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1 湖中隱秘,將軍認輸,徹揭面具,真容暴露。

  且說丁龍香自遭騙擒起,便遭嚴密擒捆,鎖在箱內。吃住都在箱中,整日困頓,合眼便睡,睜眼便吃,李仙若有興趣,借投餵時便略作交談。實苦悶至極,閒里最大動作,便是側轉身姿,換一躺姿。這般境況,足足熬了七八日久,中途洗沐一回,繩索亦不曾松解,便垂掛在樹上潑水。後好容易出箱子,洗沐換衣,重新捆好,總算手足腕離分,能順直身子,雙足踏地,又被裹上透紗、裹上黑袍,離開箱子。卻又忽遇鑒木衛圍困,命在旦夕間,被當做刀劍揮舞。後被抱著折轉城北、城東九地,再跳生死台,進山澗,入溶洞,歷經種種。終於在船中,有得片刻松解。

  她雖手足難動。但腿無需後折,能夠伸展。這對她委實奢侈。是以穩穩坐著,隨船輕晃,很快便漸進眠鄉,睡得香甜。做了異夢,夢裡誤入一片樹林。林中頗多綠蛇,忽朝她湧來。她施展鐵罡神掌拍去。掃死一大片一大片。然綠蛇無窮無盡,將她吞沒,化作繩索,將她捆住。

  一陣湖浪拍來,船身晃動,傳來嘩啦啦聲響。

  她皺眉搖頭,額冒冷汗。忽的驚醒,大口喘息,迷糊道:「這是哪裡?」望得船頂,又覺船身搖晃。低頭望去,身穿一件黑袍,衣袍裹得甚緊,盡襯身段。她兀自得意,暗道身段不俗。待要起身,始覺難動,袍下花索纏身,直如人棍,被黑袍隔著,一時瞧不見,竟是忘了,她驀然驚醒:「啊!我在那花賊船中!還被死死捆著!」

  諸多遭遇,盡回腦海。丁龍香跺了跺足,唯有接受,歇得大半時辰,精神好轉,再試掙扎,終覺皮肉難勝花索,氣餒歇息。朝外瞥去,見湖波蕩漾,渾不知置身何地,不知是湖中哪片。

  她說道:「那花無錯去哪了?他這番不在,我莫非有些機會遁逃?」坐著觀察片刻,心癢難耐。默默感受身況。「七日熬身丹」逐漸起效,身湯漸起熱感,平添一縷煩躁。

  既不聞李仙動靜,她心思漸大,便起身輕跳,她武道受制,但點滴輕功可施,來到甲板觀之。見鐵槍棄在地上,隨著船身搖晃,滾到甲板邊緣。此地空幽無人。丁龍香一喜:「莫非他不在?」跳至船緣,朝湖周眺望,這數回蹦跳,不住眉頭一皺、再又一揚、隨後一擰,暗罵那繩褌可惡,牽制曲骨、會陰、長強穴道,似疼非疼。她見得船波蕩漾,湖中有魚蝦,遠處是輕霧。

  她自語道:「我如跳進水中,可能活命?甚至逃脫?這片湖域陌生,湖中或有惡魚大獸。我手足難動,雖尚殘存一二能耐,卻敵不過水中惡魚。若能解開手足,倒很有希望。是極,此地有刀槍銳物,如何能不藉機運用。」回到甲板,見武器架中,存有刀、槍、棍、劍諸物。她欲去取劍。但身遭黑袍裹著。她手掌合十互堵,著實拿不住。

  她暗道:「需變計謀!將架子踢翻,但聲音若大,惹來懷疑,便功虧一簣。」環顧左右,正感無奈。忽見一道湖浪打來,聲勢甚大。

  她心生一計。待另一道湖浪打來,她藉機踢翻武器架子。兵刃落地,傳出「砰砰錚錚」聲,盡被湖浪遮蓋。她渾身緊繃,觀察片刻,未聽腳步聲響,不住一喜,暗道:「有用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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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下一道湖浪湧來。她腳尖併攏,輕輕躍起,同時雙腿踢那劍柄。那劍飛射出,「咻」一聲釘在船壁上,劍柄左右震擺,逐漸平緩,已釘在牆壁上。但只入木三寸,勉強不落。她力道受制,手足不便,能做到這般,委實不容易。她跳到船壁旁,尋思:「需叫此劍,再釘深些!」,這劍離地約莫四尺,她半跪身子,用肩膀撞那劍柄。施的是「雪銀風花劍」中,一道「連發穿石」劍招。因劍長三尺,只沒入牆壁三寸,若蠻力強壓,劍身必然彎曲彈開,絕不會釘深入牆,且這是練功劍,雖開得劍鋒,卻不算銳利。是以需施巧勁,這劍法中「連發穿石」,旨在纖柔之劍,能洞穿剛強之物。此節合適至極。

  長劍沒入八寸。丁龍香甚喜,再待湖浪湧來,她朝劍身橫撞。劍身「咔嚓」一聲斷去。劍柄飛遠,牆壁上獨留一道鋒銳劍刃。她甚是歡喜,便朝斷劍蹭去,欲刮破黑袍,劃破手掌的繩索。  忽聽「哧」一聲,濺射出火光。

  試得片刻,黑袍用烏金絲製得,甚是堅固。尋常刀劍,渾然割不破。丁龍香暗暗叫苦:「哎呦,一件黑袍,偏生這般好做甚。」實是湯文書知李仙愛花如命,是以特贈二寶,價值不菲。一來,可抵擋刀槍棍棒。二來,可遮蔽身形。三來,與花索配合,能夠層層防護。叫佳眷逃脫無門。

  丁龍香試得片刻,黑袍未破,手掌花索更無礙。不住氣惱憤懣,扭腰擰身,空自掙扎,始終不能得解。她暗道:「這黑袍如此襯身,我甚難脫下。身上繩索,是萬萬難解了。」頹然坐在地面,憤惱至極。

  過得片刻,雙足點地,施展輕功躍起,頭朝下而腳朝上。欲借墜力將黑袍褪下。那黑袍能吸附,始終緊貼身段。使得數回,自覺無用,便銀牙緊咬,再跳到門檻旁,雙足伸在門檻上,來回搓動,借著門檻,欲將黑袍蹭起,露出腿腳繩索。

  這番確有用,黑袍被褪至小腿,露出足腕、小腿的數道繩索。她再蹭落繡鞋,暗自慶幸:「萬幸那花賊,沒幫我穿靴子。倘若不然,怎能蹭落。我全身上下,唯腳趾能動了!萬幸他沒捆來。」她足趾夾著斷劍,抽出牆壁,小心翼翼劃向足腕花索。忽聽「砰」一聲,劍斷裂去,花索甚堅固,尋常刀劍甚難劃破。丁龍香雙眼一翻,終於知曉盡做無用功。躺在地中,久久歇息,甚感無望。

  她仍不死心,尋思:「這船挺大,我倒不信,連分毫都松不得!」再起身來,赤著雙足,船間蹦跳尋覓機會。初時,尚警惕躲藏。過得數彎,渾不見李仙身影,不住奇道:「那花無錯去了何處?是極,吳秋寒呢?我這番醒轉,怎都不見了?」

  便四處找尋,忽隱約聽得一道異響,似是「啪啪」的拍掌聲,甚是悠遠。她好奇難耐,暗道:「莫非有人,在練習掌法?聽這道聲音,掌法應是如急雨般灑落,十分快猛。」卻有誰知,實是一門槍法,這招名曰「挺槍搗虎」,是這片青湖間,剛創的奇招。

  丁龍香不敢靠近,生恐有變,便尋一牆角藏起,她幾番掙扎,其實有些疲累,靠著牆壁緩緩坐下歇息。便且聽著。暗道:「這掌法應當掌路單一,但是出掌時徐緩、急促變化,叫人很難提防,倒挺藏一派玄機。倒挺有可取之處。只是聽著,叫人如有貓撓,莫非是武學演化,能影響旁人心緒?」

  不住猶豫,再細聽之。聞得出掌聲間,隱約藏著「哦哦」「齁齁」「哈哈」,等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古怪之聲。丁龍香說道:「莫非有兩人練掌,一人出掌攻伐,一人拼命抵受掌力?但這道齁聲,卻不似吃掌吃疼之聲。何以這般古怪?」

  歇息片刻,尋思若是高手交戰,船中過招,她這時求救去,或能逃出生天。縱然不能,她本已身陷賊窩,處境極差,再無所失。於是壯起膽色,輕輕跳去,目光左右打量,循音而行。

  再近時,那掌聲更明,聲音愈顯連貫,抑揚頓挫,夾齁帶笑,感情甚滿。似寒冬終過,冰雪融化,蘊藏極強的歡喜。

  丁龍香一時迷糊:「這是甚古怪動靜?好似挺熟悉。」循音跳近,忽覺明悟,頓時滿臉通紅,登時瞭然:「啊!莫非…我說醒來,吳秋寒與花無錯都不見了。莫非是他們…」難言羞臊,轉身欲逃。  忽又遲疑:「那吳秋寒與我同是天涯淪落人,這時聽她呼聲,備受折磨,顯是有些抵受不住。江湖仗義,我救她不救?倘若一個失誤,將我自搭上,豈非…」

  耳時聽齁聲,又覺心有貓撓:「我便這般走了?我若不走,卻能如何?要麼潛伏門外,說不得能有良機,制服那賊?」滿面通紅,再輕輕縱跳,回到了房屋外,小心翼翼觀察。

  她見門窗皆閉,不時夾雜笑聲,甚是旖旎。丁龍香身湯已熱,隱遭煎熬,不住遐想連篇,猜道:「這吳秋寒的封穴取骨針未解,這時行事又激,不免時常觸碰針,癢中藏笑。聽這般聲音,她是喜是不喜?」

  丁龍香三十八九歲,不曾有過夫婿。但此道實有閱歷經驗。她曾有數位相好,雖不在玉城,然江湖遊歷時,便自去拜會相見,幽會時常自體會情慾之韻。於縱情歡愛一事,倒更放開。是以初見李仙時,瞧李仙身段俊逸,高大陽剛,翩翩少年,才學不俗,便同意同居月余,她心知孤男寡女月余之久,勢必妙事層出。是以李仙巧言誆騙,要將她擒捆時,她心中實喜,料想這兒郎風趣,是同她玩鬧,滿心旖旎。是以輕易答允。倘若不然,她行走江湖多年,豈能輕易讓出手足?置身囹圄。

  不住回顧數起幽會,卻沒這般浪妙。她俏臉通紅,雖歷經過男女趣事,心知情深時,難免不得自控。又聽得房中對掌,掌勢濤濤,似江水奔騰,如雲霧翻滾,著實難得一聞。她回想己身,便不曾這般。又想:「興許是我多想,這二人或真在練掌較量。這一門之隔,何事都有可能。」

  掌法拆解的難解難分。

  丁龍香全難瞧清,隔著窗門,便有無窮遐想,渾身滾熱,羞意難言。銀牙緊咬,欲縱身逃離,又被冥冥吸引,不住懷疑:「當真…當真有這般…這般要緊麼?我雖沒見過吳秋寒容貌,但觀她言談舉止,倒似位冰冷孤傲人,怎一覺醒來,卻…卻成這般?」紅唇緊咬,連忙搖頭。

  忽聽房內傳出對話。那兒郎說道:「吳秋寒,是你追殺的我,鬧到這番境地,可是你自取的。你後不後悔,嗯?後不後悔!」

  那吳秋寒咬牙切齒說道:「你這惡賊,齁,如有機會。本...本女俠我還要殺你,絕不…齁,絕不後悔!」聲甚是壓抑克制。那兒郎說道:「呵呵,那你是再沒機會了!你從今以後,都是我的。」吳秋寒說道:「惡賊...你敢!哎呦...哈哈哈,我絕不放過你。」

  房門緊閉,裡頭又傳來「噼里嘩啦」對掌聲,伴隨桌椅倒塌、瓷器摔落聲。

  那兒郎再說道:「吳女俠身經百戰,不是說好的,經驗豐富,閱歷經驗,非我這小兒能比,這番給你數回機會,怎不見你能耐?這般狼狽。」吳秋寒大怒,但穴道遭制,連連扯動,湧泉、極泉甚癢,道:「你...哈哈哈...你討了便宜…我手足難動,若將我放開...我頃刻敗你。」那兒郎說道:「當真麼?」吳秋寒說道:「自...嗯。」說得一半,咬牙強定心神。

  丁龍香聽得交談忽止,知吳秋寒「自」後,本是跟隨「然」字回答,但話未出口,心神大亂,氣息大岔,便無暇說話,變作一聲長嗯,又因封穴取骨針,叫湧泉、極泉、雙肋奇癢,儘是齁笑。丁龍香頭冒熱氣,不敢再聽,不知屋中情況,與她心中所想相不相同。腹誹:「倘若如我所想,這花無錯雖是小賊,聽這番動靜,卻當真…當真厲害,恐怕遠勝劉伯仲。吳秋寒身材高大,瞧她這般氣勢,非常人能馴服。」那劉伯仲是她相好。  足足過得良久,再傳來交談聲。吳秋寒虛弱說道:「你…你混帳!不想活了?」那兒郎說道:「我想不想活,你區區吳秋寒,說得又怎算數。」

  吳秋寒說道:「你!」那兒郎說道:「吳女俠,都這般時候了,再不顯示真能耐,真本領,可便沒機會了!」那吳秋寒說道:「區區毛頭小兒,真若取出真本領,你...頃刻便…我是…」話未到半,便又忽止。

  丁龍香好奇至極,相隔數丈,盡被遮擋。聽得房中交戰,正是水深火熱時。

  過了良久,那兒郎再道:「認不認輸?誰是縮頭烏龜?誰是孬種?嗯?」吳秋寒說道:「老娘沒輸。」

  又過了良久,那兒郎再道:「你嘴挺硬,本領卻一般!」吳秋寒顯有些懼怕,仍自硬氣說道:「老娘便從沒輸過。」那兒郎說道:「那可好極,總有第一回。」再過得良久,那兒郎再道:「現在如何?」吳秋寒軟聲道:「哎呦,投降,投降,算...算你能耐。」

  便聽一陣倒地聲。似吳秋寒被一掌打翻在地。

  丁龍香只聞其音,便自大羞。不住想道:「這花無錯真這般厲害?」心生旖旎,但又感恐懼。雖於縱情歡愛一事見地開明,卻終不願遭花賊羞辱。默感吳秋寒遭此一劫,甚是悽慘。又道她能耐有限,不得幫忙,此情此景,護全己身,不至羊入虎口為佳!便連忙回至船廳,坐在椅中。不時回想適才聲浪。

  她靜坐難安,服得「七日熬身丹」,適才一番際遇,實添火加油,心底毛毛起癢,不住掙扎,如受困箱中,遭春眠香薰時,她自解自排,自舒自緩。湖風吹面而來,帶來一股濕氣,下起一場秋雨。

  她心緒勉強稍定,疲憊再上心頭。香爐升騰紫煙,秋雨打在樓瓦,湖浪時左推來,時右推去,一搖一晃間,催人入眠。兼紫煙本有迷神亂意之用。她便順勢昏睡,再過一個刻時,隱約聽得雜響。

  她緩緩再醒,頭疼欲裂,重影模糊。環顧左右,已見對面紅椅中,吳秋寒正斜坐著,垂著頭酣睡。見她全身緊裹黑袍,面戴「笑面如花」。渾無分毫異狀。

  丁龍香掙扎坐正,今日疲累,兼春眠香、七日熬身丹、紫煙,心神正自模糊,問道:「吳女俠,吳女俠。」

  趙英瓊模糊醒轉,說道:「怎麼?」  丁龍香關切問道:「吳女俠,你...你沒事罷?」趙英瓊神情甚不自然,紅唇緊咬,面欲滴血。這時笑面如花,盡數遮下。她淡淡說道:「丁女俠,你何出此問?我同你睡在此地,約有一個時辰。途中風平浪靜,能出甚事?」

  丁龍香問道:「那賊子沒對你...」趙英瓊冷笑說道:「哼,再給他十個膽子,敢動我一根寒毛試試?」她說道:「再且說來,你我披此黑袍,固然難脫困。但亦有冥冥相護之效,不至叫賊侵害。」

  丁龍香奇道:「那...那...」趙英瓊問道:「那什麼?」丁龍香說道:「適才我似隱約見得,吳女俠不在此地,卻似在一間房中...」話到口頭,不便出口。趙英瓊知她心思,黑袍下雙拳緊握,境地之尷尬,畢生罕有,說道:「怪哉,丁女俠莫非睡糊塗了?我何時離開過?倒是丁女俠,適才你睡著了,好似做了夢?還說了夢話可知?」

  丁龍香苦笑道:「我夢得遭群蛇纏身,動彈不得。但夢話一事,確實不知。」趙英瓊挑眉,藉機說道:「就在方才,還聽你說了甚多古怪話。你說甚又輸又贏,不是低嗯兩聲,發出古怪音色。」話畢,卻臉面一紅,想得己身。丁龍香暗自奇道:「莫非適才所聞,都是在夢中?吳女俠,你一直在此眠睡,莫非不曾遭戲,而是我做了奇夢?」甚是迷糊。

  趙英瓊說道:「我遭擒來,腿腳難伸。那賊幫我小解後,他便將我帶回此地。我坐著,還欲設法掙扎脫困,不知怎的,卻是睡了去。那賊還在練槍,你瞧去罷。」丁龍香適才見聞,真切非虛,非夢境能有。然她身疲意累,兼諸多毒香、丹藥殘效,這時卻信三成,觀李仙槍法洶洶,兀自精湛,說道:「當真如此?」

  趙英瓊羞怒道:「哼!丁女俠,你我同是天涯淪落人。你這連番追問,卻是何意思?你莫非覺得,我吳秋寒是便宜女子?此間陷落花賊之手,便可任意支配?毫無尊嚴?毫無堅守?這般將我瞧輕,卻是何意?那我且問你,你遭擒更早,可是也已叫那花賊作弄了遍?」

  丁龍香這番一想,確是此理,說道:「這倒沒有,適才冒犯,吳女俠莫要怪罪,適才我胡亂做夢,這時已經弄清楚了。此間形勢,你我間團結聯手,更有脫困之機。」趙英瓊欣慰點頭,說道:「正是此理。」

  丁龍香忽想:「這吳秋寒說話的語調、語氣,怎好似曾經聽過。但她所言,其實有道理。這黑袍取下,倒挺麻煩。」她渾不知,黑袍背後,繡著一道暗線。只需扯開暗線,便可裂開一道縫隙。

  二女相顧無言,靜坐片刻,船行半刻,破開迷霧,一座島岸若隱若現。船再行之,離島已近,便有一道小舟使來,舟上有一年輕男子,約莫二十餘歲,拱手便說道:「來人可是花長老?」

  李仙正自練槍,聽得二女對話,暗自好笑,他停了槍勢,送回武器架,說道:「正是!敢問來者誰人?」

  那年輕男子道:「我是范平安,花長老喊我小范便好。」李仙說道:「我受的指引,登船來此。再有何指教,你且說罷。」

  那范平安說道:「能到此地者,都是門派骨幹,都是資深長老,忠心二字,絕無可疑。花長老隨我船來,停進巷口,便可進島。」  李仙笑道:「如此甚好。」眺望遠處,見島域甚大,綠植甚濃,樓宇三三兩兩,庭院四四五五,居宅七七八八。花籠門素喜覓島而駐。因島環水而立,便似地籠,花依水而生。武道二境懼水,水島自成天屏。

  那弟子在前領路,船行進港口。見五六十數艘船停泊岸旁。李仙暗道:「看來參會長老挺多!花籠門武道雖差,但各壇各長老,都做險惡勾當,來錢甚快,境界倒都不差。」

  船停泊岸位,李仙將船繩拋出。那范平安接了,將船繩系在木樁中,說道:「長老,你可進島參會啦!」

  李仙頷首道:「有勞!」回了船廳,將二女攔腰抱起,趙英瓊在右,丁龍香在左。趙英瓊腰肢一緊,渾身一顫,頃刻身酥體軟,滿面通紅,目露迷離。神情古怪,咬著下唇。但配著笑面如花,都盡數遮了。

  她歷經此節隱秘,自開情竅、欲竅,雖表面無異,但種種情絲、念想、氣質、看法、體觸,與往日已不相同。又感適才秘事,平生難忘,種種感受,非言語可表。天底下樂事無窮,縱然盡數並起,尚不及那剎那。她生性剛強,素來瞧不起男兒,本不覺男女一事,如何如何特別。尋思「巾幗不讓鬚眉」,天底下的事情,男兒能辦成,她趙英瓊更能辦成。且辦得更好,更妙。憑什麼到得房事中,卻非男兒不可?她料想,左右與一場行血行氣的推拿相似,如服一頓珍寶奇鮮相同。歡自歡,喜自喜,卻非獨一無二。聽桃想容說起其間歡樂,沉醉其間,她聽時滿心不屑,暗自嘲諷其小家子氣。然真正來時,打自心底覺得,天底下確有這一件事,非勇猛兒郎,便不能成。

  她這時雖強自維持身份體面,但面對李仙,怎能與往日相同。剛骨變作媚骨,竟體柔幾分、意柔幾籌、神盪幾回,微微朝李仙側靠。有意無意,嗅著李仙清香。

  丁龍香忽見船壁上,有一道劍痕。她心下一奇:「這是我嘗試遁逃時留下,難道適才一事,其實不是做夢?這吳秋寒在騙我?」不住驚疑。餘光瞥向趙英瓊,然面具遮擋,難瞧異樣,暫且作罷。

  三人下得船,腳踏實地。那范平安說道:「花長老,請隨我來。這二位便是美眷罷,雖瞧不清容貌,但身段著實不俗。這位吳女俠,更是…別具一派的颯爽。」那范平安瞧時,觀李仙身材長俊,已隱隱受恫。再瞧身旁趙英瓊,渾身裹著黑袍,面戴假面。但身段自高出他半頭。

  趙英瓊略做掙扎。李仙說道:「不錯,是我花眷。」說罷,一掌拍向趙英瓊後臀。趙英瓊一震,心下罵道:「干你娘!干甚拍本將軍屁股!」掙扎片刻,自是無奈。

  范平安羨慕道:「花長老果如傳聞風流,請隨我來,先渡亂花迷眼陣。」自是領路。船巷外是一條土路,走得片刻,土路消失,周遭儘是亂花,花中長毒刺,無處可落腳。

  需東繞西繞,循著盤腸步要義,東踏三足,西踩四下,亂花中穿行,不被毒刺所傷。如此慢慢踏出一條小徑,便來到一片秘林。林中飄下十三名女子,都施掌法打來。

  這掌法勢如棉絮,打向趙英瓊、丁龍香二女。一掌拍出,掌勢甚柔,化作輕撫。隔著黑袍,摸得衣下繩索。趙英瓊、丁龍香無法能避,連受得數十掌。肩、腿、臂、肘、膝都遭。這掌法是檢視擒法,本無殺傷之效。與初入溶洞時,忽遭眾女圍困,施指點來相似。  但更為高明,這十三女子每出一掌,即檢視繩索。更有掌力透進花索,叫花索行路更複雜,更難測。李仙瞧得,眉頭暗皺。他施「披蠶衣」法,擒捆得趙英瓊、丁龍香,本可甚快解繩,叫趙英瓊、丁龍香甚快自由。然這一遭亂掌使出。「披蠶衣」變做凌亂,他造詣雖高,解捆卻需更久。

  趙英瓊、丁龍香只感渾身酸麻,便覺更難動彈,周身傳來「吱吱」聲,纏得更實。眾女倒飛而出,穩穩站在一排。為首女子笑道:「奴婢拜見花長老。」

  李仙說道:「不敢。你是…」那女子身穿粉裙,滿頭烏髮,樣貌尋常,但手甚精美。說道:「叫奴婢喬柳便好。餘下路途,由奴婢指引。適才眾姐妹的掌法,名曰『亂藤散葉掌』,未曾傷二眷分毫。只將周身花索,打得更牢固。」

  李仙說道:「原來如此。」那喬柳將眾女散去,前方悠悠引路。李仙抱著二女,跟隨其後。喬柳低聲道:「需提醒花長老,適才的姐妹,是專門習此掌法。在島中時,千萬不可私自解繩。否則,立時便能被瞧出。」

  她笑得一笑,說道:「人之色慾,自是常情,不能阻撓。二眷這般製法,想來無需解松,便能幫助花長老…」她旖旎一笑。丁龍香、趙英瓊大羞。李仙說道:「還是門主,思慮周全,叫人敬佩。」

  四人行過一道花圃。見一座亭間,有一對男女依偎。男子年歲已老,面有溝壑。女子身穿白裙,瞧不見面容,被「笑面如花」遮著,手臂遭捆,腿腳卻能自如。

  喬柳笑道:「這二位是火壇的畢天長老,與他花眷孫小聞。」丁龍香嗚嗚兩聲,甚感不忿。喬柳意會,笑道:「你是想說。何意這孫小聞,身穿白裙,只擒雙臂,卻不似你這般,腿腳難動,身裹黑袍。實則島中花眷,大多如此。那亂藤散葉掌武理玄深,不添新索,只叫纏得更實,更繁複。她等入島時,腿腳自如。這時,自然腿腳自如。」

  那畢天覺察動靜,朝此節打量來。李仙輕輕頷首。畢天頷首回應,便自去與花眷親近。喬柳忽朝左拐,進得一片空曠地。

  周遭有數百弟子,正自演練陣勢。李仙、趙英瓊觀得,隱瞧內中門道。趙英瓊心自一凜:「我若不曾瞧錯。這陣法是循五行之理,甚是深湛,不能小覷。我這副狀態,如陷陣中,實難自救。」

  行得小半時辰,經數片花圃園林,見得數位長老美眷。喬柳都一一引薦介紹,各自都相識了。很快,便見兩座高山,其上綠藤羅布,山岩陡峭。

  山勢高聳,成包夾之勢。這兩山名曰「金剛山」,意指似金剛抵禦外敵。關中有花兵把守。為首一位花兵,年歲甚輕,傲然挺俊,手持銀槍,身著銀甲,面戴銀面。

  略一細瞧,這身裝扮,卻神似鑒金衛中郎將李仙。趙英瓊乍一瞧時,還當是鑒金衛中「劉龍海」、「白正成」之流。喬柳遠遠瞧見,便笑道:「這位是鑒花衛中郎將,柳璟,是副門主的子嗣。」趙英瓊、李仙均感新奇,趙英瓊輕輕撞一撞李仙。李仙問道:「鑒花衛確是何衛?」  喬柳說道:「不知花長老,可聽聞過鑒金衛中郎將。」李仙說道:「自然。」喬柳說道:「這中郎將生得貌丑,卻能有這般作為。年歲輕輕,英武不俗。雖與我花籠門,不算朋友,甚至可算敵人。但他追兇斷案,其間風采,不由叫人折服。鑒花衛便是仿得鑒金衛而設。」

  趙英瓊甚覺古怪。李仙說道:「原來如此。」喬柳說道:「這位柳璟,是柳副門主的子嗣。他便仰慕那中郎將。他身段雖不如那中郎將,但是樣貌卻俊過中郎將數籌。想來有勝有負。於是自號鑒花衛。」趙英瓊卻想:「樣貌勝他者,不差你一人。照你這般比法,我自路邊,隨意拾一乞兒、浪兒,也能同他一勝一負。倒不曾想,本將軍真叫這丑兒郎…」俏臉一紅。

  李仙問道:「既有鑒花衛中郎將,卻不知可有鑒花衛大將軍?」趙英瓊目泛幽怨,惱李仙提及此節。喬柳說道:「聽聞鑒金衛大將軍,是一位剛猛女將軍。數萬中難覓其一,花籠門中,卻無人能效仿。」

  李仙說道:「原來如此。」喬柳笑道:「我瞧過那將軍一面,那日她騎馬回城。好生英姿,堂堂金身,高高在上,但我一眼瞧出,她實是騷性子。只是厲害得很,沒能請來做客。」趙英瓊大惱大羞,不敢動作。

  李仙笑道:「何出此言?我也瞧過她,她剛猛勝過男兒。威嚴如山,怎能算騷。」喬柳說道:「我倒不敢下定論,全是感覺。但瞧她那般裝扮,紅裙長靴,恐怕八九不離十。」

  眾人行到關口近。喬柳先行去,朝那「柳璟」附耳說了幾句。柳璟朝手下打手勢。手下便退左右,讓出道來。李仙攜眷入關。

  那柳璟忽然一頓,喊道:「且慢!」再招呼手下,將關口堵著,不再放行。那柳璟瞧著李仙,說道:「你是花無錯?我們可是見過?怎有些熟悉?」

  趙英瓊不住緊張,暗道這柳璟仰慕李仙,對他身段自然熟悉。這時如遭識破,當真萬劫不復。李仙鎮定道:「不成罷。」柳璟打眼一掃,淡淡道:「也罷,左右想不起來。想要進去,花眷需佩面具,長老需解面具。你怎不解?」

  趙英瓊、丁龍香想起此節,均自一奇,想得日久接觸,不曾得見李仙真容。趙英瓊歷經船中秘事,暗道糟糕,心想:「他如委實太醜,本將軍後悔怎般?他娘的,船中之事,雖只是計劃一環。然本將軍堂堂金身,固不求男兒多俊俏。但…但能俊俏些,總歸多些味道。」不敢瞧去。她曾因徐紹遷賣相,略有看好。奈何徐紹遷降不得她。足見她雖非容貌為最重,但容貌賣相,確是擇君擇郎的重要一節。

  李仙說道:「好。」將面具隨意揭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