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澈把聲音壓得極低,氣聲裡帶著一股劫後餘生的那種詭異的鬆弛,」兄弟,你是暗幾啊?」
黑衣暗衛一動不動,就靜靜的看著他。
江澈又擺了兩下手:」真巧啊,哈哈……咱倆一個部門的吧?」
對方依舊一動不動,半分回應都無。
面具擋著,江澈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覺得那雙眼睛黑沉沉的,像兩口深井,直直地望下來,沒什麼溫度。
江澈的笑容在面具底下漸漸僵住了。
他後知後覺察覺不對勁 。
這眼神根本不是同事懶得搭話的冷淡,反倒像在審視待核查物件,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壓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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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大兄弟?」江澈又試探性地叫了一聲,」吱個聲唄?。」
黑衣人終於動了。
他把臉緩緩轉到了另一邊,側對著江澈,從江澈的角度看過去,只能看到那人利落的下頜線和面具邊緣一道極細的銀邊。
他不想搭理他。
江澈:」……」
江澈訕訕的把手縮回來,在自己膝蓋上擦了擦掌心的汗,乾巴巴地給自己找台階下:
」行,不說話就不說話,你們這行都挺酷的,理解。」
說完他縮著脖子趴回橫樑,假裝剛才那場尬聊從未發生。
可後背那道視線死死黏著他,細針似的扎在後腦勺,渾身彆扭得不行。
江澈硬扛了幾秒,實在熬不住,偷偷抬眼斜瞟右上角。
那人維持著方才的姿勢分毫未變,宛如一尊黑色石雕杵在樑上。
但江澈百分百篤定,那雙眼睛還在盯著自己看熱鬧。
正琢磨怎麼無視這道灼熱視線,殿底忽然飄來幾縷極輕的響動。
聲響細碎微弱,奈何這具暗衛身體耳力逆天,布料摩擦、腳掌輕踏金磚的動靜,分毫不落全鑽進耳朵里。
他低頭一看,殿中央不知什麼時候站了一排人。
和他穿得一模一樣,黑色勁裝,面具遮臉,安安靜靜地站在殿中央,好像在等著什麼。
他正看得發愣,右上方傳來一聲極輕的衣料響動。
抬眼一瞧,剛才那個」啞巴同事」已經無聲無息地跳了下去——身形像一片樹葉落了地,連個多餘的響動都沒帶出來。
落地的同時,殿中央其中一個黑衣人三兩下攀上樑,在」啞巴同事」剛才的位置趴了下來。
換班。
江澈腦子裡蹦出這兩個字。
同一時刻,他視野盲區里又冒出幾個人影,江澈數了一下,少說有五六個,有的蹲在柱頭,有的貼在斗拱後面,位置都挑得極刁。
殿中央的暗衛挨個替換了殿裡各處暗衛的位置,整個過程靜得像一場默劇,配合得嚴絲合縫,連多餘的視線交換都沒有。
幾息之間,殿中央就只剩最底下一個黑衣暗衛了。
那人仰頭,面具正對江澈的方向,沒開口半個字,但眼底明晃晃寫著:你怎麼還不下來?
江澈和他對視了兩秒。
他開始慌了。
剛才那個啞巴同事是怎麼下去的來著?
他剛才光顧著看熱鬧,根本沒看見細節。
現在讓他自己來——他低頭看了一眼地面,少說五六米高,而且下面還是硬邦邦的金磚地。
跳下去?不死也殘。
他膝蓋開始發軟了。
再看看底下的黑衣暗衛還仰著頭看他,雖然面具遮著表情,但江澈能感覺到對方在等他行動。
殿裡其他暗衛雖然各自歸位了,但江澈總覺得有好幾道目光隔著面具、隔著黑暗落在他身上。
他咽了口唾沫。
面子什麼的……在命面前算個屁。
」那什麼——」
江澈趴在樑上,沖底下那個黑衣暗衛壓低嗓子喊了一聲。
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雖然不大,但足夠讓所有暗衛都聽見了。
他能感覺到又多了一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目光里摻雜著——打量、震驚,還有一絲說不上來的疑惑。
「這位大兄弟!」 江澈慌忙揮手,語氣有些窘迫,「能不能搭把手?我好像……」
他牙一咬,破罐子破摔實話實說:
「我好像忘了怎麼從樑上下去了。」
大殿瞬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底下那個暗衛仰著頭看了他幾息,然後又左右掃了一眼殿內。
江澈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能感覺到各處陰影里那些暗衛們都在往這邊看。
然後那個黑衣人動了。
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到江澈正下方的那塊金磚上,仰頭看著他,沉默地抬起了兩隻胳膊,手掌朝上,擺出一個」你跳我接」的姿態。
江澈:」……」
他低頭瞅了瞅對方單薄的臂膀,再掂量掂量自己一米八的大塊頭,艱難開口:
「兄弟,冒昧問一句,你…… 真接得住我嗎?」
黑衣人沒說話,但胳膊抬得更穩了一點。
江澈趴在樑上,攥著拳頭深呼吸了三次。
媽的,賭一把。
江澈慢慢從房樑上撐起身子,膝蓋蹭過梁木發出一點細微的聲響。
他往下看了一眼——那黑衣人雙臂抬著,站得穩穩噹噹,像一棵扎了根的樹。
底下是金磚地,頭頂是彩繪穹頂,四面八方還有無數雙眼睛在暗處看著。
江澈深吸一口氣。
」我數三下啊。」
他壓著嗓子對底下說,」三、二——」
沒數到一,他閉著眼鬆了手。
鬆手的瞬間就後悔了,但是沒屁用。
身子往下一墜,風聲從耳邊刮過去,快得他來不及害怕。
他本能地縮起四肢想護住腦袋,然而想像中的劇痛根本沒來。
一雙胳膊穩穩地抄住了他,力道卸得又准又巧,整個人像被一團棉花接住了一樣。
江澈感覺到自己被攏了一下然後放在地上,膝蓋還有點發軟,站了兩秒才穩住。
他睜開眼,面前的黑衣人已經退開一步,垂著手站在那兒,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那雙面具後面的眼睛從他身上掃過,沒什麼情緒,然後那人三兩下攀上樑,站在他剛剛趴的位置。
江澈站在原地,後知後覺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腿,全須全尾,一根骨頭沒斷。
」……謝了啊。」
他朝那人消失的方向小聲說了一句,也不知道對方聽見沒有。
他轉過身,發現殿中央還站著幾個剛換完班還沒走的暗衛,正齊刷刷地看著他。
幾雙眼睛從面具後面望過來,目光里那點好奇和打量還沒來得及收回去。
江澈乾咳了一聲,挺了挺腰板:」新來的,業務不熟,都見諒啊。」
沒人接話。