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十七頭也不抬,手裡的草還沒放下:
「自從十四腦子壞了那天起,咱們御影衛哪天不熱鬧了?」
暗十八點了點頭:「那也是,不過——」他壓低了半度聲音,「聽剛剛值班的說,主子的一位師傅也來咱們御影衛住。」
暗十七手裡那把刀終於放下了,像是被這句話真正勾起了好奇。
這時暗六從旁邊走過,步子本來已經邁過去了,聽見這句話又倒回來兩步:
「你們也知道這事了?」
暗十七抬起頭:「你也聽說了?」
暗六站在廊柱邊上,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
「我聽說——陛下的這位師傅,曾經是江湖第一劍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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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十八震驚的看著暗六「……第一劍客?」
暗六點了點頭:「身懷絕技,本事了得,不知道什麼原因,主子讓他進宮來了。」
暗十七「嚯」地一聲站起來:「第一劍客?那我可要去見見。」
暗六看了他一眼:「咱們御影衛暗二十三倒是知道一些,他屋子裡有那位劍客的畫像。」
暗十七和暗十八對視了一眼。
「走,去看看。」
「行」
兩人一前一後拐過月亮門,快步走到暗二十三那間偏屋門口,門沒鎖,暗十七一把推開了。
暗二十三正坐在桌邊喝水,站起身還沒來得及開口——「你們來干——」暗十七已經一手扒開了他,暗十八從另一側擠了進去。
兩人站在屋子中央,目光同時定在了對面那面牆上。
牆上掛著一幅畫像。
畫中人身形修長,劍眉星目,一手持劍,一手拎著酒壺,衣擺被風帶起來,像是正在山巔上回頭,好不瀟灑。
暗十七盯著那幅畫看了好一會兒,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的聲音:
「……這真的是人?」
暗十八往前邁了一步,伸手想去摸那幅畫的邊緣——暗二十三終於從門框邊走了過來了,一巴掌拍開了暗十八的手:
「把你的髒手拿開。」
暗十八把手縮回去,癟了癟嘴: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偏過頭補了一句,「晚上就給你順走。」
最後暗十七和暗十八是被踹出來的。
消息傳得比風快。
天黑之前,整個御影衛都知道了——江湖第一劍客要來御影衛暫住。
御影衛凡是沒有輪值的人,都站在御影衛門口那一片。
有的人靠在門框上,有的人蹲在牆根底下,有的人直接站到了牆頭上,都是為了看得更清楚一些。
沒人說話,但每個人都在往同一個方向看。
那道巷子盡頭,正有幾個人影慢慢往這邊移動——。
江澈走在最前面,夜色正從牆頭往下落,檐角的燈籠還沒來得及點亮。
他遠遠就看見御影衛門口站了一排——黑天、黑衣、黑面具,密密麻麻地把那扇黑木門堵了個嚴實。
沒人說話,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往同一個方向看。
江澈的腳步慢了一拍。
他的目光從那排沉默的黑色輪廓上掃過去,心裡那根弦猛地繃緊了一瞬。
他想起昨晚——那個突然蹦出來的「好哥哥」,害他又給御影衛丟人了。
今天晚上,御影衛的人穿成這樣堵在門口,該不會是暗十三他們連夜把事情報上去了,然後聯合全營的人準備揍他吧?
江澈的喉結動了一下,腳步不自覺慢了一拍。
他身後那四個太監還抬著擔架,步子沒停。
裴不歸趴在擔架上,下巴擱在交疊的胳膊上,注意到江澈的腳步越來越慢,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呦……這就走不動了,虛了?
「……才沒有。」
裴不歸又看了他一眼,然後順著他僵直的目光,緩緩抬頭看向御影衛門口。
天已經暗了大半,那排人站在夜色里,黑衣幾乎和牆融為一體。
裴不歸沉默了一瞬,收回目光,聲音不高不低的,帶著一種「這陣仗我見過但沒想到能用在你身上」的語氣:「……你名頭不小啊。」
江澈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什麼名頭?」
裴不歸的目光又往門口方向偏了一下:「回來都有人出來迎。」
江澈的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
他來不及解釋門口那些人不是來迎接的,擔架已經抬到了門檻前面。
暗衛們看了看江澈,又看了看擔架上那個趴著的老頭,然後又齊刷刷地望向他們身後那截空蕩蕩的巷子。
沒有人說話,但那種沉默比說話更響——像是一排正在等人的人發現自己等錯了方向,正在用目光把錯誤的方向重新掃描一遍,看有沒有遺漏的可能。
尤其是暗二十三,脖子伸得比誰都長,整個人幾乎要從牆頭上探出去了。
江澈站在門檻前面,看著那一排齊刷刷望向遠處巷口的後腦勺,又回頭看了一眼自己身後——空蕩蕩的巷子,什麼都沒有。
他轉回來:「你們……怎麼了?」
暗十七頭也沒回,目光還在巷口方向:「人……呢?」
江澈順著他的目光又回頭看了一眼:
「什麼人?」
暗十八從牆根底下站起來,朝巷口方向努了努嘴:「主子的師父啊。」
澈沉默了一瞬,然後轉頭指了指擔架上那個趴著的裴不歸:「……吶,不就在這嗎?」
那一瞬間,所有望向遠處的目光同時收了回來。
站在最前面的暗十七,目光從裴不歸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上移開,又偏頭看向暗二十三:
「二十三,畫像再給我看看。」
暗二十三從懷裡摸出那捲畫像,展開來,遞到暗十七手裡。
暗十七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畫像,又抬頭看了一眼擔架上的裴不歸,又低頭看了一眼畫像,抬頭看了一眼裴不歸,來回看了兩遍。
暗十八也湊過來,一把將畫像從暗十七手裡搶過來,舉到裴不歸面前:
「你確定這是你?」
裴不歸下巴擱在胳膊上,目光掃過畫像,然後微微仰了仰頭,語氣裡帶著一種「這還用問嗎」的從容:「不像嗎?只不過有點老了。」
暗十七沉默了一瞬,指著畫像上那雙劍眉,又指了指裴不歸現在臉上那兩道已經淡得快看不見的眉骨:
「這何止是有點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