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出城釣魚

  第186章 出城釣魚

  清江城內城通往外城的寬闊石板路上,江晏策馬疾馳,深青色的監察司常服在冷風中翻卷如旗。

  胯下小紅馬四蹄翻飛,赤紅鬃毛如火焰流動,踏碎一地薄雪。

  幾乎在江晏踏出監察司大門的那一刻起,暗處的眼睛便已睜開。

  幾撥不同的人馬,悄然綴上了那道青色的身影。

  一道道傳信四散而去,傳入了各大勢力之中。

  中央大街兩旁的景象快速倒退,寒風倒卷,刮在臉上帶著刺骨的寒意。

  清江城巍峨的北城門已在眼前。

  江晏勒住韁繩,小紅馬噴著白氣停在城門洞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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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守門的城衛軍校尉林南,一個身材敦實,面容帶著風霜的中年漢子,早已認出了這位如今在內城攪動風雲的新任巡察使。

  他上前一步,抱拳行禮,「江巡察使,這時辰出城?」

  「離天黑關城門可沒多久了,一旦城門落鎖,不到明日卯時絕不開門,任誰在外頭————也進不來。」

  江晏微微頷首,拱手一禮,「有勞提醒,確有急務,必須出城一趟。」

  他翻身下馬;動作乾脆利落,將韁繩遞給林南身邊的兵士,「煩請代為照看馬匹。

  林南見他未攜帶照夜燈,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轉身對身後吩咐:「去,取一盞新燈來,加滿燈油。」

  很快,一個兵士小跑著送來一盞照夜燈,燈油加得滿滿當當。

  江晏從林南手中接過照夜燈,看著他眼中對城外兇險的深刻認知和善意,點了點頭:「多謝,這份人情,江某記下了。

  他沒有說更多客套話,這份在規則範圍內給予的切實幫助,比那些虛偽的客套珍貴得多。

  而且,幫他,就是得罪周家。

  提好照夜燈,江晏對著他一抱拳,便大步流星地走進了城門洞。

  「釣魚佬」已經撒下了餌,現在,就是等待魚兒上鉤。

  天空愈發陰沉,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仿佛隨時要墜落。

  暮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吞噬著天光。

  周府深處,靈堂的香燭氣息依舊,周正榮枯坐在靈堂中,渾濁的老眼布滿血絲。

  「那小畜生————竟敢出城!」周正榮拳頭捏得噼啪作響,面露怨毒,「天賜良機!老夫要親手將他撕碎,銼骨揚灰,祭奠我孫兒在天之靈!」

  他猛地站起,乾癟的身軀爆發出駭人的氣勢,練精境的威壓讓靈堂內的燭火劇烈搖曳。

  就在他欲要衝出的剎那,一個冰冷的聲音從一旁響起:「二叔,不可!」

  周炎的面容在搖曳燭光下更顯陰,他快步上前,攔在周正榮身前,「您親自出手,萬萬不妥!」

  「有何不妥?」周正榮怒目圓睜,鬚髮皆張,「那小畜生獨自出城,正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老夫殺他,如蹶死一隻臭蟲!」

  「二叔息怒,」周炎眼中寒光閃爍,「您若親自出手,必會驚動韓山、閻大寶那兩條老狗。」

  周正榮眼中殺意絲毫未減:「難道就任憑那小畜生逍遙?任由他踩著我周家兒郎的屍骨耀武揚威?」

  「自然不能!」周炎嘴角扯出一道冰冷詭異的弧度,帶著一種毒蛇般的陰狠,「對付瘋狗,何必用獅虎之力?只需一枚毒餌。」

  「毒餌?」周正榮眉頭緊鎖。

  「不錯。」周炎眼中閃爍著毒光,「那小畜生敢殺我兒!直接殺了他太便宜他了!」

  周炎踱到周文輝的棺前,指尖拂過冰冷的棺木,看著兒子慘白的臉,聲音愈發森寒:「我會挑幾個供養邪祟最深,自身也快被徹底侵蝕的拜祟人————去尋那江晏。」

  他轉過身,迎著周正榮疑惑的目光,陰冷地解釋道:「這些拜祟人,實力低微,不過練力境,殺他們,對江晏而言如同砍瓜切菜。」

  「但妙就妙在,他們身上供養著邪祟,一旦寄主身死,那邪祟便會反撲弒殺者!這些邪祟詭異陰毒,專噬神魂!」

  周炎的眼中流露出殘忍的快意:「只要天黑,只要那小畜生殺了其中任何一個拜祟人————那邪祟便會直接衝進他體內!」

  「到時候,那小畜生便會被邪祟侵蝕,然後在棚戶區大開殺戒,最後魂飛魄散,死狀悽慘,誰也查不出是人為!」

  「我們可以在他死之後,大力宣揚,江晏這個祟人,邪性大發,棄了這具身軀!」

  」

  「」

  周正榮聽完,暴怒的情緒漸漸平復下來,取而代之的是期待。

  他緩緩坐回蒲團,渾濁的老眼盯著跳動的燭火,仿佛看到了江晏被邪祟啃噬神魂的痛苦模樣。

  「此計————甚好。」周正榮的老臉上也露出殘忍的笑容,聲音恢復了平日的陰沉,「甚妙!不管他戰力如何強,只要不到練精境,對邪祟就沒有任何辦法!」

  周炎望向屋外,天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入黑暗。

  鉛灰色的雲層低垂,仿佛一個巨大的蓋子扣在清江城上空。

  「去吧,」周正榮閉上眼,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和刻骨的恨意,「老夫就在這裡,等著聽那小畜生的————死訊。」

  周炎無聲地退出了靈堂,身影融入越來越濃的夜色之中,他的命令通過隱秘的渠道傳達到了棚戶區的陰影角落。

  護城河邊的集市,江晏提著那盞照夜燈,面無表情地穿行其中。

  他深青色的監察司常服與周圍格格不入,所過之處,人群自動分開。

  敬畏、恐懼、麻木的目光交織在他身上。

  他就像行走在這絕望泥沼中那一把出鞘的刀,冰冷,鋒利,與這污濁的環境融為一體,又格格不入。

  江晏是餌,也是釣者。

  他在等,等周家按捺不住派來的殺手,等那些黑暗中窺視的亡命徒。

  一個因寒冷有些變調的女聲,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卻又掩蓋不住絕望的媚態,穿透了周圍的嘈雜,傳入江晏耳中。

  「爺————行行好,暖暖身子吧————暖和得緊哩————還是黃花大閨女————就兩塊餅子————兩塊餅子就行————」

  聲音有點熟悉,勾起了江晏的記憶。

  他下意識地,目光朝著聲音來源的方向掃去。

  就在一個昏暗角落,幾個乾瘦的身影擠在一起,瑟縮在寒風中。

  其中一個,是陸大丫!

  江晏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絕不會認錯。

  陸大丫,沒死?

  除妖盟斥候來襲的那一夜,江晏去陸小九家查看過,院子都被哄搶乾淨了。

  此刻的陸大丫,身上裹著一件髒污得看不出顏色的棉布衣裙,敞開著前襟。

  寒風呼嘯,她那帶著青紫痕跡的稚嫩胸脯,就這樣毫無遮蔽地暴露在冰冷的空氣中。

  她凍得嘴唇烏紫,渾身顫抖著,牙齒咯咯作響。

  那張曾經羞澀的小臉上,如今只剩下強擠出來的麻木媚笑,眼神空洞。

  她站在街邊,跟那些乾瘦婦人一樣,對著路上同樣衣衫破爛,眼神渾濁的男人,不顧廉恥地推銷著自己。

  路人的目光在她裸露的胸脯上掃視,帶著下流的評頭論足,卻顯然連兩塊餅子都捨不得掏出來。

  「兩塊餅子————兩塊餅子就行————暖暖身子————」

  陸大丫的聲音帶著哭腔,又在極力掩飾,身體因為寒冷和羞恥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一瞬間,江晏呼吸停滯,呆愣在原地。

  他看到陸大丫裸露皮膚上那刺目的青紫,那是凍傷。

  他看到那空洞眼神深處殘存的一絲屬於少女的羞意,正被絕望吞噬。

  他看到她自己都不明白為何要這樣做的茫然,純粹是為了兩塊能讓她多活幾天的餅子。

  似是心有所感,大了的視線朝江晏這個方向望來。

  那空洞麻木的眼神在觸及江晏面容時,她整個人猛地一顫。

  那夢中無數次出現的輪廓,與眼前這張冷峻、威嚴卻無比熟悉的臉龐重疊。

  「二————二牛哥?」她那麻木的媚笑瞬間僵在臉上,緊接著,一股巨大的羞恥感出現在她心頭。

  她讓她的二牛哥看到了什麼?

  看到了她敞著胸脯,像最下賤的貨物一樣,只為兩塊餅子就向任何男人獻媚。

  陸大丫猛地扭過頭,用盡全身力氣,朝著身後那條狹窄巷子裡,跌跌撞撞地衝去。

  她要逃開這讓她恨不得立刻死去的場景。

  逃開二牛哥那雙仿佛洞穿了她所有不堪和污穢的眼睛。

  她寧願凍死餓死在無人知曉的角落,然後被人吃掉,也不要被他看到這樣的自己。

  然而,極度的虛弱,寒冷和巨大的情緒衝擊掏空了她最後一絲力氣。

  剛衝進昏暗的巷子沒幾步,腳下被一塊凍硬的污物狠狠一絆,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破布娃娃,朝著冰冷堅硬,滿是穢物的地面狠狠栽去。

  那一瞬間,陸大丫甚至感到了解脫。

  摔死吧,就這樣摔死也好————

  預想中刺骨的疼痛並未降臨。

  一道青影快如閃電,卷著凜冽的寒風,在她身體觸地之前,已出現在她身側。

  一雙沉穩有力的手臂,穩穩地托住了她下墜的身體。

  江晏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他手臂一展,一件厚實的披風就將陸大丫那單薄、冰冷的身體嚴嚴實實地裹緊。

  那突如其來的溫暖,讓陸大丫渾身劇烈地一顫。

  她下意識地想要掙扎,想要逃離她不敢面對的人。

  但那隻環繞著她的手臂沉穩如山,將她牢牢固定在那片帶著陌生又熟悉氣息的溫暖里。

  「嗚————」

  一聲壓抑的嗚咽從陸大丫嘴中發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