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磨磨蹭蹭收拾完,剛站起來,江澈的肚子就「咕咕」叫了兩聲。
他一手捂著肚子,抬頭看著裴不歸:「師傅,俗話說了,吃飽了才有力氣練功——咱們先乾飯!」
裴不歸斜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一絲嫌棄:「除了吃就是睡,你這輩子還能幹點別的嗎?」
話音剛落,他自個兒的肚子也響了。
清清楚楚的,想裝沒聽見都不行。
江澈想笑,沒敢笑出來。
裴不歸面不改色,語氣沉穩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愣著幹嘛,帶路,想餓死為師嗎?
兩人到了膳房,午膳已經備好了,清淡可口,香氣直往鼻子裡鑽。
難得這師徒倆安安靜靜吃完一頓飯,放下碗筷的時候動作出奇地整齊——但誰也沒有站起來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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膳房裡一下子安靜了。
江澈手肘撐在桌子上,拿指尖一下一下戳著桌面,眼神飄來飄去,心裡在盤算:
他不想練功,但也不能自己先說「今天歇了吧」,那樣顯得他太懶。
要是他這位師傅先開口說休息,他就能順水推舟,跟著偷一天懶,那他心裡就踏實多了。
裴不歸那邊想法也差不多。
他年紀大了,好不容易安頓下來,渾身懶洋洋的,一動也不想動。
他也在等江澈先開口——只要徒弟先說「今天太累了」「要不歇一天」,他這個當師傅的就能順勢應下來,既不用教,也不用擔「懈怠」的名聲。
一老一小就這麼隔著一張桌子坐著,誰也不先開口,誰也不動彈,各自憋著一肚子的小算盤。
膳房裡的廚子站在旁邊看得一頭霧水。
碗都收了,飯也吃完了,這兩個人怎麼還不走?
就干坐著,一句話也不說。
他忍不住在心裡琢磨:是我今天的飯做得有問題?鹽放多了還是放少了?
想了半天,覺得跟平時一模一樣啊,沒毛病啊。
那他倆賴在這兒不走是怎麼回事?
他心裡納悶,但也不敢開口問——御影衛的人他惹不起,他一個做飯的,哪敢多嘴。
只能站在角落裡,摸著下巴暗自琢磨。
膳房裡只剩下窗外的蟬鳴和風吹過窗沿的輕響,氣氛又安靜又尷尬。
最後還是江澈先憋不住了。
他乾咳了一聲,隨便找了個由頭開口:
「師傅,要不咱倆出去走走?剛吃完飯就練功,容易岔氣。」
裴不歸聽完這話,眼底那根繃著的弦明顯鬆了一下——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不急不緩的整理了一下衣服。
像是在給自己一個「正式表態」的儀式感,然後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寬容和順水推舟的痛快:
「既然徒兒都這麼說了,當師傅的也不能太嚴厲,但是僅此一次,下不為例。」
江澈嘴上連聲應著:「是是是,就這一次——就這一次。」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了膳房。
不約而同地走回了西邊那間偏屋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兩個人同時停了一下,偏頭對視了一眼,什麼話都沒說,但那一眼裡什麼都有了。
裴不歸伸手推開門,跨過門檻的時候開口:「既然都走到這裡了……「,那就休息一會兒好了。」
江澈跟在他後面走進去,順手把門虛掩上,語氣裡帶著一種「我完全同意你」的誠懇:
「師傅說得有道理,那就淺淺地休息一會兒。」
話還沒落地,兩個人就同時看見了屋裡的兩個人。
劉廣德正躬著身站在一旁,謝臨晏則坐在凳子上,手裡端著一盞茶,茶蓋剛掀開,熱氣正從杯沿往上飄,像是已經坐了好一會兒了。
江澈和裴不歸的動作同時停住了——
江澈的手還搭在門框上,裴不歸已經邁進去的左腳還懸在半空中,兩個人的背影在門框裡連成一條僵硬的線,像兩尊正在被人用目光解凍的石像。
江澈的手指從門框上滑下來,轉過身就要往外走:
「那個——我突然想起還有點事……」
裴不歸也跟著轉過身:「為師也是——」
兩個人剛要邁出去,謝臨晏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
「二位這是要去哪兒啊?不是說要休息嗎?」
江澈的後背僵了一瞬,他碰了碰裴不歸的胳膊肘,示意他解決。
裴不歸偏頭看了他一眼,然後伸手一把將江澈往屋裡推了過去。
江澈踉蹌了兩步才站穩,抬頭看見謝臨晏正坐在桌邊端著茶看著他。
江澈的嘴張了一下,又閉上,又張開:「……主子你怎麼來了?」
「我不來,怎麼知道你們這麼用功呢?」
裴不歸從後面走進來,聽見這話,「你竟然監視我們?,「我好歹也是你師傅,連最基礎的信任都沒有了嗎?」
謝臨晏把茶盞擱回桌面上,蓋子蓋上的時候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他沒有抬頭,聲音依然不高不低的:「我沒有監督你們。」
他頓了頓,「你是什麼樣的人,我最清楚,要不是你武功尚可,你覺得我會找你來教他嗎?」
裴不歸的嘴張了一下,那句「我武功哪裡是尚可」已經到了嘴邊,但對上謝臨晏掃過來的目光,又把嘴閉上了。
謝臨晏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落在江澈臉上,開口道:
「既然不想學,那以後便不用學了。」
江澈聽見這話,猛地抬起頭,張了張嘴,又閉上。
「從明天開始,繼續去御書房給朕磨墨。」
江澈沒有說話,他看著謝臨晏,那道目光里有一種他沒見過的東西——是失望。
他想解釋,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從哪一句開始。
謝臨晏沒有等江澈組織語言,站起身,走了出去。
門在他身後合攏,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像一枚棋子被擱回了棋盤上它該在的位置。
屋子裡安靜下來。
江澈還看著門口的方向,過了好一會兒才把目光收回來。
裴不歸偏頭看了他一眼:「……行了,磨墨不也挺好的嗎?起碼沒有學輕功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