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澈抬頭看了看畫像,又低頭看了看擔架上那個趴著的老頭,又低頭看了看畫像,沉默了片刻,開口:
「……這怕不是買到假貨了。」
暗二十三站在旁邊,探過頭來又看了一眼畫像,自言自語道:「……我記得小時候見他,也不長這樣啊。」
江澈拍了拍暗二十三的肩膀,語氣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篤定:「兄弟,有沒有可能是他老了?」
暗二十三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看了一眼擔架上那個趴著的老頭,欲言又止。
江澈繼續說:「你是咱們御影衛第一個追星追到不知道追的人長什麼樣子的,也算開了先河了。」
暗二十三覺得這句話怎麼這麼耳熟,想反駁什麼,又沒找到合適的詞。
江澈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過也沒關係。」他頓了一下,「雖然他縮水了,也沒有那麼高了,但是你要知道——」
「濃縮的都是精華。」
暗二十三站在那裡,把那句「濃縮的都是精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沉默了許久,緩緩拱了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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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教了。」
「嗯,孺子可教也。」
另一邊,暗十八還舉著那張畫像,眼睛瞅著裴不歸,臉上的表情像是在進行一場漫長而艱難的心理拉鋸。
他終於把畫像放下了,卷好,還給暗二十三:
「……我還是不信。」
暗二十三接過畫像,沉默了片刻:「……我也很難接受。」
裴不歸趴在擔架上,聽見這句話:「是我想這樣的嗎?」
他的聲音比剛才高了一些,「想當年老夫往那兒一站——不說萬人空巷吧,至少——人聲鼎沸吧?現在倒好,你們連個住的地方都不安排好,就把老夫扔在這兒吹風?」。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自己也覺得那句「人聲鼎沸」好像和眼前的暮色有點對不上。
他沉默了一下,聲音低了一度:「……至少安排一個地方住,再走吧。」」。
已經走到牆根了的暗十八,聽見這話回頭看了他一眼:
「剛剛誰爭著搶讓他住自己隔壁的?」他的目光掃了一圈院子還沒走的暗衛,「還有嗎?」。
沒有人回答。
暗十八把目光收回來,落在江澈身上:
「十四,你自己看著辦吧,西邊還有幾間屋子。」
他說完腳尖在牆根點了一下,衣擺翻了一下,人已經上了牆頭,消失在夜色里了。
所有人都走了。
「……老夫真的變了嗎?」
「……師傅,你看看你說的這是人話嗎?」
「如果那幅畫真的是你年輕時候的樣子——你現在不是變了,你這是一鍵換頭了。」
裴不歸趴在擔架上,沉默了好久不。
最後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帶著些迷茫:「……一鍵什麼?」
江澈張了張嘴,那句「頭,但換人更貼切」在嘴邊轉了一圈,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
他在心裡把這句話重新收好,想著如果真說出口,就沒人教他輕功了。
他把那句已經咽下去的話又往深處壓了壓,然後開口:
「師傅……你腰還疼嗎?」
「被某人害的,怎麼不疼呢。」
「那天色不早了,您早點休息,明天還要教我輕功呢!」
他偏過頭對那四個還站在旁邊的太監說:「把我師傅抬到西邊那間屋裡去,留一個照顧他。」
太監應了一聲,重新抬起擔架,朝著西邊那間還亮著燈的偏屋走去。
江澈站在原地,看著擔架消失在門框裡,然後轉過身,朝著自己的院子走去。
他走得很慢,穿過月亮門的時候夜風迎面灌進來,把他衣擺吹得微微翻動了一下。
他遠遠就看見那棵老槐樹底下站著一道黑影。
走近了才看清是暗十三,他靠在樹幹上,抱著胳膊,像是已經在那裡站了好一陣了。
江澈走近的時候,暗十三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說什麼,直到江澈走到他旁邊,他才開口:
「……陛下這位師傅,來御影衛幹什麼?」
江澈撓了撓後腦勺,不好意思的說:「……教我輕功。」
暗十三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江澈看著他欲言又止的樣子,偏過頭:「十三,咱倆誰跟誰,有什麼話你儘管說。」
暗十三沉默了一瞬,然後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那他知不知道暗三的事?」
江澈搖了搖頭:「……我沒跟他說,總算有一個不嫌棄我的人了,雖然長得不太好看了,人還有點老,但起碼會輕功,我可不能讓他跑了。」
暗十三靠在樹幹上,看著江澈越說越興奮的樣子,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
他把目光從江澈臉上移開,落在西邊那間還亮著燈的偏屋上,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
「……十四,你知道人老了,最看重什麼嗎?」
江澈偏過頭看著他:「……什麼?」
暗十三把目光從西邊收回來:「……是面子。」
江澈愣了一下:「……所以呢?」
暗十三靠在樹幹上,目光落在江澈臉上,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度:
「所以……陛下這位師傅老了,你也別太折騰他。」
江澈捂住心口往後退了半步,像是被暗十三那句話當面扎了一刀:
「十三,你怎麼能這樣看我?我是那種經常給別人添麻煩的人嗎?」
暗十三靠在樹幹上,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什麼,江澈已經自己接上了:
「我不是——我只是有些倒霉而已。」
他捂著心口的手又往裡面按了按,「你問問你的心,我有沒有嫌棄過你?」
暗十三看著他,沉默了片刻,那句「……我不嫌棄你就是好事了。」還沒有說出口。
當然江澈也沒有給他說下去的機會,把手從心口放下來:「快給我道歉。」
暗十三看著他那張在夜色里理直氣壯的臉:「……道什麼歉?」
「給你剛才那句話道歉。」江澈頓了一下,「就是那句『別太折騰他』——你這麼說,顯得我好像是個經常折騰人的人一樣。」
暗十三靠在樹幹上,偏過頭看了他一會兒,像是在判斷他是認真的還是在演。
然後他開口:「……你不是嗎?」
江澈的手指又捂回心口:「十三,你今晚的第二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