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韓指揮使又聾又瞎
「走了,天剛蒙蒙亮就走了。」婦人笑眯眯地,語氣熱絡,「江大人啊,今早走的時候心情似乎不錯,還特意誇了你呢!」
「夸————誇我?」鶯兒徹底懵了,昨夜自己何曾做過什麼值得誇讚的事?
「可不是嘛!」婦人臉上的笑容更盛,仿佛撿到了天大的寶貝,「江大人親口說的。」
「說鶯兒伺候得很好,很懂事!還特意交代了,讓你今日好好休息。」
婦人上前一步,帶著一種近乎慈愛的姿態,伸手將鶯兒按進了床榻,替她掖了掖被角,「我就知道我們鶯兒是個有福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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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大人是什麼人物?那可是連周家都敢硬撼的煞神!旁人想攀都攀不上!
他能誇你懂事,那就是天大的好事。」
管事婦人自顧自地沉浸在「慧眼識珠」的得意里,話語間已將鶯兒視作攀上了金枝的鳳凰。
她口中的「懂事」,顯然被賦予了以色侍人的暖昧含義。
她理所當然地認為,能讓那位凶名赫赫的巡察使滿意並開口誇讚,鶯兒昨夜必定是使出了渾身解數伺候。
甚至————承受了難以想像的「恩寵」。
可鶯兒的心,卻在婦人褒獎的話語中,被荒謬與茫然填滿。
她做了什麼?
她只是昏睡,然後在一個男人身邊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這就是懂事和伺候得好?
「你呀,真是好運道!樓里已經定下了,今天就將你好好打扮打扮,然後給江大人送去。」
那婦人宣布了這個好消息,見她有些發愣,以為她是歡喜傻了,又拍拍她的手,「快躺著吧,我讓人給你送些滋補的燕窩粥來。」
「江大人說了讓你歇著,你就安心歇著。」
婦人說完,帶著心滿意足的笑容,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留下鶯兒獨自躺在那張寬大、柔軟的床上。
「我要被————送給他了?」
鶯兒望著昨夜江晏靠坐過的床頭位置,那裡仿佛還殘留著他倚靠的印記。
那個男人————他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傳聞是假的。
他並非可怕的祟人,沒有吸她的血,沒有食她的心,甚至沒有碰她一根手指頭。
他強大到可以輕易碾碎她,卻只是讓她安靜地睡去。
他像一柄冰冷的刀,卻又在離開時,用一句看似隨意卻足以改變她在九霄樓境遇的「誇讚」,為她擋開了可能的責難。
他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里,映照的究竟是怎樣的世界?
他昨夜望著窗外那片分割著繁華與黑暗的城池時,又在想些什麼?
自己今日就要被送給他了,他會收嗎?
如果不收————
監察司總部深處,指揮使韓山的公房內。
指揮使的案頭上,此刻正靜靜躺著一份與肅殺環境格格不入的物件。
灑金宣紙,燙金「葉」字徽記刺眼。
正是昨夜葉湛親手交給江晏的那份「薄禮」的禮單。
韓山的手指按在禮單上,他那雙閱盡世情的老眼看著眼前站得筆直的少年身上。
「坐。」
江晏依言在案前一把木椅上坐下,腰背依舊挺直如松,玄黑紅紋的巡察使官服襯得他面色冷峻。
他坐姿端正,毫無侷促,目光坦然迎向韓山的審視,像一把收入鞘中卻依舊鋒芒內斂的刀。
「這東西,」韓山用指尖點了點禮單,「監察司里收禮的人,不少。」
「收了禮,還能把它擺到老夫案頭上的————」他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複雜光芒,「你是第一個。」
江晏臉上沒有任何自矜或惶恐,平靜地回答:「這些東西,屬下拿在手裡——
——無用。」
「無用?」韓山眼中精光一閃,仿佛聽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內城豪宅、
白銀兩千兩、修煉資源,還有那添香閣的頭牌————對你來說,竟是無用之物?」
「是,指揮使大人。」江晏點了點頭,「豪宅於我,不過是住所,司里已給屬下安排了住所。」
「銀子丹藥,拿著心不安。至于美人————」他微微頓了一下,腦海中閃過鶯兒蜷縮在床角的嬌小身子,以及張翠花冰冷的淚痕,「屬下不習慣將活人當作禮物收下。」
韓山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那你打算如何處置這些無用之物?總不能讓老夫替你享用。」
江晏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屬下斗膽,想請指揮使大人將這些財物,悉數換成糧食。」
「換糧?」韓山布滿皺紋的眉頭微蹙。
「是,換成糧食。」江晏又點了點頭,「然後,在城外的棚戶區,設粥棚。」
「設粥棚?」韓山重複了一遍,昏黃的眼珠里映著江晏年輕而堅毅的臉龐,「年節將至,天寒地凍,城外————確實難熬。」
「你能記得來處,很好。」
他話鋒一轉,接著說道,「只是,這施粥之事,歷來是城守府牽頭,世家大族行善積德的戲碼。」
「你一個監察司的巡察使,不去緝兇拿賊,反倒要搶著去做這善人?」
「況且,你可知其中水深幾許?城守府那些碩鼠,糧倉里的耗子,層層盤剝下來,你這點東西扔進去,能聽見幾個水花響?」
「屬下知道。」江晏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正因如此,屬下才不想通過城守府的任何官員!」
「那些碩鼠」和耗子」,只會把救命的糧食變成他們口袋裡的銀錢,把活命的粥棚變成他們粉飾門庭的工具,我信不過他們!」
「哦?」韓山似乎來了點興趣,身體向後靠進寬大的椅背,「不通過城守府————那你打算如何運作?」
「施粥賑濟,可不是提刀砍人那麼簡單。驗糧、運糧、選址、搭棚、維持秩序————樁樁件件,都需要人手。」
「你手下,可有人可用?」
這才是真正的難題。
江晏坦然承認:「這正是屬下最大的難處。」
「屬下初來乍到,並無根基,也無人手可用。」
「至於監察司內的其他吏員————」
他想起王朗那張在九霄樓中虛偽的臉,語氣微冷,「人心叵測,難辨忠奸。」
韓山聽完,並未立刻表態。
他枯瘦的手指在禮單上緩慢地敲擊著,發出有節奏的輕響,仿佛在衡量著什麼。
「棚戶區的粥棚————」韓山仿佛陷入了久遠的回憶,帶著一絲疲憊地說道,「每年都有設,但杯水車薪,聊勝於無。」
「更多的是————給某些人臉上貼金,或者,成為某些人斂財的幌子。」
他抬起頭,目光重新聚焦在江晏臉上,「江晏,你想設的粥棚,是只想救一些人命,還是另有目的?」
江晏迎著韓山洞悉世情的目光,沒有絲毫閃躲,「指揮使大人,屬下設粥棚,救人命是其一。」
「但更重要的是,我想讓這清江城裡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大族和城守府的大人們,都清清楚楚地知道一件事。」
他微微停頓,目光如炬,「屬下要讓他們知曉,我江晏,就是從棚戶區爬出來的。」
「我殺世家大族的人,並不是僅僅為了私仇,也不只是因為他們該死,更是因為,」江晏的語氣陡然加重,「我要用他們的血和命,敲開清江城的大門!」
「敲開大門?」韓山布滿皺紋的眼皮微微抬起,眼底掠過一絲驚愕。
「不錯!」江晏斬釘截鐵地道,「城外是什麼?是憑著幾盞照夜燈和梆子驅散魔物的守夜人!」
「是隨時可能被凍死餓死的數十萬人!是————北邙山深處新生的魔王!」
「北邙山魔王」幾個字一出,韓山的眼眸猛地睜大,一股屬於練氣境的氣息瞬間瀰漫開來,仿佛連空氣都凝滯了。
他蒼老的面容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與驚疑。
「北邙山有了魔王?此言當真?你有何憑據?」
「憑據?」江晏面露悲痛之色,緩緩說道,「那是屬下親眼所見。
他一點一滴地將白櫻之事、秦正之事仔仔細細地告知了韓山。
韓山面色凝重地聽著,時不時打斷,詢問一些細節。
「指揮使大人,木圍牆就是一張破紙!」
「城外的人死絕了,接下來就輪到外城的人躲在城牆後面瑟瑟發抖!」
江晏帶著憤怒和悲涼質問道:「指揮使大人,您執掌監察司多年,情報網絡遍布清江城,難道真的嗅不到一絲山雨欲來的氣息嗎?」
韓山的臉色變得極為難看,他沒有反駁江晏的質問。
他老了,被困在這監察司里,變得又聾又瞎。
這些年,為了保住清江城還有監察司的存在,他妥協了太多。
在邪祟魔物降臨之後,大周王朝的統治就如同虛設,就連府城都難以管到下轄的各處城池。
各處的城守府,經過這麼多年的演變,已成了推舉上任,整個清江城已成了某些人的家傳之物。
六十多年前,城守府就有意將監察司從清江城裁撤。
是他說,監察司還有用,還可以替清江城維持秩序。
監察司還可以破案。
在他一次次的妥協之下,監察司一直積弱至今。
成了瞎子、聾子。
沉默了許久,韓山才緩緩問道:「所以,你設粥棚,救人,更是要讓城守府和世家大族知曉你殺人的真正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