。

  深青色的衣服上沾染了幾點暗紅,在昏暗的光線下並不顯眼。

  他臉上的表情有些古怪,眉頭微蹙。

  確認外面再無異常動靜,江晏才反手關上門,插上門門。

  他轉過身,臉上那絲驚疑已然消失,恢復了慣常的平靜。

  他走到賭桌邊,目光落在陸大丫蒼白驚恐的小臉上。

  「沒事了。」江晏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那掌心溫熱,令人心安。

  陸大丫狂跳的心慢慢平復下來。

  「明日,跟我進城。」江晏收回手,對陸大丫說道。

  陸大丫猛地抬起頭,杏眼睜得大大的,裡面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

  「進————進城?」

  她聲音發顫,帶著劇烈的顫抖。

  進城————對她這樣的棚戶區賤民來說,那簡直是遙不可及的夢,是另一個世界。

  二牛哥說要帶她————進城?

  江晏沒有解釋更多,只是指了指她面前的碗:「吃完,睡覺。」

  巨大的衝擊和強烈的安心感交織在一起,讓陸大丫有些暈眩。

  她看著江晏平靜無波的臉,那眼神里的篤定讓她知道這不是夢,也不是安慰。

  她低下頭,看著碗裡還剩小半的肉粥,不再猶豫,捧起碗,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這一次,她只覺得一股暖流從喉嚨一直蔓延到冰冷的四肢百骸,驅散了骨髓里的寒意,也驅散了那蝕骨的絕望。

  肚子終於被溫熱紮實的食物填滿,前所未有的飽腹感和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湧來。

  她打了個小小的飽嗝,困意排山倒海般襲來,眼皮變得沉重無比。

  江晏看著她吃完,小小的腦袋一點一點,像只打瞌睡的貓兒。

  他伸出手,替她把滑落的披風邊緣重新掖緊,裹得密不透風。

  陸大丫蜷縮在寬大的賭桌上,像一隻終於找到巢穴的雛鳥,發出了均勻而細微的呼吸聲。

  髒兮兮的小臉上淚痕未於,眉頭卻已舒展開來。

  江晏靜靜地站在桌旁,身影在跳動的灶火映照下投下長長的影子,籠罩著熟睡的少女。

  他側耳傾聽著屋外呼嘯的風聲、木圍牆外隱隱傳來的梆子聲,以及棚戶區死寂中偶爾傳來的幾聲非人的嘶嚎。

  剛才外面來了三個人,在他刀下死得無聲無息,如同被隨意拔除的雜草。

  但真正讓江晏疑惑的並非這三人的實力或其他。

  而是他那超越常理的「視野」。

  就在剛才,當那三個拜祟人到來時,江晏看到的不僅僅是他們的人。

  更看到了————附著在他們身上的東西。

  那並非有形的生物,而是一種扭曲、粘稠、散發著濃郁不祥氣息的————陰影。

  它們盤踞在拜祟人的頭顱,像一團團污穢的,蠕動的淤泥,又有著無數細小的黑色觸鬚在無聲地舞動。

  那是一種純粹的、令人作嘔的「邪」與「祟」的具象化。

  江晏能清晰地看到它們的存在,感知到它們散發的邪惡與貪婪。

  更令他驚異的是,當他的驚雷九斬悍然發動時,刀鋒所至,附著在拜祟人身上的邪祟發出尖嘯,他也聽得見。

  一刀斬落,宿主斃命,邪祟也被湮滅。

  前兩個拜祟人身上的邪祟,在驚雷九斬的煌煌威勢下,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便灰飛煙滅。

  然而,第三個————邪祟。

  當江晏的刀光鎖定它寄生的拜祟人時,那盤踞在宿主頭顱處,形如一隻醜陋黑蛛的邪祟竟然猛地一顫。

  它仿佛擁有某種低劣的本能,瞬間察覺到了足以徹底毀滅它的恐怖威脅。

  沒有半分猶豫,它竟然拋棄了宿主,如同受驚的蟲子,猛地從拜祟人腦後彈射而出,化作一道黑色流光,倉皇地朝著黑暗深處激射遁逃。

  它竟然知道逃跑!

  江晏清晰地看到了這一幕。

  那黑色流光的速度極快,瞬間消失在茫茫黑暗與風雪之中,只留下那個被它拋棄的拜祟人。

  「咦?」

  陸大丫聽到的那聲驚疑正是那時脫口而出。

  江晏站在窗口,心神完全被剛才那匪夷所思的畫面占據。

  他能看見邪祟!

  那些在世人眼中無形無質,只能通過其附身宿主的行為和後果來間接感知的邪祟,在他眼中,竟如同暴露在陽光下的污跡般無所遁形。

  「這能力————」江晏眼中充滿了困惑與探究,「何時有的?」

  他仔細回溯。

  是血獄鎮煞功?

  這功法名稱雖有「鎮煞」二字,但只覺氣血運行更加霸道高效,並無其他異樣。

  還是————更早?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眉心越蹙越緊之時,一個技能突然出現在他腦海。

  尋蹤覓跡!

  當時那種世界仿佛被揭開了一層朦朧的薄紗的感覺。

  那感覺異常清晰,卻又難以言喻。

  並非視力變得超常銳利,也非聽力變得無比敏銳。

  而是一種————感知層面的「清晰化」和「具象化」。

  空氣中微塵的軌跡,風拂過不同物體表面留下的細微差異。

  他當時只將其理解為追蹤術的升華,是對痕跡、氣息、環境變化的洞察力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卻從未想過,這份「世界變得不一樣」的感覺,竟遠不止於此。

  尋蹤覓跡所帶來的,是超越了常規五感的感知能力。

  它不僅能看到凡俗的痕跡,更能看見那些游離於生死之間的邪祟。

  擁有了這雙能「視祟」的眼睛和驚雷九斬,江晏現在是能夠踏入黑暗的————

  狩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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