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千鈞一髮

  杜殺整個人被震得連退三步。

  每一步踩下去,腳下的青石板便多一道裂紋。

  第三步時他的後腰撞上了身後的雕花木柱,悶哼一聲,硬生生將那口涌到喉頭的鮮血咽了回去。

  他的右臂軟軟地垂在身側,小臂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微微彎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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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沒有叫。甚至沒有低頭去看那條斷臂。

  他只是緩緩抬起頭,那張陰沉如鐵板的臉上,肌肉微微抽搐了兩下,然後他伸出左手,端起桌上那杯誰也沒喝的酒,仰頭一飲而盡。

  「閣下……倒是厲害。」

  他的聲音比方才更低、更啞,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這杯酒你不喝,我喝。」

  薛存孝微微點頭,神色不變,右掌垂在身側,掌心裡最後一縷紫黑色的毒氣正在緩緩往外逼。

  兩人對視了一息。

  杜殺的眼中沒有怨恨,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冰冷的、沉甸甸的忌憚。

  然後他轉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左手摸到桌上的酒杯,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吳三桂忽然站了起來。

  他從頭到尾沒有出手攔,也沒有出言勸。

  杜殺出手時他端著酒杯在看,杜殺斷臂時他放下酒杯在看,杜殺硬撐著走回座位時他還在看。

  直到這一刻,他才緩緩起身,繞過圓桌,走到杜殺身邊,伸手在他肩頭上輕輕拍了兩下。

  「二位這是何必?」

  吳三桂的聲音依舊是溫和的,甚至還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惋惜。

  「都是世間高人,都是老夫的貴客。和氣些,莫傷了彼此的情分。」

  他轉過身面對薛存孝,雙手抱拳微微躬身,姿態放得極低卻又絲毫不顯卑微:

  「鳳先生身手非凡,老夫今日是大開眼界。杜老弟性子急,冒犯了鳳先生,老夫代他賠個不是。」

  然後他直起身,扭頭朝門口喊道:

  「來人!取最好的續骨膏來,速速替杜先生療傷!」

  兩名親兵應聲而入,小跑著來到杜殺身邊。

  杜殺面無表情地站起來,跟著親兵往外走,看來是沒臉留在這裡了。

  畢竟他到底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成名人物,可今晚卻被一個無名小輩所折,以後傳出去也不必混了。

  吳三桂這時已轉過身去,背對著薛存孝。

  他的後背寬闊,紫色錦袍在燭火映照下熠熠生輝。雙手背在身後,緩步往自己的座位走去,步履從容,毫無防備。

  這個距離,這個角度,薛存孝只要一掌拍出,哪怕不用降龍十八掌,單憑他此刻的內力修為,也足以將吳三桂的五臟六腑震成齏粉。

  一代奸梟,就在三步之內,背對著他,門戶大開。

  只需輕輕一掌。

  他擱在桌下的右手微微動了一下。

  就在這時候,一聲輕咳。

  蝙蝠公子忽然端著酒杯站了起來。

  那一身白衣在燭火下微微泛光,面如冠玉,靈動的眼睛笑眯眯地看著薛存孝,聲音清脆嬌嫩:

  「鳳先生,早就聽聞終南山上多高人,今日一見果然不俗。來來來,在下也敬你一杯。」

  他一邊說著,一邊已走到薛存孝面前,正好擋在他和吳三桂之間。

  他舉杯的時候,那雙黑亮的眼睛飛快地朝薛存孝眨了一下。

  薛存孝看著那雙眼睛,停了半息,然後終究沒有打出那一掌,只是端起酒杯與黃蓉碰了一下。

  吳三桂渾然不覺已在鬼門關走了一圈,已走回主位坐下,又端起酒杯朝眾人勸酒,談笑風生。

  酒宴繼續。

  張召重敬了楚留香一杯,兩人客客氣氣地聊了幾句武當山的風景。

  靈智上人又伸手去撕羊腿,吃得滿嘴流油。

  萬鵬王則不再說話,獨自喝著悶酒,目光時不時地在薛存孝和楚留香身上掃過。

  杜殺的位置空了,所有人都沒有再提起他,仿佛從來都沒有這個人似的。

  這頓酒又喝了小半個時辰才散。

  吳三桂親自將眾人送到暖閣門口,禮數周全,笑容滿面,仿佛今晚的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薛存孝看出來了。

  這老狐狸今晚擺了這場宴,本就是要借萬鵬王和杜殺的手來試他們的底。

  夜深了。

  月光從雲層縫隙中漏下來,把王府的青石板路染成一片冷白色。

  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三更三點。

  王府深處的燈火大多已熄滅,只有幾盞巡夜的燈籠還在長廊下幽幽地亮著。

  薛存孝和楚留香並肩走出客院,沿著青石小逕往外走了一段。

  兩個人都沒說話,各自在腦子裡過著今晚的事。

  萬鵬王的底摸了個大概——內力確實深厚,但那手隔空御物的功夫被楚留香輕鬆化解,說明他的內力還沒有到頂尖高手的地步。

  若真硬碰硬,楚留香縱然不能說有把握拿下此人,但也能和其平分秋色。

  而杜殺的化血陰功被薛存孝以內力硬碰硬震斷了手骨,廢了一條胳膊,之後不必放在眼裡了。

  剩下的張召重滴水不漏,靈智上人狂妄自大,還有待觀察。

  至於吳三桂——

  這老狐狸從頭到尾都在笑,可沒有人知道他笑的時候在想什麼。

  還有黃蓉。

  她為什麼要攔自己?

  兩人穿過一道月洞門,前方是一條通往客舍的花園小徑。

  兩旁的桂花樹已過了花期,只餘下一片黑沉沉的樹影。

  就在這時候,前方不遠處傳來嘻嘻一聲輕笑。

  月光下,一道白衣身影倚在涼亭的欄杆上,摺扇輕搖。

  月光落在那張臉上,將精緻的五官勾勒得愈發分明——

  既有少年公子的俊朗英氣,眉眼間又藏著幾分少女特有的明媚靈動。

  那一身白衣在夜風中微微飄拂,摺扇半展,襯得整個人如玉樹臨風,雌雄莫辨,飄飄若仙。

  楚留香只掃了一眼,便微微一笑。

  他閱人無數,這等扮相騙不過他的眼睛——

  從身段到步態,從嗓音到耳垂上細不可察的耳洞,這分明是個姑娘。

  他偏頭看了薛存孝一眼,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也不戳破,只是將扇子一合,識趣地落後了兩步,把路讓了出來。

  薛存孝走上前去。

  月光照在涼亭的台階上,也照在那張笑嘻嘻的臉上。

  「走吧,借一步說話。」

  黃蓉將摺扇啪地一收,從欄杆上跳下來,動作輕盈得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她背著手往花園深處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薛存孝一眼,眼角笑的彎彎如月牙。

  「我知道你有很多事情想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